三

雨停了，舊城區卻仍是濕的。淩晨一點，時言蜷在周嶼家的布藝沙發裏，手機藍光映得他睫毛投下細碎陰影。他本想刷個助眠視頻，卻在推薦頁最底端，看到一條標題——

【北海五年前跳海事件完整監控】

他本想滑過去，可指尖卻像被海水纏住，不由自主點開了。加載圈旋轉，畫面跳出——暴雨夜的堤岸，監控鏡頭高高俯視，像素模糊，卻足夠看清那道瘦削身影。

少年穿著校服外套，背對鏡頭，站在最邊緣的浪裏。風把他的衣擺吹得獵獵作響，像一面即將被撕碎的旗。下一秒，他張開雙臂，向前一躍——浪花濺起，像無數只白手，瞬間把他拖進黑暗。整個過程，不到三秒，沒有掙紮，沒有回頭。

彈幕飛快滾動——

【全家車禍，獨子跳海，慘】

【聽說為了賠償金，心理扭曲】

【死了唄，有病】

時言的呼吸被一只無形的手掐住。他死死盯著屏幕——那道背影，那副輪廓，腕上隱約閃現的黑色護腕——像有人把他自己的臉，硬生生嵌進監控裏。心跳開始失控，砰砰砰砸在胸腔，像要把自己砸碎。

他顫著手指繼續往下拉——

【後續：屍體未找到，官方定性為“失蹤”】

【網絡謠言：為賠償逼死家人，活該死】

每一句，都像釘子釘進骨縫。時言的胸口開始劇烈起伏，耳鳴如潮，仿佛有海水灌進鼻腔，鹹腥、冰冷、窒息。他猛地彎腰，把手機遠遠扔開，像要扔掉一塊燒紅的炭。可那些畫面，那些字句，已經烙進視網膜——像有人在他腦子裏反覆播放同一句話：你活該，你活該，你活該。

他抱緊膝蓋，把臉埋進臂彎，卻掩不住越來越重的呼吸。黑曜石佛珠在腕下瘋狂碰撞，發出細碎的脆響，像一句無聲的求救。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砸在地毯上，悄無聲息，卻燙得他指尖發抖。

“……不是我……”他嘶啞地喃喃，卻連自己都不確定那是不是夢話。腦海裏，暴雨、海浪、14號護腕、750的紐扣，像被撕碎的膠片，快速閃過，卻拼不出完整的畫面。只剩一個聲音，反覆回蕩——

跳下去，就再也聽不見那些聲音了。

他不知道自己蜷縮了多久，直到大門“哢噠”一聲被推開——周嶼帶著夜風和潮氣走進來，手裏還提著給少年帶的草莓牛奶。一眼就看見地毯上被扔遠的手機，屏幕還亮著——暫停鍵停在最後一幀：監控裏，少年被浪花吞沒的瞬間。

周嶼臉色瞬間煞白，牛奶盒“啪”地掉在地上。他沖過去，一把將少年摟進懷裏，手掌緊緊扣住他後頸，聲音低得只剩氣音：

“別看，別看……那不是真的……”

時言卻在他懷裏劇烈顫抖，眼淚洶湧而出，聲音破碎得幾乎聽不見：“……那是我……對不對？”

周嶼的呼吸頓住，掌心覆在他後頸，手指插進發間，聲音啞得不成樣子：“不是，不是真的……你在這裏，你活著……”

“可我記不起來……”時言哭到喘不過氣，手指死死攥住男人背脊，像抓住最後一塊浮木，“……我記不起來……我到底是誰……”

周嶼把他抱得更緊，唇貼在他發頂，聲音低啞卻堅定：“你是我的人，是我等了五年的人，是——”

他頓了頓，唇貼少年耳廓，聲音低得只剩氣音：

“是我愛的人。”

黑暗繼續蔓延，裂縫在擁抱裏被撕開，又被心跳重新焊牢——這一次，再無人說“我等你回來”，而是有人低聲說：

“你是我的人，是我愛了五年的人。”

黑暗裏，再無人回答，只剩呼吸交纏，心跳共振

“你活著，就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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