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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多事之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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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多事之秋

“這大冬天的,你扇風對嗎?是不是要掐人中啊?”

片刻過後,躺在那榻上的人已經變成了風塵仆仆的裴溫。裴溫像是接連趕了許久的路,一貫素凈的臉上長出了青黑的胡茬,皮膚也被凜風吹得幹裂,看上去很是有些憔悴。

宋流景、李文彧、燕丞和蔣律此時都圍在榻邊,宋樂珩則是頭疼地坐在不遠處的椅子上揉太陽穴。

宋流景用小扇子給裴溫扇了一會兒風,沒見什麽效果,李文彧便說要掐人中,他卷起袖子掐了兩下,看裴溫還是不醒,無法理解道:“舅舅是不是路上喝多了?怎麽這都沒反應。”

“你使勁兒了嗎你這繡花枕頭,讓開,我來。”燕丞說著就要上前。

蔣律攔住他道:“別啊燕將軍,你那勁兒一下去,別把人裴先生的臉給掐破了,讀書人破了相不好的。”

“那怎麽弄?扇風沒用,掐人中也沒用,你去端盆水來潑。”

蔣律:“……”

蔣律惶恐。蔣律不敢。

宋樂珩看幾人想的法子越來越放肆,冷著臉道:“你們最好是給我悠著點兒,舅舅今晚要是緩不過來,你們幾個都給我滾出去繞著校場跑,跑到明早天亮才準停!”

蔣律苦哈哈道:“主公,這不關我的事呀……我在帳外通報了的,是您那床晃得太響了,您沒聽到……”

宋樂珩一記眼風掃過去,蔣律不敢再開口,忙轉身和三人繼續搗鼓裴溫。

“這樣,我掐人中不行,虎口總不能破相吧,我來試試。”

燕丞擠開宋流景和李文彧,使了些力道按在裴溫的虎口上。

李文彧掐裴溫的人中是沒敢下力的,燕丞這下卻是實打實的給了力氣。他這常年砍人的手勁兒沒按片刻,裴溫果然就被疼醒了過來。他緊皺著眉頭恍神地睜開眼,邊上幾人都在喊他,除了蔣律,那仨一口一個舅舅,親熱得不行。

宋樂珩剛想走過去問問裴溫感覺怎麽樣,就看他猛地坐起,竟是狠推開了旁邊的宋流景。

這變數來得太過突然,宋流景毫無防備,腳下急退幾步,重重跌倒在地。燕丞和李文彧、蔣律都讓開了些許,分不清這是個什麽情況。

裴溫仿佛是中邪了一般,用一種前所未有的仇恨眼神,死死盯著宋流景,那充血的雙目恨不得把宋流景生吞活剝似的。

宋樂珩察覺出不對,示意蔣律先出去守好中軍帳,繼而才扶起地上的宋流景,走至榻邊道:“舅舅,怎麽了?阿景是不是哪裏做得不對?惹您生氣了?”

裴溫沒說話。但宋樂珩的聲音像是牽回了他些許的神智,他瞪了宋流景須臾,又闔上眼去,再等睜開時,便恢覆了正常。他轉眼看向宋樂珩,略有些嚴肅道:“你們方才是在做什麽?”

宋樂珩料想他多半是誤會了,解釋道:“前幾日我病了一場,身子尚未痊愈,他們幾人不放心,便在此陪床,方便照料我的起居。剛剛只是說起了過往趣事,打鬧了一通。我和阿景沒有任何逾矩的行為,舅舅莫要誤會了。”

“我不是……”話起了頭,卻又頓住。裴溫故意不去看宋流景的方向,像是眼睛瞄到這個人,都會止不住的惡心嫌隙,他只註視著宋樂珩,將人拉到近前坐下,道:“病得很重?怎也不往家裏去封信?你外爺日夜都憂心著你,你若在外有什麽事,他老人家如何安寧?”

“沒事了。”宋樂珩說得輕巧。

李文彧哼唧道:“怎麽沒事了,你都差點……”末了,他又給裴溫告狀:“舅舅,你快說說她,她一點都不顧惜自己,害我人都哭暈過去了。她這身子還沒養好呢,又想著出征。您罵她兩句嘛,讓她就留在江州養病,那打仗的事,交給將領不就好了。”

宋樂珩無奈道:“你倆出去,別在這兒吵吵。”

燕丞抄起手:“我不。我也想聽聽舅舅怎麽罵你。這繡花枕頭說得對啊,我去打仗,你就留在江州養身子。”

宋樂珩:“……”

宋樂珩一時無言以對。

裴溫心疼地看看她,感慨道:“人都瘦了好幾圈。那年你要起事,我就是不讚成的,不準你扶靈入邕州去。當時要是攔下你了,今時你也不用這麽辛苦。罷了,這些話說來無益,你要記得,你外爺年歲大了,禁不起折騰,你莫要讓老人家的期盼落空。”

“知曉的。”宋樂珩應過一聲,視線又在裴溫和宋流景之間打了個來回,仍能感到裴溫的態度甚是怪異。她稍作思量,問道:“舅舅突然來江州,是不是有什麽事?你和阿景……”

“沒事。方才是睡迷糊了。我是想著,這麽些年你姐弟二人都在外,你娘的忌日你們從沒回去看望過。阿景眼下已是雙十年華了,該回去看看自己的娘親了。”

宋流景那神情冷了下來,手收進袖口裏攥緊,只片刻,虛假的笑意又攀上那雙琥珀色的眼睛。他乖乖巧巧的對宋樂珩道:“阿姐,舅舅說得是,我是許久沒回去看過娘親了。舅舅打算何時啟程?”

“過了年再說此事吧。”宋樂珩道:“舅舅既然來了,先留下過年,可好?”

裴溫思來想去,沒有忍心拒絕宋樂珩,便點了頭道:“好。此是軍中重地,我不宜住下,我想去城中找個客棧落腳。若阿景沒有其他要事,就讓他隨我一起。”

“那我派人送舅舅入城。阿景,這幾天你先好生陪著舅舅,若有什麽需要,就來軍中傳個話。”

“知曉了,阿姐。”

宋樂珩給燕丞遞了個眼色,燕丞便讓門口的蔣律去套車,準備送裴溫和宋流景進城去。

這間隙裏,宋樂珩又和裴溫簡單聊了些家事。裴溫說邕州一切都好,老爺子除了掛念宋樂珩,實在閑著沒事做,就去辦了一間私塾,想著反正也要教楊鶴川,不如同時多教些百姓的孩子。那私塾不收學費,到今歲秋時,已有四五十個孩子慕名來入了學。

那些孩子的父母也總是往私塾裏送東西,最開始只是些不大值錢的餅,野菜。這一兩年因著邕州在宋閥轄下,民生好轉,百姓的日子也過好了,有些人家就開始往私塾裏送雞。如今老爺子又在私塾後院裏劈了個雞圈出來,已經養二三十只雞。平日裏除了燉給楊鶴川吃,誰都碰不著他的雞。

他總說要等宋樂珩打完仗回去,把那些雞都留給宋樂珩和宋流景吃。

宋樂珩聽著這些話,鼻尖兒都在泛酸。待車套好,她看時辰不早了,才親自送裴溫和宋流景上了車。她站在帳子外,目送那馬車行遠,許久不語。

李文彧和燕丞一左

一右地站在她邊上,李文彧摸著下巴道:“是我的錯覺嗎?我怎麽覺得舅舅和宋流景,像仇人見面,分外眼紅似的?”

燕丞抱著手冷嘲熱諷:“還是我的錯覺嗎?這還需要錯覺?都那麽明顯了。我看要不是礙著咱們在,舅舅指不定都掏把刀出來捅宋流景了。”

“誰準你喊舅舅了!你不準喊,只有我能喊!”

李文彧撲過去打燕丞。燕丞翻個白眼,輕而易舉扭住了他的胳膊。李文彧痛得直喊,燕丞權當聽不到,對宋樂珩說:“宋流景這些年沒回家,怎麽突然惹著你舅舅了?他是臨走前燒你舅舅的書了?”

宋樂珩沒搭話,又叫來了馮忠玉,吩咐道:“派幾個人暗中跟著,有什麽狀況及時回報。”

“是!”

如此一宿過去,宋樂珩心裏又壓了裴溫這樁事,一整夜都在床上輾轉反側。

翌日早間,天還沒亮,她便披衣起了身。

彼時,旁邊的燕丞睡得是四仰八叉,上衣都卷起了一大截,露出線條明朗的腹肌和隱隱的人魚線。他那呼嚕聲一陣兒接著一陣兒,像是冶鐵的風箱似的。

李文彧倒是睡得安安靜靜一動不動,由於過度註重自身形象,他夜裏都得穿著華麗的睡袍,頭發還要梳得整整齊齊,雙手必須保持搭在腹上的優雅姿勢。約莫是被吵得狠了,就連睡夢裏他那眉頭都是蹙著的。

宋樂珩悄無聲息地穿好鞋襪,隨手給燕丞蓋上了被子,便出了軍帳去。

她在偏帳裏處理了半個時辰積壓的政務,天亮之際,出去盯梢的馮忠玉便回來了,主動向她匯報起裴溫那邊的情況。

“昨晚到客棧落了腳,我就見裴先生沈著臉把宋小公子叫到他房裏去了。沒過多久,那房裏就傳出了摔茶盞的動靜,裴先生還大罵了宋小公子一頓。”

宋樂珩埋著頭勾畫文書,一心二用也沒耽擱,問道:“怎麽罵的?”

“說他愧對裴氏的列祖列宗,說他不配做人,是個……是個畜牲。”

宋樂珩微微擰眉,手上的筆墨也隨之頓住。

裴溫這樣的讀書人,傲骨重,脾氣也大,但罵人向來是比較委婉的。宋樂珩唯一一次見他罵人畜牲,還是她執意給裴薇喊冤,裴溫認為她是壞了裴薇的名節,口不擇言罵出了這話。宋流景這幾年都在傷兵營跟著她南征北戰,能惹得裴溫動如此怒意的,只有過去的事。

和裴薇有關的事……

宋樂珩指尖一蜷,思量片刻,嚴肅問道:“阿景有什麽反應?”

馮忠玉道:“我只聽見裴先生罵了幾句,宋小公子一個字都沒說,然後過了會兒,宋小公子就出來了,回了自己的房間。”

宋樂珩的眉頭皺得更緊,擡眼看向馮忠玉:“今早二人有正常出入嗎?”

“有。天剛亮,裴先生就起了,出門打了水洗漱。”

“可有異常?”

“沒有。就是裴先生的臉色看起來有些差。”

宋樂珩默然半刻,想著這事還是得盡快搞明白,需找個機會單獨去探探裴溫的口風。拿定了主意,她道:“你去城中那芳滿庭酒樓,定個酒宴,時間就選在……”

何時的宴宋樂珩尚未說出口,忽然,帳簾掀開,蔣律在門邊語速極快地道:“主公!有西北的斥候回來了!”

他這話落下的當頭,帳子外就傳來了由遠及近的馬蹄聲。到了近處,馬兒嘶鳴著停下,一名斥候翻身下馬,跪在地上,氣息急促地稟道:“主公,西北有緊急軍報!”

宋樂珩連手裏的筆都忘了放下,急匆匆地出了偏帳去。同一時間,隔壁中軍帳裏的燕丞也醒了,穿著單衣打著呵欠掀簾而出,問那斥候道:“西北是什麽情況?”

斥候先是一楞,沒反應過來燕丞怎麽會宋樂珩的中軍帳裏走出,但很快又收斂了神色,答出的話格外沈痛:“稟主公,稟將軍,秦將軍率領的十萬大軍……在西州北留城,全軍覆沒!”

沾著墨汁的筆驟然落地,暈染在了凍土之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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