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chapter 4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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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 46

入秋後,夾帶著暑熱的空氣仿佛被仔細過濾過,不再沈甸甸的,不會再像盛夏時那樣,一出門就要被撲面而來的熱浪襲走全部神智。

候機室裏,蘇明釋側眸望著坐在旁邊的女人。她閉著眼,看起來像是睡著了一樣。

那天,他提出帶她去看病,她僅是看著他,沒有說好,也沒有說不好。可是,他從她的眼神裏看到了抵觸。

他到底還是沒舍得逼她去看病。

然而,不舍得是一回事。他絕不可能眼睜睜地看著她走近深淵。

所以,他打算帶她出去旅行,療愈她的身心。

當他對她提出這個提議時,已經提前做好了勸說的準備。實際上,在和她開口之前,他已經斟酌了兩天,腹中的草稿打了一遍又一遍。

令他沒想到的是,許懿在聽聞了他的提議後,僅遲疑一瞬,便答應了下來。

彼時,他有些驚訝,過後卻了然——

盡管她不願看病,可她也在努力自救。

之後,他聯系學校請假,她和領導申請調休。

解決工作問題後,就由他定了機票。

她沒有過問目的地,他也沒有說。

上機後,許懿從包裏拿出眼罩,戴上,照舊靠在椅背上睡覺。

其實,他知道她沒睡著,她也知道他知道——

知道她只是不想和他說話才睡著。

不,或許應該說,她不想和任何人說話,拒絕和任何人溝通。

蘇明釋俯身,將滑落下來的毯子給她重新蓋好,就在這時,一滴淚從眼罩底下滑了下來,徑自滴在他的手背上,燙得他控制不住地顫了顫。

隨之而來的,便是鉆心的疼。

就好似有人拿著水滴狀的烙鐵在他的手背上戳出了一個深可見骨的傷。

深深呼吸了兩個來回,蘇明釋緊了緊下頜,逼著自己假裝沒有看見。

重新坐正,蘇明釋拿出手機,找到最近耗費心機才輾轉加上的聯系人。

對話框上,蘇明釋簡潔明了地闡述了情況並發送出去。

轉頭,他註視著身旁的人兒。

再回頭時,低頭看手機,他再次打字:懇請您幫幫我妹妹。

對於蘇明釋的打算,許懿並不清楚。

抵達酒店之後,她跑去衛生間吐了一場。

客服送餐過來,蘇明釋正好過來,她又當著他的面將剛吃進去的小米粥吐了。

空氣中漂浮著嘔吐物帶來的酸臭味。

霎時間,她好像回到了過去。

她見過陸珽被化療折磨得嘔吐不停的場面,也見過她奶奶在最後時刻食不下咽吃了就吐的場景。

仿佛背了千萬斤的重擔,那一刻,她再也承受不住失控大哭。

整個衛生間回蕩著的,都是撕心裂肺的痛苦聲。

洗手臺前的鏡子裏,蘇明釋就站在門口望著她,無聲落淚。

晚上八點半,她就上床睡覺了。

說是睡覺也不盡然,她已經很久沒有睡過整覺了。

衛生間裏脫落的一把把頭發,都是她失眠的後遺癥。

這一晚,她接到了恩師吳思平的來電。

作為關門弟子,吳思平對她寄予厚望。

除了關心她的身心狀況和事業發展,吳老還特地舊話重提,讓她編寫一部考古學這方面的普及性讀物,旨在讓公眾更進一步地了解考古。

不過,吳老的妻子,即她的師母,也曾說過,除此之外,吳老也有一個野心,就是希望以此吸引更多人才加入考古行業。

這件事,一年前,吳老就和許懿提過。

當時許懿拒絕了,除了陸珽正在生病她沒心情這個原因之外,她也暫時不想去編寫學術性質之外的普及讀物。

因此,對於此次吳思平的來電,許懿照舊還是拒絕了。

第二天,鬧鐘響起時,許懿眨了眨一晚上沒睡覺的眼睛,眼皮又熱又酸,好像被人拿著鉤繩將眼皮吊了一夜。

蘇明釋過來了,見她眼周掛著兩圈黑影,還是心疼了,問她要不還是休息一天,等明天再一起去別處逛一逛。

許懿擺手說不需要,她很期待這次的旅程。

望著她臉上的燦爛笑容,蘇明釋不忍再說其他。

兩人吃過早餐,就一起出了酒店。

在路上走走停停期間,有一陣子,許懿走在前面,蘇明釋走在後面,兩人相差了將近兩米距離。

終於,他有了機會,能夠光明正大,無所顧忌地註視著前方的背影。

各色行人經過,他就那樣目不轉睛地註視著,恍惚間,好似穿過了時光的長廊,回到了那無憂無慮的悠悠歲月。那時候,她和他,還有陸家兄弟倆,他們四人聚在一起,時而追逐笑鬧,時而沈思靜坐。

“天津大麻花,味道好得很……”

街頭,踩著三輪車的小販正用錄制好的大喇叭到處吆喝。

霎時,目光清明,徒留縈繞在心頭的悵惘和追憶。

幸而,世事變幻莫測,那道纖細身影依舊在他的視野裏,款款前行。

所以,他怎能眼睜睜地看著她墜落深淵呢?

在第五天行程裏,兩人按照先前蘇明釋制定的計劃前往西北博物館。

在這裏,他們遇見了一個特別的人。

當時,許懿的保溫杯裏的溫水喝完了,蘇明釋要去找地方打水,讓許懿待在原位。

許懿其實認為不必要麻煩,要是渴了,買瓶礦泉水喝也一樣,但蘇明釋堅持,她也不想再廢話,答應了下來。

身後的中年女人叫住她時,許懿正在觀察一件漢代龍紋玉璧。

玻璃展櫃裏,平片狀的青灰色玉璧,龍身屈曲,龍首望著前方,龍尾與其相貼,呈騰空而起之勢,仿佛不管遇到再大的困難,它都能將其甩到腳下,矢志不渝地朝著自己的目標騰飛。

“你是……許懿?”

許懿回頭,就見一個陌生的中年女人站在身後,笑容溫和地看著自己。

許懿看著她,沒有說話。

眼睛裏,沒有驚訝,也沒有防備,什麽都沒有,空洞得仿佛隨時都能離開這個世間。

中年女人眉心一皺,不動聲色地打量她片刻,主動報上家門。

她說她叫林澍。

林澍說:“你不認識我,但你認識我的父親,如果你還記得他的話。”

許懿索然無味,禮貌性地頷首點頭,算作回應,就不打算繼續理會。

直到對方從她的手提包的夾層裏取出了一張合照。

林澍說:“孩子,你還記得林中華嗎?我是他的女兒。”

轉身的動作一頓,許懿掀起眼皮,目光第一次正式聚焦在眼前女人身上。

盡管近來她的記性好像沒有以前那麽好了,但是她還記得這個老人。

十幾年前,在暑期旅游時,她在西北博物館門口遇見的那個退休的考古學教授。

因為林中華,許懿第一次真正認識了考古。

許懿將目光下移,落在那張過塑了的照片上。

一老一少,素不相識的兩個人,因為一次交談,在相機中定格,留下了這段緣分。

許懿:“林爺爺身體還好?”

林澍:“五年前,他已經去世了。”

*

蘇明釋拿著重新裝了溫水的保溫杯回來之後,林澍邀請蘇、許兩人去她家敘舊。

蘇明釋心生警惕,本欲拒絕,但聽到她的自我介紹之後,猶豫兩秒,說三人可在附近的一家專做私房菜的飯店敘舊。

林澍也不勉強。

開了包廂,三人便一邊閑談,一邊等菜肴上桌。

據林澍所說,因為父母關系極好,兩人恩愛了一輩子,誰也離不得誰。當年,她的母親逝後,不到一個月的時間,林中華也去世了。

聽到這裏,許懿呆怔半晌。

坐在她身旁的蘇明釋轉頭看她,薄唇輕抿。

林澍觀察二人臉色,心下了然:“你們誤會了,我爸沒有做極端選擇。他和我媽約定過,不管誰先走一步,剩下的那一個都要把自己照顧好來。”

只不過,在妻子離開後,林中華一直郁郁寡歡,舊疾覆發,這才導致夫妻倆在一個月不到的時間裏相繼離世。

聚餐結束之前,許懿去了洗手間。

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包廂門口,蘇明釋轉首望向林澍,鄭重道:“林醫生,想必您已經看出來了,鎖鎖的心理出了問題。”

林澍是專業的精神科醫生,同時也是資深心理治療師。

先前,蘇明釋輾轉托人尋找的人,就是林澍。

作為這方面的行家,林澍擁有大量以物理幹預治療法為主使病人恢覆正常生活的經驗。

也正是因為這一點,蘇明釋才千方百計想要找到她。

林澍看了男人一眼,笑容和善:“你和我在微信聯系時介紹許懿時稱她為妹妹,但我觀你對她的在意,好像不止是妹妹。”

蘇明釋默了默:“這個回答,對於她的治療,重要嗎?”

林澍只笑了笑,卻不答他的問題,只道:“你放心,這孩子和我有緣,我會幫她。”

這次見面分開過後,林澍和許、蘇兩人又見了兩次面。

第二次見面時,林澍就點出了許懿眼下的困境,等表明身份後,林澍就提出讓她每隔半月都過來找她聊一聊。

許懿十分驚訝,下意識懷疑地看了眼蘇明釋。

林澍看到了,笑著替蘇明釋解釋:“你哥確實找了我,不過我們第一次見面時,他不在。你我確實有緣分。”

話至此處,不待許懿的反應,林澍又從背包裏拿出了一個用塑封袋包裝得很好的資料,厚厚的一沓,看起來有五六厘米高。

林澍說,這是林中華退休後的手稿,她不是做這行當的人,這手稿在她這裏發揮不了大意義。林澍相信緣分,認為他們父女倆都和許懿有緣,既如此,她便將這份手稿轉交給許懿了。

然而,林澍輕而易舉地送出來,許懿卻難以心安理得地接下這份贈禮。

她是專業考古人,無需翻看,僅看了第一頁的寥寥數語,就清楚這份手稿有多麽重要了。

但是,無法心安理得,卻也難以拒絕這份贈禮,最後嘴唇翕動,她說:“謝謝您,我會按時過來找您看病,到時就麻煩您了。”

一旁的蘇明釋聞言,臉上露出了連日來第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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