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雞蛋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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雞蛋羹

約莫過了六七日,郭唯空對雲海塵提起要再次覆審的事情,雲海塵嘴上答應的好好地,實際晚上回府就準備往自己身上潑涼水了。

此時的天氣已經沒有那麽寒了,歸庭客擔心只潑涼水對雲海塵不管用,還特意從山橫晚運來了一桶冰,打算讓他潑冰水。

為了確保這麽做有效,歸庭客還不讓雲海塵進屋,讓他光著膀子站在院中。雲海塵站在那一桶冰水面前,面色有些哀怨:“你去山橫晚要冰的時候,小人魚不知道吧?”

歸庭客倚在廊柱旁,正往嘴裏扔著花生米:“放心,怕他擔心,所以沒告訴他。”

雲海塵聽罷心裏不是個滋味兒:“你……嘴倒是挺嚴的。”

歸庭客直言:“不是你囑咐的不讓他知道,怕他心疼你麽?”

雲海塵還是別扭:“那他就沒問麽?”

“沒啊,”歸庭客說的理所當然:“我挑他不在的時候去的,他壓根不知道我給你準備了一桶冰。”

“不在?”雲海塵惦記的事兒挺多:“他去哪兒了?”

歸庭客:“好像是和時姑娘、蘭姑娘幾人一起出去閑逛了,我也不是很清楚。”

雲海塵聽了這話,氣鼓鼓的嘟囔:“他怎麽能跟別人出去玩兒。”

歸庭客哼笑一聲,故意刺激他:“小玉不光跟別人出去玩兒,花的還是你的銀子呢。”

雲海塵一口氣憋在胸口,可想了想又覺得沒什麽大不了的:“那倒不要緊,但……來昭京這麽多日了,他都沒邀我出去玩兒過。”

歸庭客有點兒嫌鄙的看著他:“我說,這冰水你到底還澆不澆了?”

雲海塵好氣噢,險些就要叉腰:“你很期待我受寒?”

歸庭客白了他一眼:“我期待這個幹嘛呀!但你明兒要是不發熱,就要去升堂,反正當初是你自己答應了的,旁人可沒逼你。”

雲大人並未反悔,但動作卻磨磨蹭蹭的,仿佛在心裏掙紮似的,歸庭客嫌他磨嘰,問:“你是不是對自己下不去手啊?要不我受累幫幫你?”

雲海塵沒好氣的剜了他一眼:“你真的不會告訴小人魚麽?”

歸庭客可算琢磨出哪兒不對勁兒了:“你是想讓我告訴他,還是不想讓我告訴他?”

“我……”這話把雲海塵問住了,他當然希望明日早晨一睜眼,簫人玉捧著一晚湯藥,坐在自己床頭,溫柔款款的對自己說:大郎,喝……不對,應當是:海塵,喝藥了。

可雲大人偏偏口是心非的裝堅強,一個勁兒的嘴硬說不想讓簫人玉為自己擔心。又想讓人哄,又不想別人看出來,如此別別扭扭的模樣,歸庭客瞧的一清二楚,嘆了聲:“雲大人,咱能不能別矯情?你若是想讓小玉來給你伺候湯藥,等你把自己澆透了,我立即動身去山橫晚。你若是不想,就別這麽一副委屈模樣,像是我把你怎麽著了似的。”

雲海塵氣結:“你怎麽這麽說話!”

“哎呀抓緊吧,”歸庭客不耐煩道:“你都在這兒晾了多長時間了?我可不好你這一口啊,無論你如何色誘我也是不上鉤的。”

歸庭客這是故意惡心他呢,誰讓雲海塵磨磨蹭蹭的不開始,而這一招也確實管用,雲海塵心道:本大人色誘你?你想的倒是美!

雲海塵終於不再耽擱,抱起地上的水桶,一咬牙一閉眼就往自己頭上澆,沒有完全融化的冰和冒著寒氣的水一股腦澆在頭上,連歸庭客看了都忍不住在一旁打了個哆嗦。

“成了!”歸庭客起身,拂去了自己身上的花生皮屑:“今晚睡覺不能蓋太厚的被褥啊,不然你這罪就白受了。”

雲海塵連牙關都在顫抖:“我知……知道。”

歸庭客覺得他這幅淒淒慘慘的模樣頗為好笑:“好,那你回屋吧,明兒要是真的受寒了,我就去宮裏給你告假。”

雲大人打著哆嗦,雙手抱著自己的肩膀,可憐兮兮的回房了。

次日一早,歸庭客到雲海塵屋裏一瞧,他還真的有些發熱,歸庭客沒耽誤,出門就給請了大夫,又去宮裏告假,見著郭唯空和李乘舟的時候,還順道提了一嘴,說他們家大人受寒了,躺在床上起不來身。

郭唯空有點兒詫異:昨兒不是還好好的麽?怎麽忽然受寒了?還說等散朝後過去探望探望。

歸庭客巴不得他們趕緊去看看,不然只怕不肯信,特別是李乘舟,因此沒攔著,先替雲海塵謝過他二人的好意,待諸事都忙完之後,便回府去了。

雲海塵昏昏沈沈的躺在床上,歸庭客熬好了藥給他端進去,在床頭放了個圓凳,又將那藥碗往圓凳上一放,藥湯還順著他的力道晃出來幾滴:“起來喝藥了。”

雲海塵的目光直勾勾的盯著凳子上的幾滴藥湯,藥很苦,他的目光比藥還苦,少傾後緩緩轉向歸庭客,幽幽道:“你真的會照顧人麽?”

歸庭客坐在小塌上,翹著二郎腿:“那是當然,不然這藥是誰熬的?”

雲海塵覺得此人一點兒也不會心疼人,當然了,也不能指望他來心疼自己,於是雲大人慢吞吞的起身,端起那碗藥就飲了下去。

藥得一日喝三次,當雲海塵午時喝第二碗的時候,府上來人了,是郭唯空、李乘舟,還有曲江青。

曲江青自是知道他怎麽病的,郭唯空和李乘舟不清楚,兩人免不了一頓關懷,末了曲江青還不忘添上一嘴:“既然海塵病了,那這審案一事,只怕要耽誤幾日了。”聽語氣,仿佛頗為可惜似的。

李乘舟覺得這一幕似曾相識,可主審官員之一生病了,依照慣例,確實不能升堂,當日他讓金照古用的法子,如今又被自己學生學了去,李乘舟也沒法說什麽。

郭唯空最擔心的是他的身體,便道:“無妨,你先把身子養好是最要緊的,旁的不必惦記。”

雲海塵裝的十分柔弱,柔弱到下不了床,只能倚靠在床上對他二人道了謝,最後由歸庭客將李乘舟和郭唯空送出了府。

等他們走後,曲江青看了看他的面色:“你還別說,你雖然病了,但氣色看上去還挺好。”

雲海塵不想理他這話,便吸了吸鼻子問起別的:“你今日去山橫晚了沒有?”

“沒啊,”曲江青道:“我一散朝就和郭大人、老師來看你了,哪兒有功夫去山橫晚。”

“噢,”雲海塵又問:“那你今日還去麽?”

“當然了,你拿了那麽多銀子,我怎麽能不去替你吃回一二。”

“那你……”雲海塵又吸了吸鼻子:“如果小人魚同你問起我的話,你不要告訴他,我怕他擔心。”

曲江青想也沒想就答應了:“好,你放心,我不說。”

雲大人又不是個滋味兒了,無奈且暗含深意的同他確認:“你真的不說?”

曲江青一臉誠摯的看著他:“不說啊。”

雲海塵:……

什麽人呢!聰明勁兒從來都用不對地方!

雲海塵憋著一肚子悶氣躺回床上,又給自己蓋上被子,只留個後腦勺對著曲江青。

曲江青問他:“誒,你想吃什麽?等我在山橫晚吃完了,給你帶點兒回來。”

雲海塵氣哼哼的:“我沒胃口。”

曲江青覺得他今日脾氣有點兒沖,但又懷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畢竟人家也沒說什麽,遂言道:“行,那你有事兒就使喚歸庭客吧,我得去吃飯嘍……”

雲海塵聽見這話就煩,一把將被子拽到頭上,開始暗戳戳的生悶氣。

曲江青才不管他哪根筋搭錯了,轉身就往外走,快要出府門的時候,正好遇見歸庭客送完人回來了,便打了個招呼:“我去吃飯了啊。”

歸庭客攔住他:“你去山橫晚?”

“對啊。”

歸庭客嘆了口氣:“你去的時候,告訴小玉一聲,讓他抽空來看海塵一眼。”

曲江青:“不用,海塵可深明大義了,他方才囑咐我了,讓我不告訴小玉他病成什麽樣了。”

“他深明大義個屁!”歸庭客簡直替他臊得慌:“他那是巴不得你告訴小玉,好讓小玉來對他噓寒問暖!為了這事兒,從昨晚就開始跟我別扭,我能看不出來麽!”

“噢……”曲江青恍然大悟:“怪不得我覺得他今兒有點兒奇怪呢,原來是這麽回事兒,成,我把這話帶給小玉,你趕緊進屋看著他吧。”

“看什麽看!”歸庭客嫌棄的了不得:“他現在最想看見的可不是我!”

“那要不你同我一起去山橫晚?”曲江青道:“我出來的時候,海塵已經睡下了,你待著也沒什麽事兒。”

歸庭客想了想,倒也行,便跟曲江青一起出府了。

然而雲海塵並未睡著,因為他有些餓,餓了就要吃飯,於是雲海塵扯著嗓子就開始喊:“歸庭客——歸庭客——”

歸庭客並不在府上,所以沒有人回應他,可雲海塵餓的不輕,見始終沒人推門而入,只好忍著不適起身,又一路扶著墻摸到了廚房,準備給自己弄點兒吃的。

他喝藥喝的嘴裏發苦,便想著弄點兒鮮的或者濃油赤醬的,不然沒什麽胃口,好在廚房裏有雞蛋,於是雲大人心思一動,準備給自己蒸個雞蛋羹。

三個蛋打下去,雲大人覺得不算多,猶豫了猶豫,然後又多打了兩個。

雲大人生病的第一天,嘴裏發苦,胃口卻好,一頓飯要吃五顆蛋。

雞蛋羹做起來並不麻煩,雲海塵趁著上鍋蒸的功夫,還切了點兒蔥花,甚至調了個醬汁,等一切都準備好,雞蛋羹也端了出來,雲大人嘗了一口,細細品過之後,自言自語的開口:“嗯……雞蛋蒸的有點兒老了。”

不怪歸庭客不待見他,旁人生了病,都恨不得在床上躺到天昏地暗,可雲大人倒好,早上中午各一碗藥湯喝下去,竟有快要痊愈的架勢,吃個雞蛋羹都嫌老,生怕虧了自己這張嘴。

雲海塵將就著吃完了午飯,還勤快的刷了碗筷,又扶著墻走回房間裏躺下,他覺得自己沒人疼沒人管的狀態甚為可憐,便用被子將自己裹緊了,借此汲取一點兒溫暖來安慰自己。

“雲海塵,好人有好報,你今日這遭罪不會白受的。”雲大人這樣勸自己。

他躺著躺著,便漸漸睡了過去,倒不是因為生病了身子疲乏,純屬是吃飽了犯困。等簫人玉提著食盒進來的時候,瞧見的就是雲大人把自己裹成一個蠶繭、睡的十分安穩的樣子。

簫人玉還以為他餓暈過去了。

“雲海塵,”簫人玉輕輕拍了拍他:“雲海塵?”

雲海塵迷迷糊糊的睜開眼睛翻了個身,隱隱約約瞧見床前的身影,像是……簫人玉,睡意便消散了一半兒,他撐坐著起身,揉了揉眼睛,驚喜又感動的問:“小人魚?你怎麽過來了?”

“歸大哥說你自己在府裏,中午只喝了一碗藥就睡過去了,我便想著來看看。”簫人玉伸手探了探雲海塵的額頭:“咦?不是很燙啊,你身子骨倒是健碩。”

雲海塵原本還美滋滋的聽著,結果簫人玉這麽一說,他生怕對方扔下自己就走,趕忙道:“呃不是!大夫來看過了,說我可能會反覆發熱,所以還要再喝一兩天的藥。”

“噢,”簫人玉信了他的話,轉身從食盒裏端出了吃食,一盤青菜和一碗粥,都比較清淡:“你餓不餓?起來吃一點東西吧?”

雲海塵並不餓,但他賤性不改,便眼巴巴的瞧著簫人玉,嬌氣的說:“我手腳虛浮無力,沒法吃。”

簫人玉怎麽會聽不出雲海塵的意思,這是等著自己餵呢,他原本不想伺候,心道你愛吃不吃,可見著對方這副縮成一團的無助樣子,又覺得雲大人實在可憐了點兒,便起了惻隱之心:“好吧,你坐好,我餵你吃點。”

雲大人心花怒放,眼裏的喜色掩蓋不住,如同混在數只野雞裏開屏的孔雀,又嘚瑟又激動,簫人玉無視他熾熱的眼神,端著一碗粥就坐到了床頭。

雲海塵柔柔弱弱的靠在他肩上,一勺勺的被簫人玉餵著,一邊吃一邊嘟囔:“小人魚,你待我這樣好,我做什麽都值得。”

簫人玉最不愛聽他這樣啰嗦,又餵了一勺過去:“嗯,安靜點兒吃你的飯,別說話。”

雲海塵並不覺得自己被嫌棄了,反而越發的滿足,嘴角翹起來就沒落下過:“你就是嘴硬心軟,一聽歸庭客說我在府上沒人照顧,立馬就提著食盒過來了,可見你心裏是極為擔心我的,反正我沒什麽胃口,你也別餓著自己,多少也吃……”

“我吃飽了來的。”簫人玉毫無波瀾的說了一句。

“呃、啊?”雲海塵直起身子看他:“什麽?”

簫人玉重覆了一遍:“我說,我吃飽了來的,並非聽見你無人照顧便心急如焚的趕過來了。你沒註意到現在是未時中了麽?”

雲海塵尷尬了一瞬,隨後幹笑了一聲:“我睡糊塗了,沒在意時辰。”

簫人玉哼笑了一聲,舉著碗勺送到他面前:“還喝麽?”

雲海塵搖搖頭:“不喝了,沒胃口。”實則是撐的喝不下了。

“好,”簫人玉將食盒收拾好:“那若是沒什麽事,我就回山橫晚了。”

雲海塵睜大雙眼:“你這就要走?我還病著呢!”

簫人玉卻似笑非笑的看著他:“我怎麽瞧著你挺精神的。”

雲海塵耍賴裝柔弱,恨不得下一秒就要暈過去:“你別走,多待一會兒不好麽。”

簫人玉不吃軟也不吃硬,但他知道雲海塵是個什麽性子,只怕自己邁出這房間一步,雲大人就要撒潑哭喊,因此笑著說:“好好好,我多待一會兒,你別鬧脾氣。”

雲大人轉嗔為喜,自己往床的裏側挪了挪,又拍了拍床褥:“那你過來坐。”

簫人玉便真的坐在他身旁,雲海塵一臉心滿意足的模樣抱著他,嘴裏還是忍不住的嘟囔:“小人魚,你能來看我,我真的很開心。我一直對曲江青和歸庭客千叮嚀萬囑咐,讓他二人不要告訴你我病的多麽重,只怕你記掛我記掛的吃不下睡不著,但他兩個實在不讓人省心,居然連這點小事兒也瞞不住,實在有負我的囑托。”

簫人玉見他沈浸在自己的想象中無法自拔,忍不住開口打破他的幻想:“呃……不是的,其實是歸大哥向我抱怨,說他受不了你這副矯情樣子,急切的求我來看你的。”

雲海塵賤兮兮的笑意登時僵在臉上,支支吾吾的對簫人玉解釋:“我沒有,你別聽他胡說。”

簫人玉心說你到底有沒有,我自是看得出來,但他不忍心打擊雲海塵,便“嗯”了一聲,順著他的話道:“我知道,你必然是讓我省心的。”

雲海塵一聽這話,心裏又美了:“我就知道你懂我。”他抱簫人玉如同冬日裏抱暖爐一樣,根本撒不開手,剛松開沒一會兒就要重新貼上去:“我何德何能,竟有你這樣的人陪在身側。”

他嘴碎起來就沒個完,簫人玉嘆了口氣:“雲海塵。”

雲海塵:“嗯?”

簫人玉:“你要不要躺下再睡一會兒?話說的太多了也挺損耗精神的。”

雲海塵只當他這是在關心自己:“沒事兒,我不覺得累。”

簫人玉直言道:“我覺得你需要躺下休息,而且閉上嘴。”

雲海塵這才琢磨出了一點兒被嫌棄的意味,於是癟著嘴聽話的躺回被窩裏,然後又小心翼翼的去拽簫人玉的袖子:“小人魚……”

簫人玉有點兒無奈的看著他:“又怎麽了?”

雲海塵裝可憐上癮:“你陪我躺一會兒。”

簫人玉無聲的嘆了口氣,隨後妥協道:“好。”雲海塵面露喜色,一伸胳膊就將他撈進了懷中。

雲海塵不光抱著他,一條腿還要纏在簫人玉身上,嘴裏嘮嘮叨叨的毛病根本就控制不住:“你今晚在這兒住下好不好?”

簫人玉有點兒頭疼,雲海塵今日像是吃錯了藥,從裏到外都散發著一股被人疼被人愛的燒包勁兒,若是自己在這兒留下,恐怕一整晚都要聽他絮叨,但說實話,自己也挺想同他共處的,於是簫人玉想來想去,毫不委婉的說:“可以,但你安靜些,不然我睡不著。”

雲海塵傻笑著把簫人玉往懷裏揉了揉:“好,都聽你的。”

倆人就這麽躺著,吃過了午飯都會有點兒困乏,簫人玉被雲海塵摟在懷裏,不一會兒就覺得眼皮有些沈,於是漸漸的睡了過去。雲海塵生了病的緣故,精力也不可能一直旺盛,因此倆人便摟在一處睡了整整一下午,直到傍晚的時候,歸庭客來敲門提醒兩人吃飯,這才把雲海塵吵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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