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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失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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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失自由

秦朗心中一顫。

他詫異地看著亞西吉,連一旁的托尼都楞住了,顯然不知道亞西吉在說些什麽。

明明沒有回答,亞西吉仿佛得了肯定似的,低頭笑了笑:“知道我怎麽發現的嗎?”

秦朗沒追問,等著亞西吉主動說下去。

亞西吉說:“因為你和他太像了。”

在秦朗和托尼雙重疑惑地眼神下,亞西吉自顧自的說著:“波斯特的父母曾經都擔任過決策院的議員。

他母親在生他那年死於意外,他父親傷心過度加上本來就身體不好,第二年病逝了。

波斯特不到兩歲就成了孤兒,被寄養在決策院。

他是海神的事,我在進決策院之前就發現了,那是很早之前,在我十三歲的時候,我看見過他跳進了海口。

雖然我和托尼都是跟他一起長大的,但當時還是震撼了我好久。

後來我們三個進了決策院,就順理成章的知道了一切秘密。

其實要換做前幾十年的話還好,起碼外面世界的吸引力不會這麽大。

可現在外面有著繽紛多彩的誘惑,無數先進新奇的事物從外面湧進島上,換做任何人,都會想出去看看。

可惜,誰都可以走,海神不能離開。

我是從小眼看著他的,所以當你出現時,偽裝的再好,我也一下就看出來,你不想活了。

波斯特也是。

他從來沒抱怨過任何,但他獨自放空,故意找事遮掩實際還是放空,在僅剩自己時那樣暗淡的表情。是對未來的無望,也是對死亡的向往。

你出現後,我在他眼裏看見了久違的光亮。

你有選擇生或死的權利,你還擁有他求之不得的自由。

他在救你的同時,也是在自救。”

最後一句話的每個字,都像利刃刺進秦朗的心臟。

原來這個對自己有著無限溫柔和耐心的人,不是在拉自己爬上深淵,而是站在黑暗的底部拼命的把自己往外推。

亞西吉沈默許久,才繼續道:“我想,後來他是真的愛上你了,他不僅僅是想救你或者喜歡你,他甚至想把你留在島上。”

他說著長長的舒了口氣,又說:“這樣也好,起碼他是開心的,不是痛苦的熬日子了。”

尾音落下,久久未再有人接話。

秦朗輕輕的閉上了不斷流淚眼睛,垂在身側的手始終緊握著,指尖掐進掌心的疼痛,才能稍稍緩解他像自虐的沖動。

安靜半響,秦朗掀起疲憊酸澀的眼皮,側過頭,試圖將視線穿過那扇門,落在那血池裏的波斯特身上。

此時此刻,那人無疑是昏死的狀態,可之前,他都是清醒著的。

渾身潰爛著,疼痛著,在那個空白的房間裏,獨自煎熬著重塑自己。

秦朗很想問問他,上次自己來這裏找失蹤的他的時候,他在那裏面有沒有聽見自己的聲音,知不知道自己當時很著急很想他。

如果聽見了,那有沒有緩解了些許痛苦呢。

秦朗以前想盡辦法折騰死自己,從未想過,有些人,竟然連選擇死亡的資格都沒有。

什麽破海神,明明是永失自由的囚徒。

他心中苦笑,笑自己傻得可憐,自以為是光亮照進了黑暗的角落,卻不成想,這人早就在深淵底部,只不過恰好接住了落下的他。

視線緩緩收回,秦朗的情緒漸漸收斂,冷靜與理智也慢慢恢覆。

等著我,這次換我救你。

秦朗的目光在亞西吉和托尼臉上轉了個來回,最終選擇問托尼道:

“之前幾十年都不會躁動一次的海口,這陣子頻繁出問題,是因為你們島上發生了什麽異常嗎?”

“異常?”

托尼重覆了一遍他的問題,想了想說:“要是說有什麽異常,那應該就是來了你們這些外來人吧。”

看似沒什麽用的話,倒真是提點了秦朗,“難不成是因為那些人跳進海口導致的?”

托尼皺起了眉頭:“可前幾天那個叫王明的想去跳的時候,海口就已經在躁動了,不管王明是什麽時候再偷偷去跳的,那都是在後來了。”

他剛說完,亞西吉突然想起什麽,“要說異常,不止是島上來了外人,還有……”

秦朗註意力轉到他這邊,趕忙追問:“還有什麽?”

亞西吉說:“波斯特。”

秦朗:?

托尼:??

亞西吉去看托尼,沒來由的問:“你沒發現嗎?”

托尼茫然的搖了搖頭,甚至不知道他在說什麽。

亞西吉眉頭皺的不像話,似乎也有些不確定,喃喃的說:“…我看到波斯特的眼睛變成了藍色的。”

秦朗:!

就這麽一句囈語,瞬間勾起了秦朗腦中的某個畫面。

因為就在那天晚上,他也看見了波斯特的眼睛是藍色的。

當時他還以為是光線和月亮的幹擾,現在想起來那時候腦子不太清晰,光線再怎麽折射,那也不能達到那種效果。

亞西吉忽而搖了搖頭說:“也許是我當時眼花看……”

“你沒眼花,”秦朗說:“因為我也看見了。”

此言一出,三個人都怔住了。

思緒莫展的時候,托尼這個什麽都慢半拍反應過來的人,可算腦子快了一回,趕忙抄起茶幾上的島志開始翻。

在另外兩人迷惑的註視下,他很快就找到了自己想要的內容,隨即他把書平攤在茶幾上推給兩人看。

秦朗忍著哭生疼的眼睛,模糊著視線看了個大概。

內容似乎是說上一任海神,也就是幾十年前那個跳進海口的倒黴蛋,在他消失之後,有一段時間的海神空缺期。

秦朗不太理解:“新的海神沒出現?”

托尼沒說話,擡手又翻了一頁書,秦朗努力眨了眨眼試圖看得清晰。

托尼見狀,直接言簡意賅的給他解釋:“其實上一任海神消失前,波斯特已經測試過血液了,當時他並沒有引起什麽反應。”

秦朗連著亞西吉都皺起了眉頭。

托尼又繼續說:“也許是意外來的太突然,你也知道很多事情是沒法解釋的,上任海神消失後,島民不知情,議員們可急壞了,聽說當時決策院手忙腳亂的想對策。”

說到這,他頓了頓補充道:“當時還不是這屆議員,我和亞西吉也還不識事呢,這些都是島志記載和聽老議員們說。”

秦朗不在乎這些,只追問重點:“後來呢?怎麽解決的?”

托尼說:“好在那時候海口算風平浪靜,可始終惶恐著也不行,議員們只能將島上的嬰兒們再測試一遍,結果就……”

“結果就選出波斯特了。”

秦朗喃喃完這麽一句,腦子裏又開始了無數種猜測,猶疑著擡頭看眼前的兩人,說出心中最偏向的一種猜測。

“他會不會不是……”

“不會。”

亞西吉出言打斷,他知道秦朗是什麽意思,秦朗在懷疑議員們因為沒找到新的海神,從而偽造出來個假神。

秦朗皺眉:“你怎麽就肯定不會呢?”

不等亞西吉回答,托尼就先說了:“確實不會,誰會成為海神是命中註定的,這個…這個沒辦法改變的。”

秦朗還是堅持問:“怎麽就改不了?”

托尼抿嘴看著他,秦朗就知道自己問的多麽蠢。

這個答案明明顯而易見,海神是通過血液測驗出來的,何況重塑血肉的能力,引發海嘯的能力,這些都是擺明了的。

托尼剛剛也和秦朗有一樣的猜測,不過被亞西吉一提醒,自己都推翻了自己了。

“也許他的眼睛只是某種預兆,提醒著他和我們,海口又要陷入最難守住的困境了,就像幾百年前和幾十年前那樣……”

“不!”秦朗激動地說:“波斯特才不會去犧牲!絕對有辦法!絕對有其他辦法堵住你們這所謂的海口!”

托尼想勸他:“秦朗……”

“什麽狗屁島志!”

秦朗根本不聽他的,憤憤說:“就憑這些破紙上寫的東西就要去犧牲?那是你們愚昧!那是你們不知道反抗!遇見事情不想辦法去解決,光想著犧牲誰就行了?“

托尼和亞西吉的臉色簡直一個賽著一個的難看,他們從小與波斯特一起長大,要眼睜睜看著波斯特走之前那兩位海神的老路,說不難受那是不可能的。

秦朗看兩人沈著臉不接話了,也知道自己剛剛過激了。

他順了順氣,讓自己快速恢覆冷靜:“上任海神,也就是幾十年前的事對吧?”

面對突然轉變的話題,托尼顯示疑惑的擡起頭,對上秦朗的眼睛後,又誠實的點了點頭。

秦朗又問:“那也就是說,這個島上年齡大一點的老人是見過的對不對?”

旁觀亞西吉不明所以,托尼還是點點頭。

秦朗沈思片刻,嚴肅說:“幾百年前消失的那人咱們找不到信息,這個上任海神咱們還是能打聽出來點什麽的,關於這個海口,咱們得想辦法去了解更多,就算…就算都是無用功,也比坐以待斃強,不是嗎?”

三人互相對視著,這一刻,他們好像達成了某種共識,無論結果如何,總不能在一開始就選擇放棄。

議員們在海口那邊處理突發情況,秦朗他們三個在決策院大廳商量著接下來的計劃,這個神秘偏遠的世界角落,終究要迎來一場新的歷史了。

聊到日頭高升,陽光刺眼,三人的你言我語才逐漸到了尾聲。

秦朗在這期間時不時的會看向那扇門,最終沒忍住的說了出來心裏所想。

“我能進去看看他嗎?”

托尼嘆氣說:“我之前和你說了,那個門從外面打不開。”

秦朗問:“為什麽?”

“因為他不想讓任何人看到。”

托尼如實說:“那鎖是他自己弄的,只有裏面能控制,他每次都把自己關在裏面,直到恢覆了才出來。”

他說完又想起什麽,補充道:“雜物間那個破口,是我和亞西吉趁他不在弄的,木板後面特制了一塊和墻皮似的,堵上後發現不了,你應該能理解我們只是怕他在裏面會……”

後面的話,托尼沒再說下去。

秦朗皺著眉又問:“那他不吃東西不喝水嗎?就這樣關著怎麽能行?”

托尼回頭看了看那緊閉著的門:“他長這麽大也沒進去過幾次,大多都像上次那樣,沒多久就能出來,只是這次……”

托尼又是沒說完話,秦朗也沒再問了,倒是亞西吉,盯著秦朗不知道想了些什麽。

“你…不害怕嗎?”

秦朗被問的一怔,竟然沒能立刻回答這個問題。

害怕嗎?說不怕那是假的,換做是誰看到那樣血肉模糊的身體和臉龐,都會下意識的恐懼,甚至惡心。

可一想到那是波斯特,秦朗就顧不上害不害怕這個問題了,只有心疼,無限的心疼與無能為力感充斥了所有思緒,沒有給恐懼留有任何餘地。

秦朗說:“哪怕他恢覆不了,以後永遠是這個樣子,我也要他。”

亞西吉只盯著他,沒有再接話。

秦朗抹了把臉,站起來對兩人說:“趁議員們還沒回來,我先回家去了,咱們按商量的來,還有…要是他醒了,麻煩第一時間告知我。”

他說完沒再多停留,轉身往外走了出去。

亞西吉還怔然在他剛剛說的話裏,眼神追隨著他的背影走出決策院大門,直至完全消失,都還在楞楞地看著,只不過思緒早就飄回了很多年前。

那時,亞西吉十三歲,他記得那天托尼病了沒來上學,也記得那天下了很大的雨。

島上的孩子都不嬌氣,沒帶傘的也就那麽往回跑,再不濟就是一場感冒而已。

於是,下了課,他和波斯特就往家跑。

只是跑到一半的時候,波斯特突然停了下來,望海口的方向望不走了。

當時雨很大,亞西吉不知道他發什麽楞,連忙去拽他。

波斯特卻說:“你先走吧,我有東西落在學校了,我回去拿。”

亞西吉當時懵住了,然而等自己想問問波斯特的時候,卻發現對方早就跑遠了,淋著大雨,他想也沒想的就追了過去。

後來,他發現波斯特並沒有回學校,於是他的腳步莫名變慢,漸漸成了尾隨。

然後他就親眼看著波斯特,跳進了島上明令禁止靠近的那個地方,他當時急的不行,撲上前去喊波斯特的名字。

雨太大了,所有的聲音都顯得那麽微不足道,以至於波斯特爬上來的時候,與亞西吉四目相對時,也嚇了一跳。

亞西吉永遠記得那一刻,他最好的朋友臉頰潰爛,血肉模糊,在淅淅瀝瀝的雨裏與自己對視。

他這輩子最後悔的事應該就是自己當時的反應——他跑了,他下意識的跑了,他把那樣的波斯特扔下了。

再後來,他們誰也沒有提起那天。

波斯特對他對托尼都一如既往,那天就像是亞西吉自己的一場噩夢而已。

如今,隱藏在亞西吉心底最深處的傷疤,被一個叫秦朗的人,用三言兩語徹底挖掘出來並撕碎了。

他盯著那人的背影久久不能回神兒,心裏滴血般的疼痛告訴他,這個人才是站在波斯特身邊的人,而自己,早就丟掉了站在波斯特身邊的機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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