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2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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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被司機送回家時，我敏銳地察覺到：家裏的氣氛很奇怪。
楊燁不在家，這倒沒什麽，他這段時間古裏古怪的，整天都見不到一個人影兒。
但今天不一樣，要說有什麽細節顯示這一切，大概是忙碌的傭人臉上掛著比尋常還要凝重的神情。打從進門，我就像墜入厚重的深水區，被這壓抑的氛圍禁錮得難以呼吸了。何況門後還立著幾個人高馬大、不茍言笑的保鏢一樣的家夥，死死地盯著我的身影，像是怕我逃跑似的。
“阿姨，你知道我爸爸在哪裏嗎？”我鼓起勇氣，對一個平時挺熟的阿姨提出詢問。
她搖了搖頭：“抱歉啊，小卓，我也不知道你爸爸在哪裏……”
“那黎修明呢？”
“黎先生……他也沒有回來。我們只是個做家務事的，怎麽會知道雇主在哪裏。”阿姨擠出一個笑容，“小卓，你就聽話待在家裏，說不定過一會他們就會回來了，好嗎？”
不對，不對，完全不對。
一定發生了什麽。
他們在騙我。
但我沒有多說什麽，徑直回到自己房間。
可能楊燁和黎修明約會去了，可能楊燁和黎修明吵架了，但我最害怕的是楊燁拋下我獨自逃跑。
他最近告訴我他在攢錢，甚至把我接回家裏住，讓我不再住校。我知道他也被我勸動了產生離開的心思，但是……但是楊燁萬一真的跑了，卻不肯帶上我呢？
我被楊燁當成累贅那麽多年，在最關鍵的時期，他會把我拋下嗎？
完全不敢想象那個可能性，就像墜入無盡深淵，連手指頭都動不了了。
……給楊燁打個電話。
有了目標，我頓時來了點動力，蹦下床去尋手機，撥打楊燁的號碼。
“嘟——嘟——”
音樂聲過後，電話自動掛斷了。
楊燁沒有接我的電話。
我急得要瘋掉，楊燁到底在幹什麽啊？我又撥了幾個電話過去，依然沒人接。
不是關機，不是通話中，而是故意不接我電話。
他不會真的跑了吧？
心跳快得仿佛在耳邊捶動，我改為給楊燁發短信：“爸爸，你在哪裏？求求你接電話。”
“爸爸，求你了，你是走了嗎？你帶上我，好不好？”
“爸爸，你至少接個電話，好嗎？”
我等待一會，再次打電話過去，音樂流淌，我也愈發絕望。
突然，音樂暫停，我搖搖欲墜的心被托住了。反覆瀏覽通話界面，確信楊燁接通了我的電話，我發出一點聲音：“……爸爸？”
楊燁不說話，但是我能聽見他的呼吸聲，還有……還有……細微的聲音，帶著點顫抖，我曾經聽過的，是啜泣聲嗎？楊燁、楊燁在哭嗎？
“爸爸！”我喊出聲，“你怎麽了？”
楊燁還是不回答。
“你怎麽不回家？你……你是在哭嗎？你剛剛為什麽不接我電話？你在哪？要不要我去接你？”我生怕楊燁突然掛斷電話，蹦豆子一樣地射出問句，只希望挽留他，“你別一聲不吭……”
楊燁不說話，於我而言這比哭泣、發脾氣還可怕，我簡直要被他的沈默逼瘋，偏偏他現在正在一個我不知道的角落，我甚至沒法觸碰他。
“爸爸……”
楊燁突然尖叫，聲音劃出刺啦啦的電流：“我不是你爸爸！”
我被他嚇到，他的哭腔讓我知道他在說氣話，何況接下來楊燁哭得不加遮掩，我更加明白他的悲傷。
“爸爸，我、我做錯什麽了嗎？”
楊燁又沈默了。
“你別丟下我一個人，好不好？你在哪？你可以告訴我嗎？爸爸、爸爸……”
我跟著哭出來，比起悲傷，更多的是楊燁莫名其妙離開帶來的惶惑和他可能離開的不安，我刻意聲嘶力竭地哭出聲音，明知有演戲成分，但腦子裏只剩下“要留下楊燁”的念頭，他這個人最心軟了，我哭得這麽厲害，他不會不管我。
無人回應的哭泣就像一場獨角戲，過了一會就沒什麽意思，我的哭聲稍稍平息，話筒裏外再次安靜下來，我好像聽見了楊燁的一聲嘆息。
“爸爸……”我抓住這絲救命稻草，抽泣道。
楊燁再次嘆氣。
“你過來吧。”他報了一個地址。
那個地方是個公園，我不知道楊燁為什麽會跑到這麽偏僻的地方去，應了聲“爸爸，你在那裏等我”，就匆匆跑出房間。
臨走時，我帶上了所有的東西，做好再也不回來的打算。
沒有人阻攔我。
上一次這麽難熬，還是得知楊燁被囚禁，我恨不得飛到他身邊，把他緊緊抱在懷裏，現在也一樣。
隔著車窗遠遠瞥見一個蜷在長椅的瘦長身影，我就像渾身觸電了似的激動，差點就把臉貼在車窗上沖楊燁喊叫。
匆匆付過車費，我推開車門便朝楊燁沖去：“爸爸！爸爸！”
是楊燁，楊燁擡起一雙濕漉漉的紅腫淚眼，被風打散的劉海襯得他殘破不堪，是誰把他打碎了？我朝他伸出手去，覺得他簡直要被風吹走、消散在我的指尖了。
“爸爸……”我撲進楊燁懷裏，“你為什麽跑到這裏來？！”
楊燁模糊不清地垂下頭嘟囔：“沒什麽……”
“怎麽可能沒事？那你為什麽不回家？還不接我電話？”確定楊燁安全無事，我忍不住數落他的一樁樁“罪行”。
楊燁像被刺痛一般掙紮起來：“那裏又不是我家，我為什麽要回去？！”他恍惚地盯著我看，然後扭出一個古怪的笑容：“那裏是你家，你才應該回去呢。”
“什麽……意思？”眼前的楊燁好奇怪，他明明知道我討厭黎修明，他難道不清楚嗎？“那裏才不是我家！我和黎修明非親非故的，他討厭死了！”
楊燁突然安靜下來，似乎陷入沈思。
“你願意跟我一起走嗎？”
這算是什麽問題？“當然！”最希望楊燁離開黎修明的，不就是我嗎？
“我已經沒辦法再回來了，”楊燁臉色蒼白如紙，冷汗滑落，手背露出青筋，“我……我不能被黎修明找到，不然、不然我就完了……”
“你做了什麽？”我感到大事不妙，聲音被楊燁感染得顫抖起來，“你……你做了什麽？”
楊燁垂下眼。
“我把黎修明公司的資料全都拿給他的競爭對手了，”他的語氣很平靜，像在敘事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卻令我毛骨悚然，“那個人答應帶我走，但是我拒絕了。”
“為、為什麽？”
“因為我覺得沒什麽意思，”楊燁的眼眸漆黑，幾乎沒有感情波動，“反正活著也沒什麽意思，我跑到這裏來，本來是想跳湖的。”
我的手指幾乎插在楊燁肩膀裏，克制不讓自己齜牙咧嘴，露出猙獰的表情，“那……為什麽……”
楊燁沒有回答。
呆滯的目光停在他的膝蓋上。
我簡直怕了他了，人一著急就會情緒崩塌，膝蓋一軟，便跪在楊燁腳邊。不管不顧地抓著他的大腿，號啕大哭。
“你為什麽要……你幹什麽啊！是我哪裏做得不好嗎？是因為我，是不是？”我畏畏縮縮，懼怕與楊燁對視，因為他的目光會灼傷我的眼睛，“我……我……”
我沒能把話說完。
我從沒考慮過楊燁怎麽想，我和他發生關系是因為我想操他，他是我爸爸，他一定會同意的。
因為他是我爸爸，而我是他的兒子。我像纏藤汲取他的養分，把他吸得憔悴枯槁，而我的根來自他，他播下了我這顆種，所以理所當然被榨幹價值，為他兒子鋪路。
反正……反正楊燁從來都沒有因此發過脾氣，就算有，也很快被哄下去了，不是嗎？
就算楊燁死了，又有什麽關系？他的價值已經留存在世界上了，那就是我。
但楊燁好像不是這麽想的。
我也不是這麽想的。
他不快樂，他不開心，他不幸福。
我不知道，或者說我知道，但不在乎。
如果楊燁真的自殺了，那我就是殺死他的兇手。
而我……我並不像我想象中期待楊燁死。
如果寄生的對象死了，那寄生物該依附何物呢？我離不開楊燁，我和楊燁天生就糾纏不休，一直到死。
我不顧現在身處室外，把臉埋在楊燁胸前哭泣懺悔：“爸爸，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我以後都聽你的，好嗎？我不會再對你怎麽樣了……”
楊燁的頭一點一點地下垂。
“我不是你爸爸。”他冷淡地重覆。
我以為他還在說氣話：“除了你，我還能有誰是我爸爸？”
楊燁的嘴唇蠕動著，盯著我：“你不是還有你的黎叔叔嗎？他才是你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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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司機送回家時，我敏銳地察覺到：家裏的氣氛很奇怪。
楊燁不在家，這倒沒什麽，他這段時間古裏古怪的，整天都見不到一個人影兒。
但今天不一樣，要說有什麽細節顯示這一切，大概是忙碌的傭人臉上掛著比尋常還要凝重的神情。打從進門，我就像墜入厚重的深水區，被這壓抑的氛圍禁錮得難以呼吸了。何況門後還立著幾個人高馬大、不茍言笑的保鏢一樣的家夥，死死地盯著我的身影，像是怕我逃跑似的。
“阿姨，你知道我爸爸在哪裏嗎？”我鼓起勇氣，對一個平時挺熟的阿姨提出詢問。
她搖了搖頭：“抱歉啊，小卓，我也不知道你爸爸在哪裏……”
“那黎修明呢？”
“黎先生……他也沒有回來。我們只是個做家務事的，怎麽會知道雇主在哪裏。”阿姨擠出一個笑容，“小卓，你就聽話待在家裏，說不定過一會他們就會回來了，好嗎？”
不對，不對，完全不對。
一定發生了什麽。
他們在騙我。
但我沒有多說什麽，徑直回到自己房間。
可能楊燁和黎修明約會去了，可能楊燁和黎修明吵架了，但我最害怕的是楊燁拋下我獨自逃跑。
他最近告訴我他在攢錢，甚至把我接回家裏住，讓我不再住校。我知道他也被我勸動了產生離開的心思，但是……但是楊燁萬一真的跑了，卻不肯帶上我呢？
我被楊燁當成累贅那麽多年，在最關鍵的時期，他會把我拋下嗎？
完全不敢想象那個可能性，就像墜入無盡深淵，連手指頭都動不了了。
……給楊燁打個電話。
有了目標，我頓時來了點動力，蹦下床去尋手機，撥打楊燁的號碼。
“嘟——嘟——”
音樂聲過後，電話自動掛斷了。
楊燁沒有接我的電話。
我急得要瘋掉，楊燁到底在幹什麽啊？我又撥了幾個電話過去，依然沒人接。
不是關機，不是通話中，而是故意不接我電話。
他不會真的跑了吧？
心跳快得仿佛在耳邊捶動，我改為給楊燁發短信：“爸爸，你在哪裏？求求你接電話。”
“爸爸，求你了，你是走了嗎？你帶上我，好不好？”
“爸爸，你至少接個電話，好嗎？”
我等待一會，再次打電話過去，音樂流淌，我也愈發絕望。
突然，音樂暫停，我搖搖欲墜的心被托住了。反覆瀏覽通話界面，確信楊燁接通了我的電話，我發出一點聲音：“……爸爸？”
楊燁不說話，但是我能聽見他的呼吸聲，還有……還有……細微的聲音，帶著點顫抖，我曾經聽過的，是啜泣聲嗎？楊燁、楊燁在哭嗎？
“爸爸！”我喊出聲，“你怎麽了？”
楊燁還是不回答。
“你怎麽不回家？你……你是在哭嗎？你剛剛為什麽不接我電話？你在哪？要不要我去接你？”我生怕楊燁突然掛斷電話，蹦豆子一樣地射出問句，只希望挽留他，“你別一聲不吭……”
楊燁不說話，於我而言這比哭泣、發脾氣還可怕，我簡直要被他的沈默逼瘋，偏偏他現在正在一個我不知道的角落，我甚至沒法觸碰他。
“爸爸……”
楊燁突然尖叫，聲音劃出刺啦啦的電流：“我不是你爸爸！”
我被他嚇到，他的哭腔讓我知道他在說氣話，何況接下來楊燁哭得不加遮掩，我更加明白他的悲傷。
“爸爸，我、我做錯什麽了嗎？”
楊燁又沈默了。
“你別丟下我一個人，好不好？你在哪？你可以告訴我嗎？爸爸、爸爸……”
我跟著哭出來，比起悲傷，更多的是楊燁莫名其妙離開帶來的惶惑和他可能離開的不安，我刻意聲嘶力竭地哭出聲音，明知有演戲成分，但腦子裏只剩下“要留下楊燁”的念頭，他這個人最心軟了，我哭得這麽厲害，他不會不管我。
無人回應的哭泣就像一場獨角戲，過了一會就沒什麽意思，我的哭聲稍稍平息，話筒裏外再次安靜下來，我好像聽見了楊燁的一聲嘆息。
“爸爸……”我抓住這絲救命稻草，抽泣道。
楊燁再次嘆氣。
“你過來吧。”他報了一個地址。
那個地方是個公園，我不知道楊燁為什麽會跑到這麽偏僻的地方去，應了聲“爸爸，你在那裏等我”，就匆匆跑出房間。
臨走時，我帶上了所有的東西，做好再也不回來的打算。
沒有人阻攔我。
上一次這麽難熬，還是得知楊燁被囚禁，我恨不得飛到他身邊，把他緊緊抱在懷裏，現在也一樣。
隔著車窗遠遠瞥見一個蜷在長椅的瘦長身影，我就像渾身觸電了似的激動，差點就把臉貼在車窗上沖楊燁喊叫。
匆匆付過車費，我推開車門便朝楊燁沖去：“爸爸！爸爸！”
是楊燁，楊燁擡起一雙濕漉漉的紅腫淚眼，被風打散的劉海襯得他殘破不堪，是誰把他打碎了？我朝他伸出手去，覺得他簡直要被風吹走、消散在我的指尖了。
“爸爸……”我撲進楊燁懷裏，“你為什麽跑到這裏來？！”
楊燁模糊不清地垂下頭嘟囔：“沒什麽……”
“怎麽可能沒事？那你為什麽不回家？還不接我電話？”確定楊燁安全無事，我忍不住數落他的一樁樁“罪行”。
楊燁像被刺痛一般掙紮起來：“那裏又不是我家，我為什麽要回去？！”他恍惚地盯著我看，然後扭出一個古怪的笑容：“那裏是你家，你才應該回去呢。”
“什麽……意思？”眼前的楊燁好奇怪，他明明知道我討厭黎修明，他難道不清楚嗎？“那裏才不是我家！我和黎修明非親非故的，他討厭死了！”
楊燁突然安靜下來，似乎陷入沈思。
“你願意跟我一起走嗎？”
這算是什麽問題？“當然！”最希望楊燁離開黎修明的，不就是我嗎？
“我已經沒辦法再回來了，”楊燁臉色蒼白如紙，冷汗滑落，手背露出青筋，“我……我不能被黎修明找到，不然、不然我就完了……”
“你做了什麽？”我感到大事不妙，聲音被楊燁感染得顫抖起來，“你……你做了什麽？”
楊燁垂下眼。
“我把黎修明公司的資料全都拿給他的競爭對手了，”他的語氣很平靜，像在敘事一件與自己無關的事，卻令我毛骨悚然，“那個人答應帶我走，但是我拒絕了。”
“為、為什麽？”
“因為我覺得沒什麽意思，”楊燁的眼眸漆黑，幾乎沒有感情波動，“反正活著也沒什麽意思，我跑到這裏來，本來是想跳湖的。”
我的手指幾乎插在楊燁肩膀裏，克制不讓自己齜牙咧嘴，露出猙獰的表情，“那……為什麽……”
楊燁沒有回答。
呆滯的目光停在他的膝蓋上。
我簡直怕了他了，人一著急就會情緒崩塌，膝蓋一軟，便跪在楊燁腳邊。不管不顧地抓著他的大腿，號啕大哭。
“你為什麽要……你幹什麽啊！是我哪裏做得不好嗎？是因為我，是不是？”我畏畏縮縮，懼怕與楊燁對視，因為他的目光會灼傷我的眼睛，“我……我……”
我沒能把話說完。
我從沒考慮過楊燁怎麽想，我和他發生關系是因為我想操他，他是我爸爸，他一定會同意的。
因為他是我爸爸，而我是他的兒子。我像纏藤汲取他的養分，把他吸得憔悴枯槁，而我的根來自他，他播下了我這顆種，所以理所當然被榨幹價值，為他兒子鋪路。
反正……反正楊燁從來都沒有因此發過脾氣，就算有，也很快被哄下去了，不是嗎？
就算楊燁死了，又有什麽關系？他的價值已經留存在世界上了，那就是我。
但楊燁好像不是這麽想的。
我也不是這麽想的。
他不快樂，他不開心，他不幸福。
我不知道，或者說我知道，但不在乎。
如果楊燁真的自殺了，那我就是殺死他的兇手。
而我……我並不像我想象中期待楊燁死。
如果寄生的對象死了，那寄生物該依附何物呢？我離不開楊燁，我和楊燁天生就糾纏不休，一直到死。
我不顧現在身處室外，把臉埋在楊燁胸前哭泣懺悔：“爸爸，對不起……真的對不起……我、我以後都聽你的，好嗎？我不會再對你怎麽樣了……”
楊燁的頭一點一點地下垂。
“我不是你爸爸。”他冷淡地重覆。
我以為他還在說氣話：“除了你，我還能有誰是我爸爸？”
楊燁的嘴唇蠕動著，盯著我：“你不是還有你的黎叔叔嗎？他才是你爸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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