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54章

關燈
第54章

走到餐廳的時候,正值飯點,食客熱絡,陽光猛烈,我和楊燁等到一桌空位時,已經渾身是汗。楊燁穿著T恤,顏色較深,濕透了也看不出什麽東西,令我失望透頂。

不知道吃什麽,便隨意點了招牌的意面和羊排。

用餐時,我看見一點肉醬沾在楊燁唇邊,簡直像汙點吸引著潔癖患者,勾引我湊上前把它舔幹凈。我抽一張紙巾,立起身體,微微前傾,靠近楊燁的臉。他瞪著我,我一邊解釋“爸爸,你臉上有點東西”,一邊慢條斯理地擦幹臟汙。

楊燁肉眼可見地僵直身體,半晌,吐出氣音:“下次……直接告訴我就可以了。”

“我擔心爸爸擦不幹凈。”

“我有手有腳,怎麽擦不幹凈。而且,哪有……哪有你給我擦嘴的道理。”楊燁還是很慌亂。

“怎麽不可以,等你老了,我就照顧你啊。”我頗真摯地說。

楊燁笑了,眉頭卻皺著,似乎又尷尬又高興,“你照顧好自己就可以了。”

他還是把我當外人,只不過變成了“應該好好對待”的外人。

即便如此,我依然沈浸在和楊燁約會用餐的喜悅中,他就連吃東西也像性暗示,引人想好好疼愛。情侶之間相處,大抵就是這樣的吧?將來,我照顧須發蒼白的楊燁,是否也算是一種白頭偕老?

可幻想很快被打破了,突然之間,我又想到黎修明。

我對楊燁做過的事情,已經暴露在他眼皮子底下。如果楊燁知道我做過的事,別說白頭偕老了,他怕是要恨死我。

可黎修明為什麽還沒有聯系楊燁、或者聯系我?難道說,他並沒有發現?

不可能,不然……他為什麽要把那些東西拿走?

我心慌意亂,這頓飯也吃得不甚踏實。就像穿行在虛幻美麗的夢境裏,我用易碎的謊言托舉著楊燁,不願讓他看見我醜陋的另一面。可黎修明手執一根能戳破偽裝的尖針,隨時能夠將我拖入地獄。

用餐完畢,由於想到黎修明,我就像得知自己被判處緩刑的囚犯,逗弄楊燁的心思全無,整個人消沈下去,再沒怎麽發出聲音。

楊燁註意到了,我不知道他想了些什麽,但他摸了摸我的頭發:“對不起,小卓,我剛剛不應該……打你,你以後不要做這種事了,我們好好相處,好嗎?”

我依然沒說話,他又嘆氣道:“你不想看心理醫生,那我們就不看吧。但你要規矩一點,也要尊重我呀。有些事情,我不喜歡,你就不能對我做,你看,我讓你去看個醫生,你不也很抗拒嗎?”

他的聲音輕輕柔柔的,像春風拂過山崗,讓我的每一寸心臟都萌動起來。楊燁終於學會做一個好家長,可惜來得太遲了,經歷了十七年的嚴峻寒冬,再堅強的種子都會被凍死,即便開春回暖、萬物覆蘇,我也只能長成一株畸形的植物、結出古怪的愛情了。

我和楊燁似乎達成一個短暫的默契,他知道我對他產生了想法,但只要我不做出格的舉動,他也不再提起此事。

但我一直想著黎修明。楊燁每每在家,我都時刻關註他是否在與黎修明打電話;或者當他偶爾晚歸,我便留意他身上是否有和黎修明做愛過的痕跡。任何風吹草動都令我膽寒,我簡直要被折磨成精神衰竭。

黎修明肯定知道了,而且肯定會有所行動。

我這邊神經緊繃,楊燁那邊卻毫無知覺。他很滿意我最近安分守己,對我的態度也溫和不少。自從我強硬拒絕看心理醫生後,他似乎代替了我、和醫生密切地交流,咨詢我的問題。

之所以知道這一點,是因為某天我回家時,聞到了廚房裏傳來的飄香甜味。

好奇地走近前看,發覺閑置許久的烤箱居然插上了電,旁邊有一坨未用完的面團,而楊燁正在把已經烤好的小餅幹往袋子裏裝。很小的分裝袋,只能塞下兩塊餅幹。楊燁看見我回來,抿嘴一笑。

好久沒見他對我這樣溫柔輕松地笑,我被他的笑容晃了眼睛,楞神一瞬間,然後問:“怎麽突然想做這個?”

楊燁招呼我湊近些,然後塞了一塊餅幹進我的嘴裏,“好吃嗎?”

“好……好吃。”我臉紅了,只嘗出餅幹的甜,註意力全都集中在楊燁的臉上,他眉眼彎彎,看起來比餅幹好吃多了。

“你把這些拿去,分給同學,好不好?”楊燁把旁邊一小堆餅幹挪到桌邊。我像被當頭澆了一盆冷水,話也說不利索:“為、為什麽?”

我連那幫同學的臉都認不全,楊燁更是和他們八竿子打不著,為什麽心血來潮做了餅幹要送給他們?

“同學之間不是會互相分享的嗎?”楊燁眨了眨眼睛。

“……可我和他們不熟。”我冷臉拒絕。

楊燁卻笑靨如花,“那就對了,同學就應該從不熟再到熟悉的呀。爸爸知道你在學校沒有朋友,醫生說了,你要主動接觸周圍的人,我是說……”

他說漏了嘴,尷尬地抿著唇。我才知道他依然在咨詢醫生,挑起一邊眉毛:“他建議你烤餅幹?”

“不是,是我自己想出來的。”見我仍是一副不情願的樣子,楊燁拽了拽我的胳膊,“就當是幫爸爸一個忙,好不好?”

即便他真的是找我幫忙,我也沒理由不答應。何況楊燁明明就是為了我,才費盡心思搞這一出。

曾經我開始封閉自己、被迫斷絕所有人際交往的開端,就是那本被楊燁撕掉的漫畫書。在這場隱蔽卻聲勢浩大的校園暴力裏,楊燁扮演著最無辜純潔的幕後黑手。

回憶往事,心情覆雜:是楊燁把我毀掉,然後他又回心轉意,決定拯救我。

我是無根樹,去留都隨楊燁,只因他是我的爸爸。

我把楊燁烤的餅幹分給同學,其實大部分人平時都沒和我說過幾句話。我沒什麽表情地把餅幹遞過去,他們面露驚訝,但都收下了,說謝謝。也有人把抽屜裏的水果或糖塞給我,我還不習慣收別人的禮物,推脫幾次,後來幹脆在對方反應過來前便落荒而逃。

楊燁的禮物似乎真的有點用處,許多平時只是擦肩而過的同學,竟突然開始和我打招呼。頭一回體驗這樣融洽的人際關系,感覺很奇怪,也……挺不錯的。

前桌是一個胖胖的女孩,她飛快地吃完自己那袋餅幹,又扭頭,不好意思地問我再要。

“真好吃!你是從哪裏買的呀?”

我把餅幹給她,“是我爸爸做的。”

“你爸爸手也太巧了!而且對你可真好。”她接過餅幹,看起來很高興,我也忍不住跟著笑,心想:楊燁對我好嗎?

前桌收了我兩袋餅幹,和我的話意外多了起來。簡單聊了幾句,我才知道她叫徐子衿。“你知道嗎?平時你基本不怎麽說話,班上的同學都覺得你很喜歡裝酷呢。”她很興奮,“沒想到你其實人還不賴。”

我驚訝:為什麽會有人這樣形容我呢?“呃……謝謝,我只是不喜歡說話而已。”

“因為你每一天看起來都不高興啊!大家都不敢和你說話,而且你以前的家長會從沒家長參加,我們還以為你家庭關系很差勁呢!”

他們說對了,“……是不怎麽樣。”

“怎麽會?”徐子衿說,“你爸爸這不是對你很好嗎?”她盯著我桌上未分發完的幾塊餅幹,咽了咽口水。

我把餅幹推向她那邊,腦中冒出楊燁溫柔或哭泣的表情,隨後是他曾經冷眼對我的種種,心被冰與火凍灼,思緒也被兩方拉扯著,痛苦萬分:“他也不是……總是這麽好,其實……他不怎麽喜歡我的。”

“啊?”徐子衿睜大眼睛,一邊吧唧吧唧地啃著餅幹,“可是你成績這麽好,換成我爸媽,肯定把你捧到天上去了。”

“唔……”如果是楊燁的話,他會怎麽樣呢?“他其實根本不在意我究竟考得怎麽樣,我想,就算我考得再好,他應該也不會因為這個就更喜歡我。”

“不在乎成績的家長?那不是更好嗎?!唉……要是我爸也不在乎我考得怎麽樣就好了……”徐子衿喃喃自語。

我失笑,回到獨處狀態時,又忍不住想楊燁。

也會有人羨慕我有這樣的爸爸嗎?我著實有些茫然了。正常的家庭關系,又是怎麽樣的呢?

真想知道啊。

回到家,我給楊燁描述了一通今日分發餅幹的過程,他坐在床上,聚精會神地聽,兩條腿架在床上,我的眼角餘光能觸到他的腳趾。

曾經,楊燁被我迷暈在睡夢中時,我很喜歡握住他的腳、摩挲指甲和趾腹,像盤一塊瑩潤的美玉。我之前還幻想用他的腳給我足交,但兩次都忍不住操進穴裏,沒能做成。

那時我隨便看著楊燁就會硬,整天滿腦子也只是想著和他做愛。自從楊燁有所察覺,又被黎修明“沒收”工具,我像是嚇破了色膽,性欲也隨之弭退。現在想想,我已經很久沒有碰楊燁,也沒怎麽意淫操他了。

我究竟是喜歡楊燁,還是單純性欲沖頭、想要和他做呢?

其實……不做愛也沒關系。我擡頭看楊燁的臉,他已經不小了,但總能讓人忽略他眼角的細紋和失去光澤的暗沈皮膚,而註意那雙依然有神的大而烏黑的眼睛:它們正因我分享的故事微微笑著。楊燁頭部下傾,因而幾簇劉海淩亂地撥擾眉眼。再往下,唇角翹出一個溫和的弧度,嘴唇似隨時準備接吻般微翹著,紅潤柔軟。

只是這樣看著他,近距離地看著,我的胸口就開始沸騰起來。

“小卓,爸爸很開心。以後你也要多學著和同學交朋友,你看,這不是很簡單麽?”楊燁笑著,拍了拍我的手背,“一個人是走不遠的,以後你進入社會就知道了。”

我其實沒怎麽聽他說的話,但他說開心就是對我最大的褒獎。我可以忘掉他以前對我的所有的不好,只希望他能一直這樣笑。

然而,在我遲來地意識到自己只是想和楊燁平靜且快樂地生活在一起之時,黎修明對我出手了。高懸的斬頭刀終於逼近,露出了猙獰的寒光,將我竭力維持的安寧假象攪了個粉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