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23章

關燈
第23章

我做了一個很長的、光怪陸離的夢,畫面像萬花筒一樣變幻,我在這樣的空間裏漂浮。不知過了多久,意識一點點上升,光線從眼皮裏灌進來,我又回到現實世界。

原來是有人在拍我的臉:“楊卓,先醒醒,把藥喝了。”那個人真煩,我想好好睡一覺都不行嗎?我不理會,但身體又被人抓著晃動,逼迫我清醒。

眼皮像灌了鉛一樣沈,我意識到我躺在床上,但似乎不是我常睡的那張床。這張床更軟,更舒服,洗滌劑的香味環繞著我,和家裏被子的味道很相像。

順從地張嘴,牙齒和湯匙碰撞出清脆敲擊聲。一勺甜得膩人的藥灌進來,包裹住我的舌頭,刺激我麻木發苦的味覺,讓我逐漸清醒了。

揭開視線,楊燁的臉湊得很近,面無表情,眼下發青,看起來十分疲憊。

在他的身後,我發現這是一個陌生的房間,明亮寬敞,溫馨整潔,和我那個小而雜亂的居所截然不同。這是哪?

楊燁發現我睜眼,伸手摸了摸我的額頭:“還難受嗎?”我點頭。

其實也不是特別難受,尤其是已經習慣了包覆全身的高溫,反而有種飄飄欲仙的舒服。手掌和腳踝似乎被處理過,包上厚厚的繃帶,皮膚透不過氣。

我盯著楊燁給我泡沖劑,湊到我嘴邊,餵我喝掉。

還以為經歷了先前那樣的事情,楊燁會罵我一通,結果他什麽都沒有說,一副不想再提的樣子,而且還照顧我。

是因為我生病了,所以才能得到特別優待嗎?

眼前被水蒸氣糊得朦朧,微苦的滾熱液體夾雜未化開的顆粒流進喉嚨,連同十分久遠的記憶朝我奔湧而來。

那時候我還很小,半夜的時候突然發了高燒。我不知道自己怎麽了,只是覺得渾身難受,於是便哭了出來。楊燁被我吵醒,罵我不懂事,我哭得更厲害,他才湊近查看我的情況。我記得他將刺骨的體溫計塞進我的腋下,看過體溫後,突然把我背起來,去醫院。

許多細節,我都已經記不清了。唯獨彼時楊燁背我的情形,我記得很清楚。

深夜的馬路像一條隧道,路燈鑲嵌在夜空裏,我什麽都看不清,只知道抱著楊燁的脖子。那時他比我高大許多,但身體到底單薄瘦弱,走幾步就要趔趄一下,差點把我摔下去。他出了很多汗,蹭在我的胸前、手臂和下巴上,被我的體溫捂出浴室濕熱。因為離家很遠的地方才能招到出租車,楊燁背著我走得太久,我聽見他的喘氣聲,在寂靜的夜裏尤為明顯。

唉,我當年才剛上小學吧?楊燁也不過是二十來歲。

為什麽會突然想起以前的事情呢?是因為這高燒把我燒傻了,還是說生病時的人更容易軟弱?我不知道。

只是驚覺楊燁對我或許沒有我想象的那麽壞,只是我光顧著恨他,所以只記得他的不好,而他對我的好的地方,我全都給忘記了。

楊燁把杯子端起來,朝門口走去,走前問我要不要敷一塊濕毛巾,我說好。

於是他很快折返進來,手上拿著一塊疊好的毛巾,放在我的額頭上。

濕漉漉的手指觸碰到我的皮膚,將濕毛巾擺放端正。楊燁的臉部逆著天花板的光源,呈出淒苦的暗淡色調。這個角度顯得他眼睫毛很長,沖去許多衰頹感,反而有幾分他年輕照片裏的秀俊。

我目不轉睛地盯著這樣的楊燁,他又要起身離開時,脫口而出:“……爸爸。”

楊燁的身體頓住,他看向我,飛快地舔了舔嘴唇,但沒有說話。

我們凝眸對望,楊燁張嘴,似乎想說些什麽。只見他喉結滾動,然後抓住我露在外面的胳膊,塞進被子裏。

“睡覺的時候把手放好,你這樣很容易著涼的,知不知道?別說我沒有提醒你。”

聽著楊燁絮絮叨叨的聲音,心裏湧起很奇怪的感覺,我突然想讓他再抱我一下,就像先前那次一樣。

我的病沒多久就好了,手腳的繃帶也早早拆掉。畢竟是年輕人,身體抗造。

在我退燒後的那天晚上,黎修明在另一家高檔酒店訂了一桌宴席。說是慶祝我恢覆健康,實際上就是他和楊燁的關系在我這裏公開後、第一次正式的家庭聚會。

他和楊燁提前到了,等我下課過去。

推開門,包間卻只坐著黎修明一人,他一見到我來,便作手勢讓我到他身邊去。

看見他,手上未完全愈合的傷便隱隱作痛。我警惕又尷尬地挪到他旁側的凳子,坐下。

想到先前我幾乎要對他動手,便覺得這樣相臨而坐的情形很古怪。

黎修明打量我:“身體恢覆得不錯。”

“……嗯。”

“那就好。我知道你可能會難以接受,但沒想到你會激動到那種程度。”他看我的目光帶著點審視,“我還以為你是挺沈穩的小孩,怎麽卻一驚一乍的。年輕人還是太沖動。”

他是在諷刺我想對他動手的事嗎?真好笑,“年輕人”,仿佛他是個多有閱歷的老頭兒似的。

“對不起,讓你失望了。”我的聲音毫無起伏。

“你信裏寫的那件事,我依然可以幫你。”黎修明一條腿架在另一條腿上,一副悠然放松的樣子,“畢業以後,想出國嗎?”

我沈著臉,漸漸明白黎修明的意思:他這是不想看見我,打算把我送得遠遠的,好與楊燁過二人世界?

但開出的價碼太令人心動,何況遠離楊燁也正是我一直追求的。我眨了眨眼睛,抿嘴一笑:“當然想。但是出國太貴了……”

“我會支付你的學費和生活費。”黎修明毫無猶豫。

我當然知道會是這個回答,正自暗笑,就聽他說:“但是,你也要答應我幾件事。”

黎修明居然也有求於我?倒是令人意想不到。

我側耳傾聽,只見他雙腿放下,兩手交握:“第一,下學期開始,我會安排你住校。你不可以拒絕。”

“……哦。”

住校,又是一項趕我出去的條款,他是多不希望我待在家裏啊?

所謂新官上任三把火,他剛成為我“後爸”沒多久,就開始給我立規矩。我已經能想象到往後的日子或許不好過。

“第二,我不希望再看到你和你爸爸吵架,你也應該懂點事了。我會幫你是因為你爸爸的關系,而不是你,這一點你要搞清楚。他開心了,我才會開心,懂了嗎?”

我討厭他把我當成小孩子一樣的語氣,高高在上的,仿佛是這個家的主人,我是他的所有物。

而且,聽他話裏的內容,好像真的很喜歡楊燁、很在乎他似的。

“黎先生,我能問你一個問題嗎?”

他頷首,我便發問:“你為什麽會喜歡我爸爸?”

“這個不是你需要知道的事情。”黎修明皮笑肉不笑。

“那你會和他分手嗎?”我說,“萬一我畢業之前,你們卻不在一起了,你還會資助我嗎?”

黎修明略擡眉稍,粲然一笑:“這個你放心,只要你遵守我們的約定。”

我心說我才不信你。但黎修明估計也不差那點錢,到時候若真的分手了,搞不好還會給楊燁一筆巨額分手費。

不過,說到底,這些都是未來的事情,而我要看到一些現在真真實實的好處。

“我要一部新手機和一臺新電腦,還要漲生活費。”我不假思索地說。

黎修明呵呵地笑開了。

“沒問題。你看,我們是可以相處得很融洽的,不是麽?”他揉了揉我的頭發,“不過,剛剛我還有第三點沒說完。以後我說話的時候不要隨便打斷我,好嗎?”

他問我“好嗎”,像是在征求我的意見,實則是在要求我。我不接話,等待下文。

“我和你父親的關系,是完全保密的,我呢,比較註重個人隱私,不太希望外人知道這件事。”黎修明笑得像條狐貍,“我相信你這麽聰明,應該也不會四處宣揚我們的關系。就算你說了,可能也不會影響到我,總之,做事情之前,記得要考慮清楚後果。”

“還有嗎?”

“還有,再讓我看見暴力傾向的苗頭,等待你的就不是校園生活,而是少管所和精神病院了,我可以向你保證。”

我的眼角抽搐,正想控訴他的法西斯行徑,門便“砰”一聲撞開,楊燁跑進來,興高采烈地:“修明!原來頂樓的花園真的有孔雀啊!”

然後才看到我,那股興奮勁頭瞬間斂了去,聲音細如蚊吟:“你……你來了。”

這前後不一的態度是怎麽回事?

還有那聲“修明”,簡直是……我目呲盡裂,一旁的黎修明笑著招呼他:“我們等你好久了。”

楊燁不好意思地笑笑,小跑著過來。趁這個短暫的空當,黎修明低聲對我說了最後一句話:“……你爸爸或許管不了你,但是我可以。”

然後笑著與坐在他另一側的楊燁擁抱,我似乎看到他吻了一下楊燁的嘴角。

被親的人眉梢懷春,笑眼含情。這樣的楊燁是我從未見過的,他在我面前只會端起父親的架子,擺一張嚴肅的面孔。

莫名其妙的,心裏有些不爽。

明明是一對親生父子,我和楊燁中間卻插了一個黎修明,形成一個可笑的三角,儼然是古怪的一家三口。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