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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東晴日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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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東晴日記

——“我叫林東晴。東晴是日出的意思。日出溫暖, 充滿希冀,但為什麽我的人生一片黑暗。”

江南水鄉旁,是林東晴出生和長大的地方。

這也是他媽媽的家鄉, 而他爸爸是個雲南彜族人,父母因外出打工相識。這裏的環境,比他爸爸的家鄉要好很多,媽媽也習慣了在這邊生活,於是他們就在這裏定居下來了。

當初兩人相愛時, 雙方家長都不同意,鬧到要斷絕親緣關系的地步,但在萬般阻礙下, 他們還是結婚了, 並且生下了東晴,是他們希望的象征。

小學生時期的林東晴, 生活很簡單。每天上學放學,在學校裏逗同學, 放學後就在附近亂逛,玩水,看著時間差不多了, 就趕在父母下班前回家, 從書包裏掏出作業,假裝自己一直在家學習。

這樣平靜的日子直到他十一歲那年被打破了。

父母對他說, 這個暑假開始,他們要搬回雲南去生活了。林東晴只有在很小的時候去過雲南,他已經沒印象了。

林東晴問爸爸:“我們為什麽要搬去雲南啊?”

他爸爸說:“因為小叔生病了,嬸嬸不在家,哥哥還在上學, 弟弟又那麽小,我們得回去照看一下。”

“哦。”林東晴有些茫然地點點頭。

他們坐了好幾天的車,一路顛簸,到了雲關。路上林東晴吐了好幾次,小臉煞白,苦不堪言。

他們在雲關,有一個小院子。

但是林東晴看著門口的土泥巴路,伸手推了推那搖搖欲墜的老木門,再看看房梁上結的蛛絲......他想回家,他不想待在這。

雲關有個古城,他家的小院子就在古城小巷子裏。這個暑假他認識了一群住在古城附近的小孩,每天在古城裏面亂竄瘋跑,有時還去爬附近的野山,去河裏撈魚。林東晴覺得這邊似乎也還不錯。

古城裏的孃孃們,剛見到東晴的時候,都會說長得好白好乖呀,但一個夏天過去後就沒人說了,因為他白白嫩嫩的臉被曬成了炭。

這邊的小孩因為每家每戶都住得近,所以總是跑到他家裏跟他爸媽告狀。他最不喜歡的是住在對面的黎小姿,每天都要去拉著他媽媽的手說話,今天說的是:“許孃孃!東晴哥今天又罵我了!他說我是昏包!”

東晴媽媽疑惑地問:“昏包是什麽意思?”

黎小姿一跺腳,“就是罵我笨!他自己發明的詞!”

東晴媽媽忍著笑,朝屋裏喊了一聲:“林東晴!過來!”

東晴媽媽安慰了黎小姿後,就要開始教訓林東晴了。她很溫柔,說話總是輕聲細語的,林東晴不怕被她罵,但是被教訓還是會覺得不好意思,讓他到墻角站著他也會乖乖走過去。

那天,林東晴放學回家,媽媽在整理衣服,透過窗戶看到他背著書包走進院子,對他喊了一句“東晴回來啦”。

他走進房間,看到他媽媽手上拿著一件黑色的彜族服飾,上面繡著紅色的紋飾,他好奇地問:“這是誰的衣服?”

東晴媽媽說:“你爸爸的呀,結婚的時候穿的。”

林東晴:“那我怎麽沒見過?”

東晴媽媽笑道:“你都沒出生怎麽能見到。”

她把衣服疊好,手指輕掃著上面的絲線,“留給你以後結婚的時候穿,就是不知道你能不能長得那麽高。”

林東晴哼了一句,“那我以後肯定比爸長得高。這上面繡的是什麽?”

“火焰和太陽,是很好寓意,你看我的戒指,”東晴媽媽張開手,林東晴看到她無名指上的銀戒指,“是一樣的圖案。這個戒指等你長大了也給你,你可以送給自己喜歡的人,不能隨便送,要決定跟人家結婚了才能送。”

“哦。”林東晴點頭。

媽媽捏了捏他的臉,“不過你總是惹你的同學生氣,以後都不知道會不會有人喜歡你,可能都被你氣跑了。”

林東晴:“會有人喜歡我的。”

東晴媽媽忍不住笑,“你真有自信,你以後要是遇到喜歡的人,記得對人家好點,溫柔一點。東晴喜歡什麽樣的人呀?”

林東晴歪著頭想了一會,“嗯....長得很漂亮的人?”

-

林東晴非常討厭雲關的冬天。因為雲南的冬天氣候幹燥,皮膚會開裂,鼻腔裏刀割似的,很疼,導致他最近的情緒也很大。

下冬雨的夜晚很冷很冷,庭院中大雨瓢潑。他一個人在坐在客廳等父母回家。那晚太冷了,他把棉被拿到外面,卷著被子,把自己裹起來。

可坐在沙發上等了一個通宵,也沒有等到人回來。

雨太大,路太滑,車翻到山崖下就再也起不來了。

林東晴的生活從此進入了極夜,暗不見光。

他搬出了古城的小院子,小叔和哥哥把他接到他們家裏,他們家在小山坡的山腰處。

他的小叔心結難消,沒到一年便病情加重也離開了。家裏只剩他們三個兄弟,林川只能輟學去工作,但是也不能跑太遠,家裏還有一個咿呀學語,一個在上小學的弟弟需要照顧。

左鄰右舍都很同情他們,也都盡自己所能地幫助他們。

小叔治病花了很多錢,林川每天打工很辛苦,但是欠的錢也填補不回來,林東晴決定讓林川把他家的小院子賣掉。

林東晴變得沈默,不愛說話,每天都很消沈,也沒有心情去和同學玩,只能把自己關在家裏寫作業。

他的成績進步明顯,拿著獎學金,去了大理市區上中學。離開雲關後,他的狀態逐漸好了一點,開始會跟同學朋友交流。

他意識到自己痛恨這個地方,最痛恨的是那個讓他失去至親的小鎮。這裏擡頭就是群山峰巒,將他困在這裏。他要努力學習,翻山越嶺,離開雲南。

他的成績雖然不是最頂尖,但是也很優異,他能考上很好的大學。他最後選了江大,因為江大最有錢,給的獎學金最高。

為了不給林川多添麻煩,林東晴在大學期間不停地打工,不停地學習,沒有一天是空閑的,沒有參加過一次娛樂活動。

他看銀行卡裏的餘額,給林川轉了一筆錢過去,林響每個月都要去醫院治療,家裏的開銷不小。林東晴轉完錢後,會獎勵自己在學校湖邊坐一個下午,這是他一個月裏面最輕松的一天。

他那天做完補習兼職,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宿舍門口,聽到平時關系還不錯的室友在裏面講話的聲音,“為什麽林東晴能評貧困生獎學金啊?”

“你不知道嗎?他天天出去打工,家裏很窮的,聽說還是個孤兒呢。”

他們在用輕松的語氣談論著他人生中最傷痛的事。

林東晴放在門把手上的手,僵硬冰冷。他收回手,走出宿舍樓。站在宿舍樓下,口中不斷地呼出白氣,他該去哪呢。

江市的冬天好冷,比雲南還要冷。這裏的天怎麽會這樣,夏天那麽悶熱難受,他站在太陽下發傳單,好幾次都要被曬暈了。可到了冬天又沒了太陽,還喜歡下雨。一下雨他就渾身骨頭痛,好難受。他已經很久沒有曬過暖洋洋的太陽了,真的好冷。

他已經有一年沒有回雲南了,寒暑假也留在江市打工。十二月,要到彜族新年了,怪不得林川問他要不要回來。

他之前那麽拼命地從那裏逃出來,灰頭土臉,滿身泥濘,現在又有些想念了。

林東晴大學畢業了。

他成績很好,四年一直保持著專業第一的成績。在校期間,被同學邀請一起開發的單機游戲,在畢業前被大公司高價收購了,賺了一大筆錢。

他放假時回雲關,找人裝修,把林川的家裏改裝成民宿,甚至掏錢讓人把民宿到村口的那一條路給修了。

畢業後,林東晴入職了頭部互聯網公司,他在裏面學會偽裝情緒,學會為人處世,開始變得柔韌。但是在這裏,每個人都在裝,戴著面具生存,面具下是蒼白冷漠的臉。

他覺得惺惺作態的自己,令人作嘔。

他工作很努力,升職來得很快,工資也水漲船高,游戲開發賺到的錢,加上上班攢的錢,讓他買回了自己的小院子,並且把家裏重新裝修了一遍,抹去別人居住過的痕跡,也抹去他童年的記憶。

他依舊對什麽都提不起興趣,沒有愛好,也不愛社交,每個月定時給林川打錢,幾乎要成為他的娛樂活動。

互聯網公司的工作強度很大,而他給自己的附加的工作負擔更大。總是在公司通宵達旦,淩晨三點下班,是他的作息常態。

他走在江市冬天的街道上,覺得好孤獨。寒風吹來,凍到骨髓裏。

天上莫名其妙的下起來雨,他走到路邊去躲雨。又是冬雨,他最痛恨的天氣就是冬天的雨,為什麽江市的冬天,總是在下雨,還要一直下個不停?

能不能不要下了!

他大腦中那根緊繃的線莫名其妙地斷開了。

他將手裏的電腦用力地砸了出去,看著它在雨裏發出巨響,四分五裂。林東晴用力呼吸著,把兜裏的手機也扔了出去。

長期的熬夜作息讓他的心臟疲憊不堪,他的心臟瘋狂地跳動著,他該不會就要猝死在這了吧?雖然早就不想活了,但是也不想死在這會吞沒一切黑色雨夜裏。

林東晴被人從雨裏撈了起來,在醫院躺了兩天,在腦子裏盤算著自己能有多少遺產。他難得主動給林川打了個電話,但沒提錢的事。他聽到對面的聲音,突然有點心酸,忍不住說了句:“川哥,我在這裏好累。”

林川對他說:“那你回雲關吧,雲關現在挺好的。”

他怔怔地拿著手機,他差點忘了,他的家還在雲關呢。

楊煜才來陪他辦理出院,他在這個城市的緊急聯系人似乎只有他,是他在大學裏一起開發游戲的同學。

楊煜才邀請他一起做游戲,他成立了一個公司。之前林東晴拒絕過,但是這次他點頭了,因為楊煜才說他可以線上處理公務。

林東晴心想,也好,這樣我找個日子回雲南,就能離開這個冬天總是下雨,完全沒有太陽的鬼地方了。

楊煜才約他去江大的咖啡廳,林東晴不想回去。他不喜歡這個學校,他在這裏的四年,過得很辛苦,很狼狽。他在飯堂勤工儉學,導致他路過飯堂時聞到那些飯菜味就覺得惡心想吐。

於是楊煜才改成了在新校區,林東晴之前沒去過新校區,勉強同意了。

他們在A區藝術樓旁邊的咖啡廳裏,靠著落地玻璃窗的位置旁坐著,楊煜才向他介紹公司目前正在運營以及待開發的游戲產品。

他拿起手邊的咖啡喝了一口,餘光瞥到窗外遠處的站著的一條好長的人影。他轉頭看去,看到一個男生的背影,長得很高,一雙大長腿矚目,穿著件連帽灰色衛衣,手上還拿著個畫板。

他似乎被一只貓纏上了,那只貓站在他的腳邊,對著他叫。他垂著頭,看起來有點無奈,摸了一下口袋,然後向著貓攤開手,似乎是在說,“你看,我沒帶吃的。”

林東晴抿著咖啡,看著他的背影,看他邁著大長腿走進藝術樓裏。手上那杯的咖啡是榛果拿鐵,濃郁,絲滑,還有點甜。

林東晴從待了幾年的互聯網公司辭職了。他去楊煜才的公司待了一段時間。楊煜才看出他的狀態很不好,每天臉色很難看,動不動就跑到衛生間裏吐。人是越來越瘦,臉色越來越蒼白。脾氣還變得急躁了,他盯著林東晴,好幾次看到林東晴想砸電腦,都被他攔下來了。

他去醫院檢查,醫生建議他看看精神科。

林東晴去看了,他對著那臺老式電腦,做了一大堆的莫名其妙的題目,一看就是英文直譯出來的題目,看得人雲裏霧裏。

又填了一大堆紙質表格,還抽了一大管血。在咨詢室中,他聽著醫生說的話,敷衍地點點頭,談話內容基本上跟他想象的大差不差。

拿到結果的時候他根本懶得看一眼,直接扔進了垃圾桶中。

但他記住了那醫生的一句話,要善用自己已有的東西。他想了想,他現在身上除了有點錢,什麽也沒有。

他在想要怎麽花錢,換個車?於是他去逛了4S店,把之前的代步車賣了,換了一輛新車。

楊煜才看著他的亮黑色大越野車,問:“月供多少啊?”

“全款。”

“....花了老婆本嗎?”

林東晴:“我要回雲南了,開著它回去。”

“你能開那麽久的車?”楊煜才看著他彈煙灰時有些抖的手說。

“死就死吧。”

“......”

楊煜才讓助理陪他一起回雲關,幫他開車,就當出差了,加獎金。但他還是不放心,於是也跟著一起去了。林東晴不能死,他還得幫自己的公司賺錢呢。

林東晴靠在他的新車座椅上,看著車駛出了江市收費站,忽然覺得松了一口氣。他再也不想來這裏了,這個冬天沒有太陽還一直下雨,會讓人失控的地方。

他的人生一直在逃。

從雲關逃出來,逃到江市。以為自己翻過了山,人生就會變得寬闊了,沒想到山還是山。

江市一眼望過去全是高樓,但是那座無形的山就這麽死死地壓著他的身上,好像要把他壓到氣絕,壓得他粉身碎骨,還要在自己血肉模糊的身上澆上冬天黑色的暴雨,把他打成一堆爛泥,沖進城市的下水道,再也逃不出去。

-

回到雲關,林川發現每次問起東晴在江市的事,他就會臉色不好看。林川一直很擔心他,覺得他狀態不對勁,但林東晴覺得自己已經比待在江市的時候好很多了。

他常常在民宿,或者在自己的小院子裏曬太陽,暖洋洋的。

林川會跟他的同學說東晴回來了,但是不要提他上大學和工作的事情。於是林東晴的小院子時不時會熱鬧起來,小學同學高中同學偶爾會來探望他。

在雲關待著只是線上處理工作數據,有些無聊,於是他想著找點什麽事情做。正巧黎小姿旁邊那間店在招租,於是他把店盤了下來,但他沒什麽特別感興趣的。

黎小姿給了他幾個建議,聽到咖啡店的時候,他莫名地想起之前在江大新校區喝的那杯榛果拿鐵。江市的一切讓他回想起來都覺得惡心,唯獨那杯咖啡是香甜的。

他大學的時候在咖啡店裏做過兼職,基本上常見的咖啡都會做,但就是他現在不能做太細致的活,比如拉花,因為他的手會抖。

春天的雨夜裏,東晴在院子附近撿到了一只貍花貓,濕噠噠地縮成一團,好可憐,沒有人愛,好像他自己。

他把貓抱了起來,抱進了院子。

以後你跟我相依為命吧,雖然你不會說話,但是起碼讓我有個陪伴。

日子慢慢過去了,林東晴習慣了在雲關的生活。春天來了之後,他的精神狀態也慢慢變好了,就是一個人住在他的小院子裏,總歸是有些孤單。

他總是在古城和民宿來回。那天在民宿,聽到林川說要去大理機場接人。東晴剛好完成了手上的工作,於是就替他去了。

他開到大理機場的接機口,下了車後,遠遠地就看到了一雙大長腿,和他記憶裏的身影重疊了。但應該不會這麽巧吧?

他看到那人扶著墻,站在垃圾桶前嘔吐。於是他從車上拿了水和紙巾,走過去遞給他。

東晴看著對方伸過來的手,手指很修長,骨節分明,皮膚好白。

那人轉過來了,林東晴站在旁邊看著對方,有些怔然。

長得好漂亮。他是林東晴見過最漂亮的人。上揚的眼尾,淺棕色的眼睛,直挺的鼻梁,精致的臉型,分明的唇線。

好像一只小貓。

他的頭發還是淺金色的,像我最喜歡的,陽光一樣的顏色。我想,他一定很溫暖。

後來,林東晴問了他的名字,原來他叫詹星。好適合他,他像星星一樣明亮。

詹星是江大的美術生。看來那天自己喝著榛果拿鐵見到的人真的是他。他不相信江大會有第二個像他的背影一樣好看的人。那時是黑色的頭發,現在是金色的,更好看了。

聽說今年冬天的寒潮,會特別很冷。詹星這麽溫暖的人,要是他願意留下來,陪我一起過冬就好了。

他忽然不想跟詹星提起自己是江大的,不然對方肯定會聊跟學校有關的事。他怕自己控制不住情緒,他不想在對方面前暴露。

林東晴白天時總是忍不住看詹星,也忍不住靠近他。

從大理回來的那天晚上睡不著,他走到院子裏抽煙,看著黑色夜空中的星星,脫口而出的一句“詹星。”把他自己嚇到了。

他想,自己肯定是喜歡上別人了。

不過詹星真的好可愛,平時表情總是冷冷的,卻很容易害羞,一害羞耳尖就會偷偷變紅。我已經看到它為我變紅過好幾次了。

好可愛,可以親嗎?唔,應該不可以。

詹星脾氣有點大,突然親他的話,可能會被他打,我應該是打不過他的。不過他發脾氣的樣子也很可愛,像只哈氣的小貓,讓人忍不住逗他。

我喜歡他。我要對他很好很好。

但是詹星在雲關只待了一周,他就要走了。我好難過,我沒有辦法把他留下來。他好像知道我喜歡他,但是他裝作不知道,肯定是因為他不喜歡我。

我想算了,他是江市人,可能跟我天生沒緣分。

但是一想到他在那個雨夜,在我推門進去之後,對我說的那句“你回來了”,我就很舍不得他。我好想每次回家都能聽到這句話。

詹星還是走了,我站在高鐵站外很難過,抽了好幾根煙,都沒辦法平覆心情,手指又開始控制不住地發抖了。

可是我沒想到,當我再次擡頭的時候,竟然看到詹星向著我跑過來了。我以為自己的問題嚴重到出現幻覺了,但是詹星對我說話了。

他問我心情好不好。

我心情很好啊,而且我好像要愛上你了。

後來那些旅行中的日子,林東晴每天都好像在做夢一樣。詹星吻了他,他還變成了詹星的男朋友。

林東晴長達十幾年的極夜人生,終於迎來了屬於自己的日出。

他的心臟跳得好快,快到好像在猝死邊緣試探,但是不可以,他現在不能死了,也不想死了。他要跟詹星在一起。

他們一起去了很多地方,林東晴覺得真好,他十幾年都沒有那麽開心過了。要是他們的旅行可以一直不結束就好了。

可是再後來,詹星要回江市了。

他真的恨透了那個地方。讓他留下那麽多不體面的人生軌跡,現在甚至要搶走他的愛人。

但是詹星答應他,會回來陪他過火把節的,他是個信守承諾的人,他說到做到了。詹星,你怎麽這麽好。

火把節的那天晚上,詹星竟然問他要不要結婚,難道被他發現了,自己身上穿的衣服其實是婚服?

林東晴當然很開心,但是詹星年紀那麽小,他是不是在開玩笑啊?他以後不會反悔吧?於是林東晴又一個晚上沒睡,他去把媽媽留給他的那枚戒指找出來,悄悄戴到了詹星的手上。

林東晴一直很忐忑,他怕詹星醒了之後會把戒指摘下來還給他,但還好,詹星接受它了。

東晴松了口氣。那我們以後就是夫妻....夫夫了?

詹星在他家裏待了一個暑假,東晴每天都很開心,他終於等到這一天了,他終於把詹星留在自己的院子裏了。他再也不用孤單一個人了。

詹星開學後,又要回江市。但詹星答應他,每周都來雲關陪他,可是他覺得詹星不在的日子,好煎熬。每個星期都要體驗一次分離的痛苦,詹星一走,他就睡不著覺。

天氣逐漸冷了,最煩人討厭的冬天又到了。林東晴的情緒開始變得不穩定,很易燥,身體也很累,什麽都不想幹。可能是因為要不斷地和詹星分別,他的狀態比去年還要差,他真的承受不住了。

還好雲關的冬天,是幹季,很少會下雨的。千萬不要下雨。

他想讓詹星留下來,但是詹星想去讀研。北京那麽遠,那麽冷,為什麽不能在昆明上學呢?

詹星生氣了,他不想留在雲南,林東晴以為詹星接受了他的戒指,以後就會留下來一直陪他的。

他甚至想過把詹星的身份證給藏起來,這樣他就有借口讓詹星陪自己多兩天。或者直接把他鎖在院子裏,當一只永遠只能陪著自己的小貓。

他最終還是沒有這樣做。

詹星在江市和大理間來來回回地飛,人看著逐漸憔悴了,好像還瘦了。林東晴很心疼,覺得很自責。他怎麽能讓詹星一個人承受這些呢。

可是他好怕,怕去到江市,他那奇怪的心理作用和身體反應就會出現,他不能讓詹星見到自己那個樣子。

詹星說他一個月不能回來陪自己的時候,林東晴決定趁這一個月解決掉自己的問題。

他不覺得醫院可以解決他的問題,而且去醫院會讓他覺得很煩躁,但他還是想去試試。

他這段時間跑了幾趟昆明,拿了點藥回來。挺神奇的,吃完藥他能好入睡一點,但是整個人暈乎乎的,看著有點傻。而且他本來記性很好,現在卻變得很差,過目就忘,事情想不起來,甚至不能繼續處理工作了。

他決定還是把藥停了。但是停了藥之後,他又睡不著了,腦子裏不斷地在回放著他的每個冬天的雨夜,獨自一人發抖的樣子。他從垃圾桶把藥盒撿了回來。

那天他在昆明看完醫生,快回到雲關的路上,接到了詹星的電話。

雲關下了很大很大的雨,他正咬著牙把車開回去。看到電話後他停下車。

他只能小聲地說著話,怕他發現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詹星說今天要來雲關。但是不行啊,雲關下雨了,他的狀態很差,不能讓詹星看到他這個樣子的。

他之前一直想要詹星來陪自己過冬天,但是他現在改變主意了。

詹星才二十歲,林東晴那麽努力地表現得輕盈,從容,游刃有餘,才能讓詹星喜歡上他。他愛詹星,怎麽能讓詹星靠近自己的這些沈重的痛苦和不堪,沒有人應該承受這些,他也不會讓詹星去承受。

林東晴第一次拒絕詹星,對面的聲音聽起來有點失落。他好難受,他把車停在路邊,渾身都在發抖。他開不了車了,這麽大的雨,他也不能讓人來接他,太危險了。

他只能把自己鎖在空間狹小的車裏,外面的雨像是無數根細針從天上落下,他要是踏出去一步他就會被萬針穿心了,穿成了篩子。

他在車裏坐了很久,雨終於停了。

夜半,林東晴坐在客廳裏抽煙。想了很多事情,他覺得對詹星很愧疚。詹星那麽優秀,本應該去讀最好的學校,他之前怎麽能讓詹星留在昆明呢。肯定是因為太焦慮,腦子壞掉了。

得找個機會跟他好好道歉。

但他突然接到了詹星的電話。詹星對著他說,江市是他上學的地方的時候,他第一個瞬間是懵的。

他吃了藥,腦子不清醒。他連自己在江大上過學都快忘了。一直沒跟詹星說,但是要怎麽說呢,他要把自己的事情告訴他嗎?

東晴的腦子一團漿糊狀,他只聽到了詹星說,要跟他分開。

他猛然起身,弄倒了茶幾上的水杯和煙灰缸。

詹星怎麽能跟我分手?我那麽愛他,我對他那麽好,難道是他覺得我因為這段時間,忽視他了嗎?

詹星說他累了,我不想讓他累,但是他不能跟我分開,他不能不要我。

我會死的。

他不是說要跟我在一起一輩子嗎,不是說要跟我結婚嗎?

那都是騙我的?還是他從來沒說過,是我自己的臆想?從什麽時候開始的?這兩個月都是我自己在做夢嗎?我吃了藥,我真的記不清了。

是了,詹星好像根本就不愛我,他從來就沒有說過他愛我,一直都是只有我最愛他,我最需要他。

他沒有我,他能過得更好,只有我在阻礙他前進的道路,他該走的路,應該是一片坦途,而不是被我困在小院子裏。他那麽耀眼,他一定能在沒有我的地方發光。

好難受啊,心好像被徒手撕裂了,變成一瓣瓣的。他坐在沙發上劇烈地咳嗽著,用力地汲取氧氣,但是感覺喘不上氣了。

果然,冬天一下雨就沒有好事,我也註定要死在這個雨夜裏嗎?那樣的話,我能見到爸爸媽媽嗎?

但是不行,我不能帶著這種痛苦死去。詹星可能還會回來找我的。

他拿起手機,用最後的力氣打了個急救電話。

他雙眼一黑,睜開眼睛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了。他看著天花板,很茫然。

“你醒了,東晴。”他轉頭看到了林川和黎小姿。

回憶如同潮水般卷席而來,他昨晚是做夢,還是詹星真的要跟他分手?

他嘴唇微動幾下,“詹星呢?”

林川看著他,說:“你之前說,如果跟生病的事有關的話,不讓我們聯系他的,現在要聯系嗎?”

東晴茫然地眨了眨眼,過了半晌,說:“對,別跟他說。”

林東晴出院回家了,他聯系不上詹星,也不打算用別人的手機聯系。詹星說不想看到他,也不想跟他說話。那他還是不要去煩他了。

他想想,自己還是不能死。詹星說他要是死了,就跟別人談戀愛去,而且還會把和別人一起的親密照片燒給他。

那樣的話,我即使到了孜孜普烏也不得安息。

-

他想去江市找詹星,但是他看到鏡子裏自己的臉色,很難看。他不想讓詹星看到自己這個樣子。這個冬天什麽時候會過去啊,等春天到了,他會好起來的。

他從之前就開始準備的禮物,已經做好了,直接寄到詹星家裏去了。詹星看到了裏面的字,會給他答覆嗎。

可是等了很久很久,詹星還是沒有找他。

他一直在關註推免錄取的名單,他想看看詹星會在哪間學校上學。可是他把北京所有的藝術學院翻了個遍,都沒有發現他的名字。

他楞了很久,詹星,你去哪了?

春天到了,天氣變暖了。但他仍然覺得情緒很差,想著,等天氣再熱一些,江市的太陽再大一些吧。

江大美院的畢業展開始了,他看到後打電話聯系了學校,他想買下詹星的畢設作品。詹星的畢設拿了優秀獎,他的小貓最厲害了。但是他被拒絕了,學校回覆他,作者不出售。

他用指尖觸摸著屏幕上的畫,詹星,你是懷著什麽樣的心情畫下來的這幅畫,你對我有愛嗎?

-

林東晴還是鼓起勇氣去了一趟江市,在夏天來臨之前。

江市的天氣黏糊糊的,在飛機上他就開始冒虛汗,下了飛機,他覺得眩暈反胃,他跑到洗手間去吐了一趟。他在洗手間的鏡子前看著自己的樣子,他不斷地深呼吸。不停地想,沒事,詹星也在這個城市。

他打車到詹星的小區門口。

沒能遇到詹星,但是遇到了詹雲。

詹雲看到他的身影,多瞄了兩眼,發現長得很眼熟,於是到近處時,拉下車窗喊他的名字。

詹雲本來想態度冷硬地勸人回去,但是當林東晴坐在她對面,問她詹星在哪。

她看著那張臉,還有那幅神情,心想你們倆到底是誰欺負誰?怎麽看都像是你被我那脾氣暴躁的弟弟欺負了。

她清了清嗓子,說:“詹星不在這,他下學期要去留學,提前出國了。”

林東晴楞了一下,“哪個學校?”

詹雲猶豫半晌,還是把學校告訴他。

“我勸你不要去找他,平時關註一下學校信息就算了。現在對你們來說,強行覆合是沒有好結果的。你們異地戀都談不好,還想談異國戀?”

林東晴垂著眼,她繼續說:“不然這樣,他讀的碩士是兩年制的,你先不要去找他了,等他回來再說吧,如果你等得起的話。起碼距離能近一點。你現在去找他,只會消磨你們的感情,你要是想長久的發展,就相信姐吧。”

林東晴沈默了一陣,說話的語氣有些低落,“我不知道他什麽時候回來啊,姐。”

詹雲盯了他幾秒,“行行行,我到時告訴你,你加我微信。”

林東晴和詹雲道別後,馬上就回雲南了。詹星不在這裏,他覺得很難受,呼吸不了。

他實在是等不到兩年,他好想見到詹星,即使不說話,遠遠看著也行。

九月,他坐上了飛往倫敦的航班,一路趕到詹星所在的學院。他只待三天,只是碰碰運氣。

他走在校園裏,繞過學校裏面的巨型雕塑,看著校園裏形形色色的學生。這是藝術學院,很多人手上拿著畫板畫材。

他的運氣沒有那麽好,沒遇到想見的人,於是又回去了。

回了雲關後,他又要準備開始熬他的冬天了。冬天他哪裏也去不了,在家保命。他還是覺得詹星會回來找他的。希望今年的冬天不要太冷,也不要下雨。

第一年。

熬過了冬天,春天又來了。

他每隔兩個月就會飛一次倫敦。終於在第三次的最後一天時,他看到詹星了。

他楞怔地站在遠處,眼神跟隨著詹星移動,看著人在林蔭道下走過,走進了教學樓。留著黑色的短發呢,小貓。

林東晴在原地站了許久,分辨著剛剛是看到的幻覺,還是真的詹星。

心動告訴他,是真的。

第二年。

距離詹星去英國留學,已經過了兩年。林東晴想著,詹星應該要畢業了。但是詹雲給他發了信息,說詹星要留校讀博。

他茫然地看著這句話,那是要讀幾年啊?他上網去查學校的相關信息,碩博連讀大概是五到七年左右。

七年??!!我墳頭草都兩米高了。

詹星,你怎麽那麽愛學習......

第三年。

他突發奇想地開車去了麗江。在束河古鎮上,莫名其妙地接下了一個小酒館。

詹星說,如果自己在這裏開小酒館的話,他會光顧的。

第四年。

他靠著詹星在院子中留下的痕跡,維持著四年如一日的生活。積極吃藥治療,狀態也逐漸恢覆了。

冬天的時候情緒還是會比較低落,但是不會像之前那樣有強烈的身體反應了。但是他仍然害怕下雨。

林東晴關註著學校的動態,找能見到詹星的機會。比如繪畫系在哪天要組織外出寫生了,他就會特地飛過去。絕大多數時候,他都遇不到詹星,但是,他知道自己和詹星離得很近,就覺得開心。

這成了他的日常,就像定期到倫敦出差一樣。

第五年。

詹星畢業了,他回江市了。

林東晴看著詹雲給他發的消息:[他好像談戀愛了。]

他聽到了一聲清脆的破碎聲響。

詹雲:[哦,誤會,沒談。]

他嘆出一口氣,開始打掃地上摔碎的杯子。

林東晴在想,怎麽才能自然地去找詹星呢,他想不出來,他跟詹星太久沒見面了。

詹星入職了江市美術學院,林東晴看著他放在學校官網上的證件照,穿著黑白正裝,第一次看到詹星穿正裝,好帥啊,變得成熟了。他留著黑色的頭發,平淡的神情,一如既往漂亮的臉。

屏幕前的林東晴覺得很開心。小貓實現夢想了,當了藝術老師呢。

林東晴這五年裏沒有再去過江市,詹星幾乎是春節的時候回來一次,甚至不回來。林東晴不想用狼狽的姿態去見他,他不會喜歡的。可再這麽猶豫下去,冬天又要來了。

他要是跟詹星見面,他要有一百分的把握讓他喜歡自己。要是詹星當面說不喜歡他,他一定會當場直接去世。那他這幾年就白熬了。

他的手機裏存著詹星這幾年的照片,每年都有幾張,那是詹雲給他發的。

他的小貓還記得他嗎,過了那麽久,會不會早就把他給忘了。為什麽不來找他呢?是不是不記得了。小貓過得那麽好,是不是不應該打擾他的生活......

他越想越亂,他不敢去見詹星。

他明明好轉了,這個冬天怎麽會比上一個更難熬了。

第六年。

林東晴那天正在刷著江市美術學院的官網,看到學院準備開展民間藝術研究項目。他想了一下,給學院擬了封郵件發送過去。

過了將近半個月後,他收到了郵件回覆。

他開始每天關註著官網上的信息,終於等到更新了項目參加人員名單。

他看著名單上,名字排在最後的“詹星”,心臟鼓動。

你還是要回來見我了,過了那麽久,你還是喜歡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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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久等了寶寶們,寫著寫著莫名超級多字[爆哭]心塞塞。。

感謝大家願意了解東晴的人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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