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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束河河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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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束河河畔

沒能聽到林東晴的回答, 但能感覺到他的身體僵了一瞬。也能聽到對方的心跳聲,很快,跟自己的一樣快。

詹星直起身, 眸子在昏暗中泛著幽光, 如同蟄伏的夜貓, 死死鎖定住他。

“你有話想要對我說嗎?”

窗外時不時有車經過, 車燈從遠處照進來,又往遠處而去,車輪碾碎地上枯枝落葉的聲音很清脆。

晦暗光線中, 林東晴垂著頭, 沈吟許久後。他再次擡眼看向詹星時, 眼底的情緒已然被撫平不少, 他嗓音溫潤, 輕聲說:“什麽話?”

詹星背著光,目光深沈地看著對方。過了半晌,他突然發出一聲短促的笑。

他被氣笑了。

“沒有就算了,”詹星松開了攫著他的手,往後退了兩步, “那就回去休息吧。”

林東晴垂眸站在門後, 不知是在發呆還是在沈思。過了良久,他最終還是沈默地擰開門把手, 轉身走了出去。

等人走後, 詹星躺倒在床上, 被純白的床單包圍,盯著天花板上的木梁,一臉放空。

你不是喜歡我的嗎?

為什麽不願意說。

*

翌日晌午,詹星睡到自然醒, 他睜開眼先是迷茫,等到意識清明後,腦海中浮現出了昨晚發生的場景。

他昏昏沈沈地走去洗漱,半睜著眼盯著墻上的鏡子。裏面的人睡眼惺忪,唇色很淺,眼下還有兩片惱人的青灰,臉上的憔悴暗示著昨晚是個失眠夜。

人在狀態不好的時候,甚至連頭發的顏色都會變黯淡,少了平時那股意氣風發的張揚勁兒。

他撇了一下嘴,半紮起頭發,摘下右耳垂上的素銀耳釘換成了一顆不規則的月光石,這下看著順眼了點。

“咚咚咚——”

人呢?不會昨晚被自己嚇到,然後就這麽丟下他跑了吧?詹星站在林東晴的房門前,郁悶地想。

他扶在門口走廊的欄桿上,俯瞰著一樓的庭院,那八角涼亭中空空如也。

但此時,門口的方向有人了走進來,正是他想尋找的身影。

樓下的人似乎感受到了目光,擡頭看了上來。他們四目相對,詹星怔了一下,松開了抓著欄桿的手,退出了站在一樓的人的視線範圍。

他抿了一下唇,現在是應該在這裏等人上來還是自己先回房間。

三層樓梯並不高,給不了他太多思考的時間,在還沒決定好要怎麽做時,人已經走上來站在他面前了。

“在找我嗎?”林東晴帶著笑意說。

他剛從外面回來,但完全沒有風塵仆仆的感覺,儼然一副幹凈利落的樣子。

昨晚休息得挺好啊,容光煥發的。就好像什麽事也沒發生過似的。

真讓人不爽,詹星心中腹誹。

“沒找你。”他面無表情地說。

林東晴聞言擡頭看了看自己的房號,然後又看了看站在門下的他,似笑非笑。

“你沒回我信息,我以為你還在睡覺。”林東晴說。

信息?哦,他確實是沒看手機。

詹星表情出現了一瞬間的空白,林東晴捕捉到了,猜到他沒看,於是解釋道:“我把車開去做檢查了,剛剛打車回來的。餓了吧,一起去吃飯?”

“好。”他的胃不允許他拒絕這個邀請。

詹星回房間帶上了相機,他們一起出門步行至古城。

雖然昨晚在束河大概走過一圈了,但夜晚燈光下的古城,和白天太陽照耀下的是兩幅光景。

流淌在古城主幹道兩側的小河,在陽光下閃著金色的粼光,裏面除了擺動的水草沒有一絲雜質。昨晚黑燈瞎火的看不真切已覺得水質很幹凈,今天一看比他想象的還要清澈。

轉頭時,詹星的耳釘在陽光下倏地一閃,林東晴不由側目看過去,目光落在他的耳垂上,“你今天換耳釘了。”

詹星回看過去,“對。”

林東晴站在陰影裏,看著對方在陽光下,幾近透明的皮膚,有些蒼白,纖長的睫毛打下一層陰影,黑眼圈讓眼窩看著比平時更深,神情懨懨的,生出一股頹意的美感。

秉持著就近原則,他們進了旁邊路上的一家藏餐餐廳,穿著藏族服飾的服務員端上來一壺酥油茶,提醒他們趁熱喝。

詹星拿起杯子喝了一口,鹹香醇厚。

林東晴拿了一塊三角酥油餅撕開,在中間加上一勺炒奶渣,然後放到對面的碗裏。

詹星毫不客氣地開動了,奶香濃郁卻不膩人,他眼神一亮,沖著對面林東晴詢問的目光點了點頭。

“你有什麽想去的地方嗎?”林東晴問他。

詹星咽下嘴裏那口酥油餅,說:“我想去看雪山。”

“附近最近的是玉龍雪山,不過這段時間都是晴天,大概率是沒有雪了,我們可能要去香格裏拉。”

“好,那就去香格裏拉。”

“麗江是不是有好幾個古城來著?”詹星問。

“有三個,最出名的是大研古城,也就是常說的麗江古城,那邊比束河大很多,游客也比這裏多很多。”林東晴說。

“人太多我不喜歡。”

林東晴笑了一下,猜到他會這麽說。

詹星夾了一塊烤肉,他擡眼看到林東晴放下了筷子,奇道:“你就吃飽了?”

“差不多。”

“吃那麽少,怪不得你體力不行。”

對面的人楞住了,這話怎麽聽著這麽嘲諷呢,“我哪裏不行了?”

詹星嗤笑了一聲,“你不是爬個小山坡都累得不行嗎?還叫我拉你呢。”

林東晴一時語結。

詹星撂下筷子看著他,“不對嗎?那就是你當時故意裝的。”

林東晴默默拿起了筷子,伸向桌上那碟牛肉,“你說得對,是我體力不行,我現在就補上。”

詹星挑了下眉,心情大好,感覺又能多吃下兩碗飯。

“叮——”

放在桌上的手機響了起來,他們不約而同地下意識望過去。林東晴劃開鎖屏,然後拿起來手機看消息。

詹星的眼神跟隨著他的手機移動,疑心道:他之前的屏幕用的就是這張圖嗎?

“你換了新壁紙嗎?”詹星忍不住問。

“嗯,剛換不久,這是我自己拍的。”林東晴說。

詹星怔了一下,“在哪拍的?”

“瀘沽湖,之前去的。”林東晴翻出了那張照片,轉過了手機屏幕給他看。

沒有軟件圖標的遮擋,詹星看清了這張照片。那照片上是漫天星河,他認出照片裏的北鬥七星,對著天樞的那顆,就是北極星。被放在屏幕的正中央。

“還能去嗎,離這多遠?”詹星的眼神從手機屏幕移到林東晴的臉上。

林東晴一只手撐在桌面手背托著臉,看著他笑,“能啊,多遠都能去。”

車檢需要幾個小時,拿到車之前的這段時間他們就在束河古鎮閑逛。

在路過一個紙坊時,詹星叫住了林東晴。

紙坊店裏主打的是東巴紙產品,店員熱情地和他們介紹著東巴紙的非遺工藝。據說是東巴祭司用於寫經文的手工紙,十幾道工藝制作,原料是高原蕘花樹皮,有毒性可防蛀蟲,能保千年不腐不化。

於歷史來說,這項工藝有重大的意義,千年不朽的紙張能將文化傳承後世。

但於詹星個人來說,倒是沒太在意,活好人生在世的幾十年已是不易,誰還顧得上一千年後的事呢。

東巴紙的手工痕跡明顯,覆古泛黃的毛邊,質地粗糲,紋理自然,上面嵌著蕘花樹的枯枝殘葉,就像是被封存於紙上的陳年歲月。

而且這紙摸起來很厚,不會洇墨,很適合帶出去寫生,對於美術生來說有著巨大的吸引力。

他買了一本挺厚實的本子,店長問他有沒有想寫的句子或者祝福語,她會翻譯成東巴文字寫到扉頁上。

他心念一動,轉頭問站在一旁的林東晴,“你有沒有什麽要對我說的話?”

“我?”林東晴遲疑地指了一下自己。

店長悄然打量著他們,隨後含笑遞給林東晴一本草稿本,示意他在上面寫字。

林東晴饒有興趣地接過了紙筆,筆尖在紙上停頓片刻,便開始落筆了。

詹星看著他很快便寫好了,推測應該就一句話,字數不多。他伸手好奇道:“我看看。”

林東晴抓住他伸過來的手,另一只手繞過他,把紙筆還給了店長。店長接過,然後開始在東巴文詞典上翻找相應的文字進行翻譯。

詹星嘁了一聲抽回自己的手。

店長用毛筆寫好字後將本子交給了詹星。他瞇起眼看著紙上的象形字,通過店長龍飛鳳舞的抄寫,他努力分辨也沒讀懂任何一個字。

他們走在去買畫具的路上,剛剛店長告訴他在古鎮的一個小門附近有個文具店能買到。

“你剛寫了什麽話?”詹星忍不住問他。

“當然是好話。”林東晴隨意道。

詹星拉下臉,懶得再問。

找到了街尾的文具店,買完東西後就返回古城了。下午的太陽曬得人睜不開眼,確實感受到了海拔和紫外線成正比的感覺。

他們走進了古城小溪邊的一家咖啡店,這裏的位置絕佳,清澈見底的河水在旁邊流過,觸手可及,一片清涼。

“你想喝什麽?”林東晴問。

“血橙氣泡水,給我加上薄荷葉子。”

林東晴無奈地說:“詹少爺,這不是我的店,我們在麗江呢,”他指尖劃拉了一下手機上的菜單,對詹星說:“只有鮮橙茉莉茶。”

詹星皺了下眉,聽著有點奇怪,“那就這個吧。”

林東晴打趣他:“你對橙子好專一啊。”

“沒錯,橙子就是最好的。”

詹星拿出剛買的水彩和東巴紙本子,開始寫生。水筆劃過,摩擦在厚實粗糙的紙上,讓人感覺很平靜,能屏蔽掉外界的一切嘈雜。

中途林東晴收到了短信,告知他車檢已完成,但他沒有驚動對面專心畫畫的人,耐心等他完成作品。

畫畢,他在左頁寫下“2022年7月1日,束河古鎮河畔,和”他握著筆的手停頓了一下,擡頭看向對面的人。

對方感受到他的目光,眼神從手機屏幕上移了過來,有些疑惑。

詹星低下頭,在這段字的最後畫上了一個漩渦狀的太陽符號。

“畫完了?我看看。”林東晴問。

雖然剛才在紙坊的時候,他向林東晴提出了一樣的要求沒有被答應,但他這次決定以德報怨。

他把本子遞過去給林東晴,後者對著他的水彩寫生畫一頓讚許後,指了指左頁上的太陽符號問:“這什麽意思?”

“太陽啊,看不出來嗎?”詹星拿起杯子,吸了一口飲料。

林東晴恍然大悟點點頭。

詹星忍不住在心裏冷哼一聲:裝模作樣。

林東晴說:“車檢好了,現在走嗎?”

詹星一口氣喝完杯中的飲料,“走。”

他們出了麗江市區,往寧蒗方向駛去,走的華麗高速,後面再轉進滬南高速。

去瀘沽湖有兩條路線,另一條是麗寧公路,需要走盤山路上的十八彎道,但是天氣好時風景也很好,如果是白天的話可以從這邊走,但現在快傍晚了,林東晴決定還是全程走高速路。

詹星靠著車座,面色怏怏,“我睡會,你累了就喊我起來開。”

“睡吧。”林東晴側過頭看他一眼。

他閉上眼,沈沈睡去。

睡夢中,耳邊傳來人說話的聲音,詹星睜開眼,發現夜幕降臨,外面的天已經黑了。

循著聲音的源頭看去,林東晴拉下了車窗,正在聽窗外的人說著話。

那人操著一口不太標準的普通話:“真的,帥哥,你相信我,我不是什麽可疑的人,我在這已經走了快半小時了,其他車看到我都不停的。”

“怎麽了?”詹星問。

林東晴聞聲回過頭,看到他臉上還帶著些睡意朦朧,說:“路上遇到一個人想搭便車。”

詹星巡視了窗外一周,“這荒郊野外的,他走路進來的?”

他探頭看了一眼,窗外是個年紀不大的一個小夥,個子挺小的,臉上神色焦灼。

“他有沒有說為什麽會在這?”詹星問林東晴。

窗外的小夥聽到詹星的話,主動解釋道:“我叫了一輛車從麗江過來,結果遇上個黑心司機,把我騙下車,自己就開走了!你們把我載到大落水村就行,我會付車費的,要不我把身份證壓給你們。”

詹星問:“這離他說的地方有多遠?”

林東晴說:“不遠了,我本來也是打算今晚在大落水村住宿的。

“那捎上他行麽?”

“行,”林東晴轉頭向著窗外的人示意了一下,說:“上車。”

小夥喜出望外,打開後車門上了車。

“太感謝兩位哥了,這個世界還是好人多啊,我叫小偉,我把身份證給你們。”他說著就要翻身後的雙肩包。

“不用了,你放著吧。”林東晴說。

“你們是來瀘沽湖旅游的吧?”小偉抱著包好奇地問。

“對,”林東晴說,“你一個人來這邊也是旅游?”

小偉嘆了口氣,“不是,我來找我女朋友,不對,現在是前女友了,她住在這邊,是摩梭人。”他語氣裏透出為情所傷的惆悵。

詹星好奇地回頭望去,小偉跟他對視了一眼,楞了一下,“誒,這位兄弟,有沒有人跟你說過你長得好像一個明星?”

詹星把臉轉了回去,“沒有。”

“那你是網紅?”小偉追問他。

詹星蹙起眉問他:“我不像學生嗎?”

小偉嘿嘿一笑,“哦哦,我以為學生不能染這樣的頭。”

詹星心想,在他們美院的教學大樓裏,放眼望去全是五顏六色的頭。他們老師上課時調侃,一個個整得像行走的調色盤似的。

車行駛到了大落水村,在村口先放下了小偉,他主動要求轉車費,林東晴擺了擺手:“不用了,也沒多遠。”

小偉感動得不行,幾乎要聲淚俱下。

趁現在路邊的飯館還沒打烊,他們先去吃了飯,然後一邊開車一邊找民宿。

經過了瀘沽湖畔一家民宿,是裝潢嶄新的獨棟小墅,門口昏黃的燈光看著很溫馨。林東晴把車停好,兩人一起下了車。

瀘沽湖面積大,橫跨雲南四川兩省。環湖的村落有好幾個,住宿的選擇不少,游客卻不多,所以民宿也不難訂,基本走進去問都會有空房。

他們訂了兩間大床房,先回各自的房間休息一陣。

這家民宿就在湖邊,從窗外看過去,夜晚的湖是一片靜謐的墨色。

避開了滿月,現在是向上弦月的過渡期,雖然不是絕佳,但也是適合觀星的日子。但可能是有雲霧遮擋,加上村落上空被燈光照射,所以從民宿裏看上去星星並不很明顯。

林東晴對他說,等月亮落下,雲霧散開,就能看到星河了。

那得等到大半夜了,他們約好了時間,晚點去遠離人煙的碼頭觀星。

趁還有幾個小時,詹星打算先個洗澡,然後補一下覺。他打開行李箱,看到躺在裏面的東巴紙本。他拿了起來,翻開看一下今天的畫。

本子裏每一頁紙的肌理紋路都不一樣,有一些頁碼中還夾著樹葉,他隨手往後翻去。

翻到中間時,眼前倏然出現一張白色的紙條,它被緊緊夾在其中,加上粗糙的紙質,如果不是正好翻到的話,根本不會發現。

無聲的波瀾掠過心底,詹星小心地把紙片拿了起來,上面的字排布疏朗,頓挫分明,他認得出是林東晴的字跡,上面寫著:

祝你此生遼闊,隨心自由,願火永不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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