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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枇杷樹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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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枇杷樹下

肉肉咖啡店下午三點半不到就關門了,有相熟的客人經過好奇地問:“林老板,今天關門這麽早。”

“嗯,今天有點事。”

林東晴拿著一把環形鐵鎖穿過兩扇木門的把手,鑰匙一擰鎖住了。

他往古城文廟的方向走去,詹星給他發的上一條信息是說自己在文廟,現在已經過了一個多小時了。

文廟不大,不至於逛那麽久,但詹星不知在忙什麽,沒回信息,所以他也只能去文廟碰碰運氣,那離北街也不遠,走過去大概十分鐘的時間。

林東晴拐出一條胡同巷子,便到了文廟。

文廟的門口有一顆藍花楹樹,今年的花開得晚些,現在樹枝上還掛著將謝未謝的紫色小花。藍花楹的花期很短,這些花都已經顯了疲態,開始蜷曲枯萎,半月前綻放得絢爛時,就像一團紫色的雲霞。

每一陣路過的風都會抖落數片花瓣,在樹底下形成一片殘花造就的花海。

花海的不遠處,幾個支著畫板的三腳架立在地上,但人卻跑了,他們在其中一個畫架周圍了一圈,聚精會神地看著中間拿著筆在畫布上方游走的人。

詹星坐在畫架前,他每次覺得頭發礙事的時候就會隨手紮起來,有些淩亂的淺金色半長發看起來隨性又散漫,展露無遺的五官精致得驚人。

他手裏拿著蘸上了顏料的畫筆,在畫布上方虛點著,側著頭和站在一旁的幾個大學生模樣的人說著話。

林東晴站在遠處看他。

詹星的眉宇間透著認真,神情是前所未見過的專註,他在自己擅長的領域中,閃著熠耀的光。

林東晴的手指無意識地蜷曲了一下。

詹星今天路過文廟的時候,看到幾個人在樹下擺弄畫架,像是藝術專業的學生出來采風的。他之前也有參加過戶外寫生的課程,大一的時候被安排到了江西,大二去了安徽,總之是沒分到雲南。

他拍了張文廟的照片,正要準備走的時候,其中一個男生跑上來叫住了他,臉上揚著些興奮,問他:“請問是詹星學長嗎?”

詹星遲疑地點了一下頭,真沒想到這個小鎮上還有人認識自己,“你們是江大美院的?”

“不不,我們是江美的,不過我朋友是江大的,我之前在他那見過你的照片!”

他們邀請詹星一起寫生,慷慨地將自己多出來的畫布還有顏料等都借給他。詹星也沒拒絕,他過來這邊什麽繪畫工具也沒帶,好了,這下是真的在雲南采風了。

他借了兩根粗細不一的針管筆,旁邊女同學給了他一張畫板和有肌理的皮紙,這種半生熟宣紙的質量很好,不容易洇墨。

找了個合適的角度坐下,在腦海中快速地過了一下構圖規劃,便開始起稿拉形了。

文廟大門的主色調是藍紫色的,旁邊的藍花楹枝幹伸進了畫面中。這個場景的色彩飽和度很高,加上雲南下午的紫外線強,對比特征鮮明,很適合用來作油畫參照物,但油畫太麻煩了,所以他也只是打算畫幅不那麽覆雜的速寫。

大概一個小時後,他放下手中的筆,活動了一些酸脹的脖子和手臂。

文廟飛檐翹頂的張揚,藍花楹枝椏的清寂,被他框在畫紙上,恰到好處的留白也寫滿了歷史滄桑。

江美的幾個同學好奇地借來詹星的畫,他們相互傳閱著,咋舌於他的速度和畫技。

“手也太穩了吧…”男生看著畫上排布均勻的陰影直線,震驚地喃喃道。

一個女生手裏拿著自己的速寫作業,問他:“學長,我用針管筆的時候感覺線條很硬,你能幫我看看畫嗎?”

詹星接過她的畫,先是上下掃視了一眼看構圖,然後再看細節。

“長線太多太平直了,畫古建築,最好是突出它風化殘缺的特點,像這些磚石瓦片,適當的用頓筆和波浪斷續的線會更適合。”

詹星沈吟一下,“我不是老師,只能跟你們分享下我自己的想法,每個人的繪畫風格不一樣,你們隨便聽聽就好。”

“誒,學長,你是學插畫素描的嗎?還是建築設計專業?”

“不是,我是學油畫的。”詹星說。

油畫很少用到針管筆,因為兩者的表現方式完全不同,所以訓練的方向也不一樣。當然油畫系的人也可能會對針管筆速寫感興趣,但大學裏能畫到和專攻這項技能的人媲美的程度還是很罕見的,所以他們覺得很詫異。

他們將詹星圍在其中,他正在給他們講光影,正說到要觀察環境時,轉頭看到了站遠處在抽煙的林東晴。

他們猝不及防地四目相對,詹星拿著筆的手,和林東晴拿著煙的手,都分別凝滯了一下。

詹星拿起手機看了眼時間,已經過了三點半。他放下筆,對圍在身邊的幾個學生說:“我還有事得先走了。”

他們道別過後,詹星穿過藍花楹樹下,經過文廟門口,走向了林東晴。

林東晴看到他走過來,滅了煙丟進旁邊的垃圾桶中。

“你怎麽不過來叫我。”詹星對他說。

林東晴笑道:“看你在忙。才幾個小時不見,怎麽都變成詹老師了。”

他們默契地一起往回走去,文廟在北街再往北的方向上,從這裏去南街的話得先走過北街。

“你別說,我以前還真想過當個美術老師。”詹星語氣輕松,唇角帶上了笑意。

“現在不想了嗎?”林東晴問他。

“現在沒什麽想法,大學這幾整天待在畫室裏,感覺自己越來越不喜歡畫畫了,但是除了畫畫也不知道能幹點什麽。”詹星說。

“不喜歡怎麽會學?”林東晴問。

“我媽以前是個美術老師,我從小就跟著她上課,當時覺得教人畫畫挺酷的,但她說我的脾氣不適合做老師。”

林東晴若有所思,他看向詹星,“但我覺得你很適合。”

詹星怔了一下,看向他,“是嗎?”

林東晴點了點頭,“是,你喜歡畫畫,也適合做老師,而且你肯定能做得很好。”

要是不喜歡,怎麽會坐在畫架前時整個人都發著光,又怎麽會花那麽多時間在上面。不想做的事多付出一個眼神都嫌浪費精力,雖然他們認識時間不長,但他覺得詹星就是這樣的一個人。

在短暫地沈默後,詹星輕笑了一下,“你不是在安慰我吧?”

林東晴走到他面前停下,看著他的眼睛,“我很認真的啊,你不相信我嗎?”

詹星看著對方陽光照射下的眼眸,閃著清透的光,他清了清嗓子,拍了一下林東晴的肩膀,從他的身旁繞過去,“相信相信。”

陽光從枇杷樹頂打下,在地上形成了斑駁的樹影,爺爺搬了張凳子坐在樹下,手裏拿著把蒲扇在慢悠悠地扇著,看到他們來的時候站了起來,和藹的笑容在滿是皺紋的臉上蕩開。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藍色的老式西裝外套,袖口和領子處的泛白訴說著歲月有痕。

林東晴走上去和他用彜語溝通,爺爺頻頻點頭,然後又跟他說了幾句話。

詹星聽不懂他們的語言,舉著相機,鏡頭對著他們調數值,他哢哢按了幾張林東晴和爺爺對話時的照片。

這相機是他不久前才入手的口袋機,機身小重量輕方便攜帶,所以他才帶來了雲南。此時屏幕裏的畫面光線有點偏暗,但一調檔,就曝光了。怎麽看都不太滿意,他覺得相機調色簡直比顏料難控制多了。

林東晴向詹星說:“普爺爺說想和枇杷樹合個影,就在這個樹下。”

“好啊,那你讓他坐著吧。”詹星說。

詹星拿起相機,但這凳子太矮了,只能拍到普爺爺和樹幹的合照。

詹星又放下了相機,說:“問問他家裏有高一點的凳子嗎?”

他們說了幾句話後,林東晴走進房子裏搬出來一張更大凳腳更高的木椅,然後扶著普爺爺坐了上去。

普爺爺的腰背不好,總是佝僂著,但他坐在上面時盡力地把背挺直了,看起來更精神些。

他給普爺爺和枇杷樹拍了幾張合照,近景和遠景都分別拍了好幾張。拍完照拿著相機給普爺爺看相片,他眼睛看不清,只一味地笑著點頭。

“鎮上應該能打印照片吧?”詹星問。

“普通打印店應該就可以。”林東晴說。

“那晚點你跟我一起去嗎?把照片打印出來再拿給他,對了,你問問他照片是用來擺在哪,打印多大的合適。”

“好。”

林東晴轉頭去跟老人說話,他問了幾句,然後普爺爺跟他講了很多話,他沈默地聽著。

詹星看著他們的交流,等聊完後,他問:“聊了什麽?”

“他說,照片是準備以後用來做遺照的。”

詹星聽完後一怔,慢慢睜大了雙眼看著林東晴,然後又轉頭看向普爺爺,他此時也正笑著看他們。

林東晴溫聲寬慰道:“不用緊張,生死無常,其實這邊很多老人會提前拍好照片的,普爺爺他甚至連挽聯的內容準備好了,他問我們要不要進去他家裏看看。”

詹星還是覺得有些不可思議,一時難以接受,“可是我拍照技術其實很差,這相機也不是特別適合拍人像,要不我重新再拍一遍吧....”

林東晴在他肩膀上拍了拍,“沒事的,你拍的很好,普爺爺自己都覺得很好。”

詹星沈默半晌,“但遺照不用找個純色的背景墻嗎?”

“他說要用一張和這顆枇杷樹合照,這是他妻子在去世前不久親手種下的樹,算是他對妻子的寄托吧。”林東晴說。

詹星擡頭看了一眼那茂盛的枝葉,它看起來至少像有十幾年以上的樹齡了。

“他的妻子當時突然生了急病,她一張照片都沒有留下,去世前連遺照也來不及去拍,所以他那天看到你在拍枇杷樹的時候,就想到讓自己留一張和這棵樹的合影以後做遺照。”

詹星心情覆雜地點點頭。

林東晴看著他臉,笑說:“怎麽還是這幅表情,你要進去看看嗎?”

“好。”

普爺爺領著他們進了房子裏,房子光線昏暗,透著陳年舊木的味道,雲南的氣候比較幹燥,木頭房不那麽容易發黴潮濕,也更耐用,這房子不大,中間也有一個小院子。

他找出自己一本泛黃的筆記本,上面寫著彜族的文字,是他口述,讓自己的女兒寫的,看著有點像象形字。

林東晴也看不懂彜族文字,他問普爺爺這是什麽意思,他蒼老渾濁的嗓音說著綿延的彜語,像是從群山深處傳出來的回響:“阿大阿嬤接我歸,魂赴孜孜普烏。”

孜孜普烏是彜文典籍《指路經》中的理想祖地,是彜族人心裏的聖潔豐饒的靈魂歸宿之處。

死亡不是終結,而是靈魂以另一種形式回歸自然與祖先的懷抱。

在雲關,有家人去世的話門口會貼三年的挽聯以表哀思,一些老人會先記錄下自己想要的挽聯內容,等到真正用上的時候,就會由同家族的親人再一起商議確定內容,再由代書人潤色書寫。

林東晴和詹星解釋著這些習俗,他之前就註意到這邊很多房子的門口都貼著挽聯,城門下的公告欄也貼著訃告,似乎這片土地對死亡更豁達坦然,沒那麽忌諱。

“你能幫我問問看普爺爺還記得妻子的樣子嗎?”詹星說。

“好。”林東晴說。

林東晴似乎想到了什麽,他對詹星說:“要不你也給我拍一張。”

詹星楞了一下,“拍什麽?你不要跟我說你也要拍....”他說到後面停了下來,蹙起眉心,“你拍這個幹嘛,你這人真是的,在你一百歲之前我都不會給你拍的,你好好活到一百歲再說吧。”

他越想越氣,瞪著對方。

林東晴被他說得直楞,但是又莫名覺得想笑,“那我不拍了,你別生氣。”

他看著詹星,感覺像在看一只炸毛的小貓。

好想給他順一順毛,但又怕嚇到小貓,最終還是忍下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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