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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幕 七重紗之舞(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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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幕七重紗之舞(二)



回到宅院時,尤比在大門柱旁見到舒梅爾。猶太人躲在黑暗中,眼角新增的皺紋與鬢間徒添的白發令他變得滄桑又陌生。他的身上整齊地掛滿包裹,一頭母毛驢的韁繩纏在腰上,一手挽著用布條蒙緊雙眼的小妹,一手拽著那領養來的撒拉遜孤兒。

可尤比覺得他這副模樣莫名其妙地自在又熟悉,像他們剛離開特蘭西瓦尼亞時那般。

“朱蒂絲蒙著眼睛。”吸血鬼問,“她的眼睛被煙熏壞了?”

“只是她一見燭火就精神失常,沒大礙。”舒梅爾誠懇又謙卑地低下頭,深深彎腰,向他行禮,“我是來告別的,尤比烏斯大人。我們決定回威尼斯去。”

“我想努克已經給了你足夠的路費。”尤比擔憂地語塞,“…你今後有謀生的辦法嗎?”

舒梅爾聽了這問題,只靦腆地笑。他掀起自己的行囊皮蓋——整齊的炭筆、刮刀、顏料罐與莎草紙映入尤比的眼簾。尤比了然於心,不再問了。

“如果有機會,我去看望你。”他說,“威尼斯一定很美。”

“不,大人。我希望您別來看望我。即便來,也請別叫我知道。我僅此一個願望求您。”舒梅爾卻回答,“若您仍想要我做您的朋友,而非您的奴仆,只這一個辦法。”

吸血鬼張開嘴,想解釋或辯解些什麽,可最終沒能吐出一個字來。“…好。”他只許諾道,“祝你餘生平安。”

“感謝您,祝您也平安。”舒梅爾摸著自己的心臟,“就此永別了,尤比。”

尤比為一行人讓出道路。他立在月光下,望三人一驢蹣跚地向城門處逃離。很快,他不想再看了,只帶著身邊的奴仆們進門,直奔自己的臥室。

“亞沙,我回來了!”他放聲大喊,“是洗澡的時候了!”

他鐘愛的奴隸被牽到他面前,好似一只龐大乖順的玩具。尤比先深深地擁抱他,拽著他的粗胳膊蓋在自己肩膀上;然後,尊貴的主人親自褪下袍子,挽起袖子,為奴隸解開繩結,脫掉囚衣,叫那傷痕累累的軀體一覽無餘;到這時,浴室中已滿是蒸汽,他的亞沙該趴在石床上,被瓢舀著淋遍熱水;最後,吸血鬼拿起黑橄欖皂與馬鬃磨砂布,奮力在奴隸背上搓出綿密的泡沫。

“我從前可想不到這活這樣費力氣。”尤比抹開黏在臉上的濕潤發梢,“我的確該給在浴室工作的奴隸漲薪水。”

“亞沙”一聲不吭,一動不動。

“你知道嗎,舒梅爾回威尼斯去了。”尤比絮絮叨叨地說下去,“今晚他向我告別,出發了。這下狄奧斐盧斯和尤多西亞、瑪戈、錫塞羅,他們全走了,全回到各自的地方去。這終於清凈了,只有我們倆。”

他發現奴隸眨了下眼睛,沒更多反應。

“姐姐也要去納布盧斯了。我今天見到了她真正的孩子。”尤比繞到他面前,盯著他的藍眼睛看,“那戒指真能殺死吸血鬼嗎?真是可怕。我竟毫無知覺地戴了它十八年…”

奴隸的瞳孔張大又縮小,血管中的血液奔湧得更快,刻印也發作起來。尤比分不清那張濕淋淋的臉上是汗水還是淚水正向下淌。但無論如何,吸血鬼高高在上的同情翻湧著激上心頭,催促著他擁上去。“姐姐說,她想殺死她的孩子,而這是出於愛。”尤比故意挑選出能刺痛他的詞,才肯從嘴裏吐出來,“要是汙濁的世上容不下完人與神明,愛一個人就該將他殺死,以成全他的高尚與純潔。你覺得對嗎?是你的話,你會怎麽做?”

如他所料,奴隸終於被他激怒,咬著牙想說什麽——尤比驕傲地覺得,自己簡直像一位神奇的魔法師,能將堅硬的象牙塑像用柔軟的親吻喚醒,讓最冰冷殘酷的土地中長出鮮活的嫩葉來——可“亞沙”動著嘴唇,忽然憤怒又絕望地嚎叫,像頭不通人語的野獸般橫沖直撞,將手邊能碰到的一切東西砸在地上。在他向前邁步,想再次掐住主人的脖子時,有東西先掐住了他的脖子。

尤比奔向浴室的角落,拽住那根繞在墻邊、拴在奴隸頸上的鐵鏈。

“對不起,亞沙…”吸血鬼緊皺眉頭,可卻咧著嘴笑了,“你聽了這話就對我生氣!你瞧,在一切現實與理想、神性與獸性的博弈中,我便是你自私的例外!這也是愛的一種嗎?”

他的話比蠻力更有用。奴隸垂頭喪氣,坐回石床上。尤比將鏈掛回備好的勾上,用瓢舀了水過去,澆在心愛的寵物頭上。他親自用掌心撫平那些一濕潤就成簇尖起來的金發,又細心地抹去胡須上沾著的泡沫。

“我明明什麽都聽你的了。我難道不已經是你理想中的模樣嗎?”尤比問,“你還想要什麽?”

奴隸已近一整個月不肯與他交流,像一座琳瑯的寶庫關緊了大門,像一間溫暖的巢穴落滿了冰雪。可這次,“亞沙”終於動著嘴說話了。吸血鬼湊近去,讓自己敏銳的聽力再清楚些,想確信自己聽到了正確的請求。

“自由。”奴隸說,“我要自由。”

這回答使細小的悲哀像流水般漫在尤比心裏。“你就那麽想要我解開你的刻印,放你走嗎?”吸血鬼體貼地放輕聲音,“你不在乎傷病,不在乎年歲,不在乎我嗎?”

奴隸擡起頭,水痕在他的臉上傷口般道道劃過。

“我要自由。”他無比堅定地回答。

夜裏,尤比點起最昂貴的龍涎香。從特蘭西瓦尼亞出發以來,他們再沒在世上尋到另一塊這般稀奇的東西。“睡個好覺,做個好夢。”吸血鬼死死擁住他的胳膊,“等你醒來,你將渾身沾染怪獸涎水的香氣,你會像它們在海中一般自由自在,為所欲為。這是母親告訴我的。”

奴隸什麽也不說,只緊繃著躺在榻上。尤比湊上前,狠狠咬進他的血管,不知節制地吮吸他的血液。用不著吸血鬼再做其他事,奴隸很快幾近昏闕,不省人事,沈入夢鄉。

尤比蜷縮在那結實的臂彎中,一陣深海似的孤獨籠住了他。自由,多麽奢侈而迷幻的東西!它的定義千變萬化,各人各有寄托。強大便是自由嗎?力量便是自由嗎?解開刻印便是自由,奔向死亡便是自由嗎?他曾向身邊人索要過如此多的東西,可這最終的願望,他無論如何不懂回饋,不知如何回饋。吸血鬼將手放在血奴胸口,尋找母親的刻印——他究竟想要什麽?用自由掩飾了什麽?母親究竟給了他什麽,承諾了他什麽?

忽然,奴隸的身體抖了一下,像被他的手冰得瑟縮,正陷入夢境的邊緣。

“…尤比。”他含糊地用自己的母語說夢話,讓尤比分不清他在呼喚自己,還是在呼喚愛。吸血鬼在香霧中懵懂地仰起頭。

“我很抱歉。”亞科夫在幸福的夢中痛哭流涕,咬牙切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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