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幕入世法則（十）

十

待他們被放回到房間，發現康拉德正守在那裏。“馮·布魯內爾大人叫我為您準備了熱水洗浴。”他禮貌地行禮，“浴室就在走廊盡頭，沒有旁人在，您不必擔心。”

亞科夫正心煩意亂。他將康拉德打發走，關起房門。

“這家主人的確好客。”舒梅爾臉上的褶子笑得堆起，“亞科夫，他想賣你個人情呢。你吃人家的美食，睡人家的床鋪，用人家的浴室，哪一項不周到體貼？你不願辦借貸，嫌麻煩，這下可是一錘子買賣，免了管理與經營的風險。你還求什麽呢？”

亞科夫只當這話是耳旁風。他拽過尤比。“你怎麽看？”

尤比的眼睛動來動去，抿著嘴唇。“我…”他忽然支支吾吾起來，“我不知道，我覺得可能不大好。”

這話使舒梅爾大惑不解。“為什麽？”

“我不是很確定…”尤比低著頭，聲音極小，“我覺得那塊龍涎香是假的。母親送給過我真正的龍涎香，我給亞科夫瞧過。”

他們從行囊中取出那塊布包著的珍貴香料。當初從城堡離開的急迫，這樣一塊價值千金的珍稀玩意，現在僅被一塊絨布團著塞進側兜，像路邊撿的石頭。尤比將那一小塊黃白色的香取出。然而，屋內無任何甜蜜的異香散出，全不像在領主花園那般撲鼻氤氳。

“你們聞一下。”尤比將這東西挨個遞到他們鼻子底下，“它還有點臭呢。”

“這樣的東西，怎麽能是龍涎香？”舒梅爾皺著眉端詳，“它沒有香氣。”

“它要火點了才有香氣。”尤比說，“亞科夫，你試試。”

亞科夫瞥了他一眼。他從沒有把玩香料的經歷，一時間叫他處理這樣金貴的東西，只覺手足無措。但他還是摘了手套，用指甲掰下一小塊來。這東西又輕又脆，像樹脂似的。亞科夫徑直用它沾了蠟燭的火，那塊香料就在他指尖燒起來。

“哎喲，你不怕燙嗎！”尤比叫起來。

沒等亞科夫感到燒灼的疼痛，一股清麗幸福的香氣便從火苗中彌散而出，叫他忽然想起一個夢——夢裏有金色的麥浪，他站在自己的磨坊門前，看孩子在田野裏跑來跑去。

“快別燒了！”舒梅爾忽然緊張地湊過來，一口吹滅那火苗，“燒這東西就像往大海裏丟金子，燒一會，多少錢就沒了！”

殘存的煙霧籠罩著房間，叫他們短暫地陷入寂靜。

“我有個想法。”舒梅爾忽然打破僵局，“首先，尤比手裏的是真龍涎香。但這能證明馮·布魯內爾大人手中的就不是嗎？據我所知，龍涎香有很多種類，或許有的就不點燃時也有異香。”

尤比和亞科夫都閉口不言，靜靜盯著他。

“咳，其次。”舒梅爾感覺頭上輕微地出汗，“如果尤比說的對，那就是一塊假龍涎香。難道馮·布魯內爾大人就一定知情，是想騙我們嗎？畢竟龍涎香異常名貴，可遇不可求。誰知道當初馮·布魯內爾大人弄到這東西，又花了他多少金幣？就算不是龍涎香，這樣一塊有異香的石頭，也應該是個名貴東西！”

“你真奇怪！”尤比皺著眉，“你幹嘛為外人說話呢！”

“我還沒說完！”舒梅爾抹了一把臉上汗水，“最後。最重要的。亞科夫，你如果答應這門生意，即使這是塊假龍涎香，你依舊穩賺不賠。這世界上用過真龍涎香的人不多，但想用它撐門面的有錢人很多。如果你把那大塊的敲碎，分成小塊，賣給不同的貴族，再配上適當的、合理的包裝與解說…”他咽了口唾沫，“我能幫你把那塊石頭賣出一萬金幣去。”

尤比目瞪口呆。他轉頭去瞧亞科夫，但亞科夫一言不發，像個塑像一樣坐在那。“他拿假東西騙我們，你就想拿假東西騙別人！”他氣得將手心的龍涎香團起來，胡亂塞回行囊，“舒梅爾，我真是看錯你了！”

然而被這樣說的人卻無羞愧。“小聲點，尤比，別叫人聽見。”舒梅爾顯然不在乎尤比的態度，他的話只說給亞科夫聽，“世間萬物的價格都是人定的，問題只是如何找到出價最高的人。”

他瞧不見亞科夫頭盔下的臉，無從判斷自己的話是否被受用，僵在那裏，一動不動。

“我要去洗個澡。”亞科夫忽然起身，像是根本沒在思考這問題。他兩步並作一步到房門前，開門便離開。

“亞科夫，你別聽他的！”見亞科夫離開，尤比立刻追出門去。

房間裏只留下了舒梅爾。他像洩了氣的皮球似的癱軟下來，向後仰倒，疲累地用手背蓋上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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