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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 神明的影子(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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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幕神明的影子(八)



亞科夫做了個十分短暫的夢。他夢見自己生活在一個不知名村莊的小磨坊裏,身邊圍滿了鼓鼓囊囊的面粉袋子。他是個磨坊主,近年豐收,家裏攢錢蓋了個新火爐。他的妻子正在家裏,用今年磨的新面粉烤小麥面包。勾人饞蟲的香味飄得滿屋子都是。亞科夫開門去,大聲呼喊在田野裏光著腳玩鬧的三個孩子的名字。正值收獲的季節,漫山遍野的小麥金燦燦像水波一般滾動。孩子們穿過麥浪,跑著回到亞科夫的懷裏。他們臉上的泥把亞科夫的圍裙蹭臟了。妻子抱怨了幾句,叫他把圍裙摘了再坐下。

亞科夫感覺自己被粗暴地翻過來,一雙冰冷的手在扯他胸口的鎖子甲。

“你果然是個血奴。”一個模糊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我還以為所有血奴都走了。”

“什麽血奴?”亞科夫喃喃地念叨。

“你連這個都不知道,是怎麽說服母親的?”那聲音逐漸清晰。“血奴就是為諾克特尼亞斯家族服務的、高貴的吸血鬼的仆人。”

諾克特尼亞斯?吸血鬼?亞科夫覺得好像在哪裏聽過,這好像是哪個貴族的姓氏來著?可他的頭盔忽地被摘掉了,他只能慌張地睜開眼睛。

在跟他說話的簡直是個卡蜜拉夫人的覆制品——一個黑頭發的少年正坐在他身邊,臉上有著與卡蜜拉別無二致的彎彎的紅色眼睛,小動物似的嘴角,五官的位置也如出一轍——硬要說區別,大概是眉毛的走向更英氣,臉龐也更稚嫩些。但這已足夠嚇到亞科夫了。

他去摸劍,一陣痛苦的刺痛從心臟處蔓延而出。亞科夫的手臂不聽使喚地猛地抽搐起來。這疼痛叫他沒法去拿劍。

“你想幹什麽?”少年皺起眉頭來瞧他。

“我胸口的是什麽東西?”亞科夫緊張地發問,“血奴到底是什麽?”

“你胸口是血奴的刻印。血奴是什麽我已經告訴過你了。”少年警惕地站起身來,居高臨下地看他。“你想幹什麽,血奴?你剛剛不服從了什麽命令?”

“命令?”亞科夫爬起來。狗屁命令。他想罵對面張狂的孩子兩句,可心臟的刺痛再次制止了他。亞科夫並不服輸,他偏偏就要抗拒這疼痛。於是他又試著伸出右手去拿自己的劍——這次的疼痛讓他幾近昏厥,亞科夫成功拿起劍來,卻已滿身冷汗,腿抖不已。他的劍像燙手的刑具一般讓那裏的皮膚像被千萬根針紮了,疼痛沿著血管直直集中至心臟,叫他的胸腔疼得像被人捏碎了所有的肋骨,碎裂的骨刺紮進他的心臟與肺部。長劍終究脫手,亞科夫的膝蓋也掉回地上去。

“難以置信,你想攻擊我?”少年憤怒地揚起眉毛,“你這副樣子真叫人難受!母親給你下了什麽命令?”

亞科夫蜷在地上,難以呼吸地捂住心臟的位置。他悲哀地發現,只要放棄攻擊這孩子的想法,疼痛便能停止。但稍有苗頭,這可怕的訓犬熬鷹般的極端痛苦便準確無誤地攻擊他——這種辛酸的屈辱叫他想起自己的過往。亞科夫想,我又是一個奴隸了。卡蜜拉的聲音在他腦海裏轉,像一個沈甸甸的項圈,拴住他的心臟。

“你需忠於我的孩子,愛戴他的精神,保護他的心智。你需不使他悲傷落寞,也不使他嬌縱無知。你將成為他的雙手,雙腳,雙耳,雙眼,你將護送他直至最後一刻。”

亞科夫想,憑什麽?

“你是卡蜜拉的孩子。”他依舊難受地趴跪著,“她讓我照顧你。”

“哦,一個常見的命令。”少年挺直了身體,和亞科夫曾見過的那副全身畫像中的驕矜樣子一模一樣,叫他想起一些裝腔作勢惹人厭惡的貴族少爺。他的鞋後跟緊緊並在一起,下巴高高昂起,姿勢與神態神氣得像在民眾面前做演講。“我是尤比·德·諾克特尼亞斯。我是我母親的第三個孩子,也是最後一個。”

“你的母親死了。”亞科夫看著他精美的小皮靴擺出做作的角度,報覆地說。這想法叫他的心臟又一陣難忍的抽痛。

“我知道。”少年聲音果然變小了,“我看到了,這沒什麽。”

亞科夫擡起頭來,看孩子的臉。那是張尚未成熟的臉,上面正呈現著一種不符年齡的,對至親逝去的冷淡。但剛剛那挺拔又驕矜的氣質,卻像被抽走一般消失了。他在偽裝。亞科夫想,這樣一個不經事的孩子的偽裝,他一眼便能戳穿。他本想同情,這是個剛目睹了母親死亡的孩子。他卻又想,這是個嬌生慣養的,吸血鬼的孩子。亞科夫想起自己長到他這麽高的時候,正在黑海的北岸做纖夫,且早沒了母親。

“你就是尤比。你是你母親的第三個孩子。”亞科夫緩緩從地毯上爬起來。他不大站得穩,但已經逐漸習慣並馴服這股懲罰性的疼痛。現在他的胸口皮膚上火辣辣的。“那前兩個呢?”

“跟我來。”尤比將地上的燭臺端起,不由分說牽起他的鐵手套。“我來介紹他們給你認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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