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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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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宴

正午的陽光,帶著晚秋獨有的、一種近乎透明的質感,慷慨地灑落在大學校園的主幹道上。

蘇昭質放緩了腳步。

路兩旁熟悉的梧桐樹比記憶裏更加粗壯茂密,枝葉交織成一條金色的隧道。

學生們抱著書、背著書包,說說笑笑地從她身邊經過,帶來一陣陣充滿活力的聲浪。

她穿著價格不菲的定制風衣,高跟鞋踩在略有松動的青石磚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在這片青春洋溢的背景裏,顯得有些格格不入。

經過圖書館時,她看見那架舊鋼琴還擺在角落。

恍惚間,耳邊仿佛又響起那段熟悉的旋律。

年輕的沈景深曾坐在琴凳上,為她流暢地彈奏《致愛麗絲》。她抱著金融學課本靠在鋼琴邊,低頭偷笑,陽光透過窗,把兩個人的影子揉成一團。

那時她以為,有些樂章一旦開始,便會循環往覆,永不終章。

她想起自己當年也和他們一樣,每天抱著課本匆匆趕往教室,最期待的就是那位年輕教授的《投資學原理》。她還記得,教授在闡釋現金流貼現模型的核心思想時,用紅筆在黑板上寫下一個巨大的“V”(價值),敲著黑板說:“決定一項資產內在價值的,不是它過去賺了多少錢,而是它在未來能創造多少現金流。而我們所要做的,就是找到那個關鍵變量——增長率g,它代表的是未來,是增長,是可能性!”他目光掃過全場,聲音清朗而篤定:“所以,記住,投資投的是未來。真正的價值投資者,眼裏沒有歷史K線圖。你的每一分錢,都應該為未來的可能性下註。”

那句話,從此陪著她,從課堂走到職場,她學會用未來的眼光審視當下每一個決策,也學會了用同樣的標準,冷靜評估那些已不再產生價值的“持倉”。

這讓她漸漸明白,感情與投資,終究遵循同一法則:當一項資產註定沒有未來,及時止損,就是最高級的自律。

她走到“馨園”餐廳的露天平臺下,拾級而上。

沈景深已經坐在那裏,就在他們當年常坐的靠邊位置。十年的光陰褪去了他身上少年感,沈澱出一種清冷又矜貴的氣質。一襲淺色針織開衫將他襯得溫潤又疏離,午後陽光斜照,在他棱角分明的側臉劃下光與影的界線。

他擡頭望來,目光與她相遇的瞬間,眼底似乎有微光掠過,像秋日湖面被風吹起的漣漪。

蘇昭質腳步未停,走到他對面落座,將手包放在一旁。

“等很久了?”她聲音平靜,聽不出太多波瀾。

“剛到。”沈景深為她斟茶,目光在她臉上短暫停留後移開,“……你和以前不太一樣了。” 蘇昭質微微彎了下唇角,算是回應。

她目光掃過桌面,糖醋排骨、松鼠桂魚……都是她曾經最愛吃的菜。

“談正事吧。”她將U盤推過去,“魏哲錚偽造公章以及竊取貴司預研技術的全部證據,都在裏面。”

沈景深接過U盤,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金屬外殼:“謝謝。我沒想到你會……”

“維護公平競爭環境,符合所有人的長期利益。”她打斷他,語氣是純粹的商務口吻。

談話陷入沈默。風吹過平臺,帶來遠處籃球場的喧鬧聲。

沈景深看著那盤色澤油亮的糖醋排骨,語氣帶著刻意營造的熟稔:“我記得,你以前最喜歡這兒的糖醋排骨,酸甜汁拌飯能吃兩碗。”

蘇昭質沒有去看那盤菜,她的視線停在沈景深臉上,微微搖頭,“景深……”她垂下眼睫,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杯清茶上,語氣平靜無波,仿佛在敘述一件與己無關的舊事。“你走後,我病了很久。”

沈景深怔住。

“是腸胃應激綜合癥。”她繼續用沒有起伏的語調陳述,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很長一段時間,吃完飯就會腹痛……”

她省略了最狼狽的部分。

那些深夜獨自蜷縮在床上的黑影,那些在洗手間鏡子裏看到的腰腹部紅疹,那些散落滿桌的藥瓶,以及老醫生診室裏蒼白的臉。

她終於擡眼看向他,眼神裏沒有責怪,只有一片經歷過後的淡然。“看了很多醫生,最後找到很厲害的專家才確診是這個病。”

她寥寥數語,勾勒出的卻是漫長而磨人的日夜。

“最難受的時候,”她看著他,眼神清亮,卻帶著一種穿透過往的涼意,“連聞到糖醋排骨的味道,都會覺得反胃。”

沈景深像是被定在了原地,耳邊嗡嗡作響。

記憶像忽如其來的潮水,猛地將他淹沒。

那麽清晰,仿佛就在昨天。

夕陽西下的校園,18歲的她抱著書本從圖書館裏小跑出來,馬尾辮在身後跳躍。見到在門口等待的他,她眼睛瞬間彎成了月牙,拉著他的袖子就往食堂方向走,語氣裏滿是雀躍:“快走快走,去晚了糖醋排骨就沒了!”食堂裏,她心滿意足地吃著盤中的排骨,臉頰被熱氣熏得微紅,一邊吃一邊擡頭對他笑,含糊不清地說:“太好吃了!景深,我覺得我是全世界最幸福的人!” 那時的她,整個人都像是在發光,簡單、明媚,對生活充滿了最純粹的熱愛和期待。

眼前的她,比記憶裏清瘦了不少,膚色白的近乎透明,坐在那裏像一尊清冷的瓷器。同樣精致的五官,如今只剩下拒人千裏的疏離與冷淡,再也找不到一絲當年那個為一盤糖醋排骨就能雀躍歡呼的少女影子。

一種比震驚更洶湧、比後悔更尖銳的情緒狠狠擊中了他。

那只曾經裝著糖醋排骨的盤子,仿佛在他心口轟然碎裂,鋒利的碎片紮進血肉,痛得他幾乎無法呼吸。

他張了張嘴,喉嚨像是被玻璃碴堵住,灼燒著,卻發不出任何一個音節。

就在這片令人窒息的寂靜中,蘇昭質放在桌面的手機屏幕亮了起來。

是溫澈禮。

信息的內容簡潔明了:「柏林最終協議已簽署,發布會可隨時舉行。」

緊接著又彈出一條:「另需警惕,魏哲錚旗下基金正在密集接觸我方硬件部門負責人,意圖不明。」

蘇昭質看完,將手機收起。

“抱歉,”她起身的動作沒有絲毫遲疑,“有急事需要處理,得先走一步。”

她沒有去看沈景深的表情,也沒有等待他的回應,只是微微頷首,便拿起手包,轉身離開。高跟鞋敲擊地面的聲音清脆、穩定,一步步遠離這片承載了太多沈重過去的空間,沒有絲毫猶豫。

沈景深僵在原地,像一尊被遺棄的雕塑。

他眼睜睜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口,那盤糖醋排骨的熱氣早已散盡,凝固的醬汁在陽光下顯得黯淡而油膩。

夜深人靜。

書房裏,沈景深獨自坐在電腦前。

屏幕的冷光映著他疲憊的臉。

他終是忍不住,在搜索框裏鍵入了那個陌生的名詞——腸胃應激綜合癥。

頁面上冰冷的醫學解釋一行行映入眼簾:

“一種與情緒壓力密切相關的功能性胃腸病……”

“典型癥狀:餐後腹痛、腹脹、可誘發應激性皮膚反應(如蕁麻疹)……”

“病程遷延,易反覆發作,強調心理調適,需避免情緒刺激……”

屏幕上每一個冰冷的醫學名詞,都像一把精準的手術刀,將那些被她輕描淡寫、一語帶過的痛苦,解剖成血淋淋的畫面。

她是不是可能還有應激性皮膚反應......

她究竟獨自承受了什麽。

那個連抽血都要攥著他的手、把臉埋在他肩上蹭著撒嬌的她,是怎麽熬過那些日夜的……他不敢再深想。

他關掉網頁,房間陷入一片黑暗。

窗外模糊的路燈光暈,勾勒出他凝固的剪影。

許久,他緩緩低下頭,額前碎發遮住了神情。

黑暗中響起一聲極輕的“嗒”。

一滴水珠落在鍵盤的縫隙間,暈開小小的深色痕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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