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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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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春節一過,打工的人陸陸續續又出去了,村子恢覆了往日的寧靜,小杏村學校也迎來了新的學期。這裏的冬天只下過一場小雪,落地即化,除了濕了泥巴路,走路不小心就會滑倒外基本上沒有留下任何下過雪的痕跡,春天便悄悄來臨了。

一年之計在於春,農民們又開始忙碌起來,要開始播種玉米、大豆、水稻等各種農作物了,尤其是一年的糧食能否夠吃全在於這稻谷收成的好壞,家家戶戶都不敢閑著,田地裏人們面朝黃土背朝天忙得不可開交,有的使牛有的耕耙,除雜草翻松土好撒種子。周末學生們不上課,大一點的孩子也會去地裏幫忙,一面繞著田埂打鬧,一面在大人的吆喝下趕緊打打下手。

江疑帶著相機來到田間,記錄下了農忙的點點瞬間,無限感慨。

“江老師,從來沒種過地吧,要不要試試?”劉伯見他走了過來,一邊插秧一邊笑哈哈地問道。

劉武也站在水田中,一只手握著一把秧苗,另一只手捏了一團泥巴,小孩子只知道有趣,體會不到種莊稼的辛苦,對他開心的叫道:“江老師!很好玩的!”

江疑看了看自己腳下穿的白色運動鞋,又看了看渾黃的水田,搖了搖頭笑道:“我的鞋子不行。”

“脫鞋呀!誰讓你穿鞋下來,我們都光腳的!”劉武擡起一只腳露出水面示意道,又指了指田埂上自己和爺爺的鞋子。

江疑想了片刻,猶豫道:“那我把相機放回去再來。”

“我們等你!”劉武高興地叫道。

等他返回來時,周奇跟爺爺也在旁邊的田裏了,老人家拿著耙正在翻地,小朋友則跟在身後把秧苗種進疏松過的泥壤裏,田埂上放著一個大籮筐,裏面全是秧苗。

“阿奇!”江疑走了過去,爽朗地叫道。

“江老師。”周期驚訝地回頭,臉上都是稀泥。

江疑看見他的花臉哈哈大笑起來,周奇不好意思地摸了一把臉,更臟了,江疑忍住笑對他招了招手,讓他走近自己,給他輕輕擦幹凈了。

“江老師,我們一起給周爺爺家幫忙。”劉武丟下自家的田,留劉伯一個人插秧,趕熱鬧地跑了過來。

“哈哈,臭小子,你給自己家幫到忙就算了,別去給人家搗亂!”劉伯遠遠地沖他打趣道。

“爺爺,我剛剛幫你種了一大片!”劉武回頭做了個鬼臉,跳進周奇家的水田。

周爺爺樂呵呵地看著兩個小孩,慈祥地對劉武說道:“謝謝小武了!”

“江老師快下來呀!”劉武抓了一把秧苗,催促道。

“江老師從來沒種過地,你們不要為難他了!”周爺爺慢慢地耕著田,看著田埂上衣衫整潔的江疑哈哈笑道。

周奇也連忙點頭,看著泥濘的田地,再看了眼幹凈的江疑,生怕汙泥沾染了他,仰起頭純真地說道:“江老師,你站在上面看看就行了。”

“下來嘛!多好玩。”劉武依舊不肯放棄地勸道,“江老師不可以騙學生,你說過放了相機就來的。”

江疑眉尖跳了跳,皺著眉看了眼渾濁不堪的水田,無奈地笑道:“好。”

“耶!”劉武得逞地笑起來。

江疑吸了吸鼻子,脫掉鞋襪,又把褲腿卷到膝蓋,這才試探性地邁出一步,一只腳慢慢地踩進田裏,接觸到了涼涼的水,但是不冷,再往下一點便踩到了松軟的泥土,他試著踩進去,稀泥直接沒到了腳腕上方,一種難以言說的觸感,讓他的雞皮疙瘩都要起來了,一只腳踩實在以後,他才邁進另一只腳,這下兩只腳都站在水田裏了,整個人都僵在原地不是很想動,他忍住沖動望了望天,平覆好自己的心情,慢慢朝兩個孩子走去,每走一步,深陷在泥巴裏的腳都有拉扯感,走的異常艱難。

“怎麽樣?是不是很舒服?軟軟的!”劉武激動地看著他笑起來。

“……嗯。”江疑幹笑道,接過他遞來的一把秧苗。

見他既然已經下來了,周奇便給他示意怎麽把秧苗種進土裏,江疑依葫蘆畫瓢照做起來,適應了一會兒似乎也沒那麽難了。三人跟在周爺爺身後把秧苗種進松好的土地。

“哎喲!江老師適應能力真強!”

江疑聞聲擡頭,只見李嬸從旁邊田埂經過,笑呵呵地誇讚他,江疑尷尬的笑笑,打了聲招呼。

“江老師跟以前的支教老師都不一樣,特別接地氣!”李嬸豎了豎大拇指,笑道,“難怪討孩子們喜歡!”

劉武站起身來叫道:“當然了,以前的支教老師都不愛跟我們玩,下了課立即就走,我們找他,他也不愛理我們,但江老師人很好,我喜歡江老師!”說完又扭頭問周奇:“周奇,你說是不是?”

周奇抿著嘴飛速的瞥了他一眼沒說話。

劉武用手背擦了擦額角的汗,無辜地眨了眨眼道:“我說錯了嗎。”

江疑哈哈笑起來,又去蘿筐裏拿了兩把秧苗,遞了一把給劉武,揚揚下巴鼓勵道:“加油。”

“好累啊,我要去休息一會兒,等會兒再繼續。”劉武接過來走到旁邊,一屁股坐在了田埂上。

一直彎著腰插秧的確很累,江疑看了眼默默幹活不說話的周奇問道:“阿奇,你要不要休息一會兒。”

周奇又將一根秧苗種進了地裏,搖搖頭:“我不累,江老師你休息一會兒吧。”

江疑也笑著搖搖頭,朝周爺爺快步走去,喊道:“爺爺,我幫您翻一會兒土,您歇一會兒吧。”

不等周爺爺推辭,江疑便不由分說地拿過他手裏的釘耙,讓他去旁邊坐會兒,自己則一路推著耙往前走,將土壤翻松。

推了一會兒他換了個姿勢,人走在前面把耙拖在後面拉著走,貌似這樣會輕松一點,江疑拖著耙在前走,周奇跟在身後插秧,劉武坐了一會兒又加入隊伍中繼續幫忙。

走了一會兒感覺一股阻力使手裏的釘耙停滯了,江疑猛地用力往前一拉,但是用力過頭了,整個人頓時重心不穩往前傾去,他暗道不好,但是根本來不及站好,他連忙松手扔下耙第一反應護住自己的臉。

“啊——”

“江老師?!”周奇和劉武以及坐在田埂上的周爺爺三人同時驚叫。

伴隨著一聲慘叫,江疑整個身子直接摔進了稀泥裏,由於兩只手及時撐著,頭才沒有埋進泥巴裏,江疑吸了吸鼻子,恨不得把頭埋進去才好,周奇趕緊過來扶他,略微緊張地問道:“江老師你沒事吧?”

江疑慢吞吞地爬起來,全身上下只有脖子以上是幹凈的了,身上全是稀泥,看著自己一身臟兮兮的,他頭都大了,思索著等回了宿舍這身衣服還要不要,就聽見劉武哈哈大笑起來:“江老師摔跟頭了!哈哈哈哈!江老師你現在的樣子好好笑!”

周奇回頭瞥了他一眼,劉武依舊笑得停不下來,還很天真地問道:“周奇你不覺得好笑嗎?”

江疑無奈地搖搖頭,訕訕地笑著安慰周奇:“阿奇,我沒事。”

話音剛落,一陣不好的預感襲來,只覺得右腳腳腕上有什麽軟軟滑滑的東西在往他的小腿上游走,江疑吸了口氣緩緩低下頭,試探性地把腳擡出淤泥,下一刻他再一次慘叫起來:“啊——”

“怎麽了江老師?”周奇也緊張起來,以為他受傷了,擡眼看見他一臉的驚恐,連忙問道。

“救命啊——蚯蚓——啊——哇啊啊啊——”江疑拼命地抖腿,欲哭無淚的喊道,但那條蚯蚓仍然緊緊的黏在他的腳腕處。

江疑快要被逼瘋了,撒腿就往田埂上跑,希望能把蚯蚓甩掉。

“哈哈哈哈……”劉武笑得更大聲了,“江老師你居然怕蚯蚓!他們又不是害蟲!”

聽見劉武笑得越發開心,江疑也顧不上為人師表的尊嚴與面子了,瘋狂的跺腳,低頭一看居然還在,頓感絕望,想死的心都有了。

見他嚇得立即跑開,周奇迅速就去追他,朝他喊道:“江老師,我幫你。”

江疑停下來,抓住救命稻草似的看著他,連忙催促道:“快點快點!”

周奇蹲下來,一伸手就將那條蚯蚓抓走了,扔到了一邊。

江疑仍然驚魂未定,大聲叫道:“阿奇!扔遠一點!”

“好。”於是周奇再次撿起來扔得遠遠的,丟進了另一邊的田裏,“沒事了,江老師。”

見小朋友輕輕松松徒手抓起了那條足有一根手指頭長的蚯蚓,江疑忍不住在心裏連連佩服,他重重地呼了口氣,恢覆了平靜,尷尬地笑了笑:“謝謝阿奇了。”

“江老師你怕蟲子麽?”周奇仰起頭平靜地問道。

“……嗯,只是軟體蟲類。”江疑吸了吸鼻子,點點頭,尷尬地說道,他天不怕地不怕,不知道為什麽偏偏就怕軟體蟲子,蚯蚓毛毛蟲一類的是他這輩子最怕的東西,尤其是蚯蚓,看見這兩個漢字都會起雞皮疙瘩,彎彎曲曲的就很像兩只蟲子,再一次印證了漢字是表意文字沒錯了。

“江老師,你腳下!”劉武驚異地叫聲傳了過來,江疑條件反射地立馬跳到了一旁,然而地上什麽也沒有,隨即聽見劉武哈哈大笑起來才知道自己上了當,他假意生氣地喊道:“劉武!”

劉武知道他才不會真生氣,一點也不怕他,吐吐舌做了個鬼臉哈哈笑道:“江老師好膽小!劉文都不怕蟲子!”

“……”江疑語塞,無奈地看了看天。

“很正常啊,每個人都有害怕的東西。”周奇瞥了他一眼,平靜的說道,“你不是還怕鬼麽。”

劉武頓時笑不出來了,慌忙打斷他:“你別說了,我晚上會做噩夢的。”

周奇抿了抿嘴不再說話,見江老師也沒事了,便準備回到田裏繼續插秧,扭頭對江疑道:

“江老師,你先回去吧。”

江疑對水田有了陰影,不敢再下去,也不跟他客氣,連連點頭,沖周爺爺喊道:“爺爺我先回去了,不好意思沒幫上忙!”

“回去吧!衣服濕了,別感冒了!”周爺爺揮揮手,示意沒事。

江疑提著鞋子往回走,一路上都小心翼翼盯著地面,擔心不小心再次踩著一條。

“呀!江老師,一會兒不見,咋個弄成這樣了?”李嬸驚訝地聲音自前方傳來。

他擡頭看了眼,尷尬的笑笑:“剛剛摔了一跤。”

“哈哈,田裏坑坑窪窪的,是要小心,我們幹農活幹慣了的有經驗。”李嬸笑著安慰道,隨即問道:“江老師,你掉東西了嗎?”

“嗯?”江疑不解地擡頭。

“看你一直往地上看,我以為你在地上找什麽東西。”

江疑吸了吸鼻子,幹笑道:“沒,沒有。”

李嬸錯開道路,趕緊說道:“行,那你快回去吧,這個天說熱也不是那麽熱,別感冒了。”

“好。”

江疑心有餘悸地回了宿舍,第一件事就是趕緊燒水洗澡洗頭,換了一身幹凈衣服後頓時渾身一清爽,他看著全是稀泥巴的臟衣服,皺了皺眉,最後還是決定不要糟蹋洗衣液了,幹脆地丟掉。

周一去上課,班上的同學都知道了他怕蚯蚓的事情,剛進教室門,李小雲就湊上來不可思議地問道:“江老師,你真的怕蚯蚓嗎?!”似乎非常不能理解為什麽他會怕這麽小小的一個蟲子。

江疑也一臉吃驚地看著她:“你不怕?”

李小雲極其平靜的搖搖頭,理所當然地說道:“不怕啊。”

陳佳靈是看到一只飛蛾就會嚇到尖叫的人,江疑看著這小姑娘心裏連連佩服,暗道就該有這樣強的心理素質,他比了個大拇指,笑道:“真厲害。”

李小雲驕傲地點點頭回了座位,只見劉文又慢慢吞吞地湊了上來,江疑不解地看著她問道:“怎麽了?有題目不懂嗎?”

劉文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弱弱地說道:“不是,江老師你真的被蚯蚓嚇哭了嗎?”

“……誰告訴你我被嚇哭了?”江疑扶額,他再害怕也不至於哭,這也太誇張了。

“哥哥。”劉文觀察著他的表情,小聲地說道,“沒關系,江老師你不用害怕,蚯蚓不咬人的。”

“劉武……劉文乖,別聽哥哥胡說,我沒哭。快回座位,準備上課。”江疑摸了摸小姑娘的小辮子,走上了講臺。

他正準備拿粉筆在黑板上寫這節課的內容概要,忽然在粉筆盒裏抓到了一個軟綿綿的物體,

掏出來一看嚇得立即丟在了桌子上,只見那粉紅色生物正在緩緩蠕動,爬上了他的教科書。

“啊——”江疑大叫起來。

劉武哈哈大笑,對同學們炫耀的說道:“我沒騙你們吧,江老師真的怕蚯蚓。”

同學們先是錯愕地看著他,緊接著也跟著笑了起來,沒想到長得這麽高大的江老師也會害怕蟲子,像是看什麽稀奇事的。

周奇瞥了眼同學們,立即默默地上前將正在江老師書上撒歡的粉紅色生物抓了起來,打開窗戶丟向了後山。

江疑沈下臉色,平覆好了心情叫道:“劉武。”

眾人紛紛安靜了,大家第一次看見一向滿臉笑容的江老師出現嚴肅的表情,都呆呆地看著他,不敢再打鬧,就連劉武也不再嬉皮笑臉,默默地低下了頭,小聲道:“江老師,對不起。”

江疑見孩子們都收起了玩鬧的心,緩了緩臉色,微微笑道:“沒關系。但是老師想告訴你們,每個人都或多或少擁有一些缺點和弱點,沒有人是完美的,我們不能以自己的標準去評判別人,每個人都是不同的,我們能做到的不代表別人也能做到,我們不怕的不代表別人也不怕,同理,有的事情別人能做到不一定我們也能做到,有的東西別人不怕不一定我們也不怕,所以別人的弱點不應該成為我們取笑他人的理由,因為我們肯定也都不希望有一天會被他人拿自己的弱點來說笑甚至是欺負,這就叫換位思考,並且用自己的優點和別人的弱點比較本身就是不公平的。大家懂了嗎?”

學生們點點頭,見他們愛笑的江老師又回來了,紛紛放下心來乖乖地在座位上坐好。

江疑看了大家一眼,繼續笑著說道:“我知道大家只是想跟我開一個玩笑,但是玩笑不能過度,過度了就不是玩笑了,以後千萬不可以這樣對同學,玩笑只有雙方都開心才叫玩笑,大家知道了嗎?”

“嗯嗯!我知道了,江老師。”劉武連忙點頭,沖江老師露出一個抱歉的笑容。

“好了,那我們開始上課!”江疑滿意地拍了拍手,說道。

接連三天上課,江疑拿粉筆時都要先仔細察看盒子裏有沒有不明生物,檢查完畢才敢放心伸手進去,受驚嚇之後的後遺癥持續了好幾天才慢慢恢覆正常,其間一直提心吊膽,時刻警惕,直到一個星期以後才完全強制性地將其遺忘。

山裏的日子細碎綿長,江疑每天上課下課,小課間給周奇劉文兩人單獨布置作業,半小時的大課間依舊每天陪孩子們做游戲,晚上和周末在周奇家蹭蹭飯,幫忙打打水、劈劈柴,偶爾去趟縣裏買東西,但大部分時間都是叫師傅跑腿,反正車費都一樣,省的自己受山路的顛簸遭罪,日子過得悠閑又實在,來之前他一直覺得沒有網絡就像脫離了現代文明,漫長的時間人們該如何打發,但現在看來也不盡然。他很享受午後靠在樹蔭下看書的靜謐時光,也很歡喜走在田埂上看人們勞作、天上雲舒,還有許多個晚上站在學校空地上看漫天星星給他帶來的愉悅和寧靜,在這裏一切都慢了下來,是城市裏體會不到的樂趣。

人間四月芳菲盡,但是山裏的花陸陸續續才開始綻放出姿態,小杏村之所以叫小杏村還是有來由的,村口的杏花開了滿樹,江疑和周奇經常在它下面看書的那顆杏樹也都開了花,以及環抱著村莊的滿山開的全是杏花,微風一吹,淡淡的香味就彌漫了整個村子,沁人心脾,整個村莊籠罩在一片淡粉色的海洋裏,美不勝收,讓人誤以為是闖入了陶淵明筆下的世外桃源。於是江疑的相機又有了好的素材,到了周末就要拉著小朋友帶他去學校後山賞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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