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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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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33 章

內室的空氣,在太醫們連滾爬爬地退出後,陷入了一種比死寂更沈重的凝滯。角落裏那盞油燈的火苗,似乎也被林霜兒那玉石俱焚的毀滅氣息所懾,不安地跳動著,將巨大扭曲的影子投在墻壁上,如同伺機而動的鬼魅。

床榻上,李燼川在那一碗混著林霜兒鮮血、被強行渡入的藥汁刺激下,痛苦地嗆咳了許久,最終耗盡了最後一絲掙紮的氣力,重新陷入更深、更沈寂的昏睡。只是那微弱的呼吸間,濃重的痰音似乎稍稍松動了一絲,不再像之前那般令人窒息的粘滯。病態的青灰臉色,也因劇烈的嗆咳而泛起一絲極不健康的潮紅,如同枯枝上最後一點殘敗的花。

林霜兒保持著俯身的姿勢,僵在床邊,許久。直到確認他氣息雖弱,卻並未斷絕,那繃緊到極限的神經才猛地一松。巨大的脫力感瞬間席卷而來,眼前猛地一黑,身體不受控制地向後踉蹌一步,險些栽倒在地!她下意識地伸手扶住冰冷的床柱,才勉強穩住身形。

口腔裏彌漫著濃烈的苦澀和鐵銹般的血腥味,舌尖被咬破的地方火辣辣地疼。她擡手,用袖子狠狠擦去嘴角殘留的藥漬和血跡,動作帶著一種近乎麻木的粗暴。那雙深寂的眼眸,在短暫的瘋狂燃燒後,沈澱下一種更加冰冷、更加堅硬的決絕。

她緩緩直起身,目光掃過內室冰冷的青磚地面,又落回床上那個氣息奄奄的身影。

“秋雲。”她的聲音嘶啞得厲害,帶著一種被砂礫磨礪過的粗糙感,卻異常清晰,不容置疑。

癱軟在地、驚魂未定的秋雲猛地一哆嗦,幾乎是手腳並用地爬起來:“奴……奴婢在!”

“去。”林霜兒的視線沒有離開李燼川,聲音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卻帶著千鈞之重,“拿最厚的褥子,最軟的錦墊。鋪在這裏。”她擡起枯瘦得幾乎只剩骨節的手指,點了點床榻下方冰冷堅硬的青磚地面。

秋雲順著她手指的方向看去,楞住了。鋪……鋪在地上?娘娘要睡……地上?娘娘……這……地上太涼了,您身子……”秋雲的話沒說完,就被林霜兒一個冰冷的眼神截斷。

那眼神裏沒有怒意,只有一片深不見底的、令人心頭發寒的平靜。平靜之下,是比剛才的瘋狂更可怕的決心。秋雲嚇得一個激靈,再不敢多言,連滾爬爬地沖了出去。

很快,厚厚的、散發著樟腦氣息的錦褥被搬了進來,一層層鋪在床榻旁冰冷的地面上,上面又覆上最柔軟的錦墊。一個簡陋、卻足以隔絕地氣寒涼的“地鋪”出現在內室冰冷的青磚上,緊挨著李燼川的床榻。

林霜兒看著鋪好的地鋪,沒有任何表示。她只是緩緩走到桌邊,那裏放著秋雲剛剛重新端來的、熱氣騰騰的飯菜——一碗熬得濃稠的白粥,幾碟精致清淡的小菜。

食物的香氣飄來,對於數日水米未進、剛剛經歷巨大身心沖擊的林霜兒來說,本該是巨大的誘惑。然而此刻,她的胃裏卻翻江倒海,一股強烈的惡心感瞬間沖上喉頭!

身體的本能在抗拒!靈魂深處那巨大的罪惡感和痛苦,讓她覺得吞咽食物都是一種不可饒恕的奢侈!她應該痛苦,應該絕食,應該用這具殘軀來承受懲罰,就像……就像床上那個因為她而垂死的人一樣!這個念頭如同毒蛇,瞬間纏繞住她。但就在這念頭升起的剎那,李燼川那微弱卻艱難的呼吸聲,如同冰冷的鞭子,狠狠抽在她的神經上!

“他不能失去你……”

“救活他!”

“用盡一切辦法!”

她說過的話,如同最沈重的枷鎖,瞬間勒緊了她的咽喉!她不能倒下!絕不能!她倒下了,誰來逼他喝藥?誰來守著這最後一絲微弱的氣息?誰來……讓那些太醫“陪葬”?

一股狠厲到近乎自虐的決絕,瞬間壓倒了所有的生理不適和自我厭棄!她猛地拉開椅子坐下,動作帶著一種近乎粗暴的急切。她甚至沒有拿起筷子,直接端起那碗滾燙的白粥!滾燙的碗壁灼燒著她冰冷的指尖,她卻毫無所覺!

她低下頭,對著碗口,如同對待最艱巨的任務,如同吞咽的不是食物,而是燒紅的烙鐵、淬毒的刀片!她用盡全身力氣,強迫自己張開嘴,將一大口滾燙粘稠的白粥猛地塞進口中!

“唔!”滾燙的溫度瞬間灼燒著口腔內壁和脆弱的喉嚨!那粘稠的質感混合著米香,此刻卻像最惡心的泥漿,堵在喉嚨口,激起強烈的嘔吐反射!她的胃部劇烈地痙攣起來!她死死咬住牙關!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才勉強壓下那洶湧的反胃感!她強迫自己做出吞咽的動作!喉嚨艱難地滾動著,每一次下咽都牽扯著劇痛,仿佛有無數刀片在切割!額角的青筋因為用力而暴起,冷汗瞬間浸濕了鬢角!

一口!兩口!她像是跟自己的身體進行著一場慘烈的搏鬥!無視喉嚨的灼痛,無視胃部的翻江倒海!只是機械地、帶著一種近乎殘酷的狠勁,將滾燙的粥強行塞進嘴裏,再強行咽下去!動作粗暴,毫無優雅可言,甚至帶著一種自毀式的瘋狂!

很快,一碗粥見了底。她放下空碗,手背上青筋暴起,指尖因為用力而泛白。她沒有去碰那些精致的小菜,只是端起旁邊的溫水,同樣粗暴地灌了下去,試圖沖刷掉喉嚨裏那令人作嘔的粘膩感。

秋雲在一旁看得心驚肉跳,眼淚在眼眶裏打轉,卻不敢上前勸阻。她從未見過娘娘如此……如此可怕的模樣。那不是進食,那分明是……在用食物淩遲自己!

林霜兒重重地放下水杯,胸口劇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強行吞咽帶來的劇痛和惡心感並未消失,反而更加清晰地灼燒著她的感官。但她眼中,那冰冷堅硬的決絕,卻更加清晰。

她站起身,身體因為虛弱和剛才的劇烈動作而微微搖晃。她沒有再看任何人,徑直走到那個鋪在冰冷地上的“床鋪”旁。

沒有猶豫,沒有嫌棄。她如同耗盡所有力氣的困獸,直挺挺地、重重地躺了下去!冰冷的錦墊隔著厚厚的褥子,依舊能感受到來自地面的寒意,瞬間侵襲著她本就虛弱的身體。堅硬的地面硌著她瘦削的肩胛骨和脊椎,帶來清晰的痛感。

她蜷縮起身體,側躺著,面朝著床榻的方向。昏暗的光線下,李燼川那張灰敗沈寂的側臉就在咫尺之遙。他微弱的呼吸聲,帶著痰音的哨聲,清晰地傳入她的耳中。這聲音,此刻不再是夢魘,而是她必須守護的、唯一的……存在證明。

她緩緩地、極其艱難地閉上眼睛。身體的每一寸都在叫囂著痛苦——喉嚨的灼痛,胃部的翻攪,頭部的炸裂,還有那深入骨髓的虛弱和冰冷。這些痛苦如同無數把鈍刀,反覆切割著她的神經,提醒著她還活著,提醒著她必須活著承受這一切。

但這痛苦,與她靈魂深處那巨大的、無法消弭的罪惡感相比,又算得了什麽?她用臉頰輕輕蹭了蹭冰冷的錦墊,如同尋求一絲微不足道的慰藉。身體在寒冷和劇痛中無法控制地微微顫抖著。

絕不能倒下。她對自己說。絕不能。

燭火搖曳,光影在她緊閉雙眼、布滿冷汗的蒼白臉上明明滅滅。地上冰冷堅硬,但她蜷縮的姿態,卻如同守護著最脆弱珍寶的母獸,帶著一種慘烈而決絕的孤勇。每一次李燼川那微弱氣息的起伏,都像是支撐她在這煉獄裏繼續煎熬下去的……唯一繩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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