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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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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9 章

鎮南王那句“絕不能有事”,如同冰冷的鐵律,瞬間凍結了外間所有混亂的聲響,只剩下林霜兒在夢魘中破碎的囈語和粗重艱難的喘息。

太醫得了死令,再不敢有絲毫怠慢。幾名須發皆白的老者立刻圍攏到床榻前,神色凝重如同面對即將崩塌的堤壩。藥箱打開,濃郁到刺鼻的藥味混合著病人高燒散發的灼熱氣息彌漫開來。銀針、艾絨、犀角、牛黃……各種珍貴或氣味濃烈的藥材被迅速取出。

“快!取冰帕!擦拭額頭、腋下、心口!務必將體溫壓下!”為首的太醫聲音急促,帶著不容置疑的權威。秋雲和幾個手腳麻利的丫鬟立刻行動起來,用冰水浸透的帕子,小心翼翼地擦拭著林霜兒滾燙的皮膚。

銀針在燭火下閃過冰冷的寒芒。太醫凝神靜氣,枯瘦的手指撚起長針,精準而迅速地刺入林霜兒頭部的幾處大穴。昏迷中的林霜兒身體猛地一顫,發出一聲痛苦的、如同幼獸哀鳴般的呻吟,眉頭緊緊鎖在一起,幹裂的嘴唇無意識地翕動著。“怎……麽……辦……”

那破碎的、帶著無盡恐懼和絕望的三個字,如同最細小的冰錐,猝不及防地、狠狠地紮進李燼川的耳膜!紮進他早已被反覆撕裂的心防!

李燼川枯坐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劇烈晃了一下!深陷眼窩裏的紅血絲瞬間暴漲,幾乎要溢出血來!他死死攥著拳,指甲早已刺破掌心,帶來尖銳的刺痛,卻無法抵消靈魂深處那被這囈語勾起的、如同淩遲般的劇痛!

怎麽辦?她在問誰?問這殘酷的命運?問那個在洛水岸邊被她刺穿心肺的他?還是問……她自己?這每一個破碎的音節,都像是在控訴他的不原諒,控訴他親手將她推入了這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絕境!控訴他……才是那個將她逼至崩潰、在暴雨中走向毀滅的推手!

“呃……”一聲壓抑到極致的悶哼從他喉嚨裏溢出,伴隨著更加劇烈的嗆咳!他猛地彎下腰,枯瘦的手死死捂住嘴,指縫間滲出刺目的猩紅!身體在劇烈的震動中搖搖欲墜,仿佛下一刻就要栽倒在地。

“燼川!”王妃趙氏嚇得魂飛魄散,連忙上前想要攙扶,“你……你快回內室去!太醫都在這裏,你守著有什麽用?!你這身子……你這是要急死母妃嗎?!”

“我沒事!”李燼川猛地揮開母親伸來的手!力道之大,帶著一種瀕臨崩潰的暴怒!他擡起頭,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床榻的方向,眼神裏交織著刻骨的痛苦、未消的恨意,還有一種被那囈語逼到絕境的、近乎瘋狂的執拗!“我……哪裏也不去!”

他的聲音嘶啞得如同破鑼,帶著濃重的血腥氣和不容置疑的決絕。他不再看任何人,踉蹌著,一步一步,極其艱難卻又無比固執地,挪到離床榻最近的一張圈椅旁。那椅子冰冷堅硬,他仿佛感覺不到,用盡全身力氣,幾乎是跌坐進去。枯瘦的身體深深陷進椅背,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破風箱般的嘶鳴和濃重的痰音,胸膛劇烈起伏,額角青筋暴起,冷汗順著瘦削的臉頰滑落,混著嘴角未幹的血跡。

他不再說話,只是死死地、如同被釘住一般,盯著床榻上那個在太醫手下痛苦掙紮的身影。仿佛要用盡最後一絲生命力,穿透那層層的夢魘和病痛,將她從死神手裏奪回來。又仿佛……是在用這種近乎自毀的方式,承受著她那一聲聲“怎麽辦”帶來的、最殘酷的淩遲。

鎮南王李崇岳站在不遠處,鷹隼般的目光沈沈地落在兒子身上。看著他那副油盡燈枯卻偏要強撐、眼中燃燒著絕望火焰的模樣,看著兒媳在生死線上掙紮囈語。他剛毅冷峻的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有放在身側、微微收緊的拳頭,洩露了他內心並非全然的冷酷。但最終,他什麽也沒說,只是對太醫們投去一個更加沈冷、帶著無聲催促的眼神。

太醫們壓力倍增,額頭滲出細密的冷汗。施針的手更穩,更準。艾灸的煙霧帶著濃烈的藥氣升騰而起,試圖驅散那攻陷心包的邪熱。

“拿參湯來!撬開牙關!吊住心脈!”又一名太醫急促吩咐。秋雲抖著手,將溫熱的參湯一點點灌入林霜兒緊咬的牙關縫隙。昏迷中的林霜兒被嗆得劇烈咳嗽起來,身體痛苦地扭動,更多的囈語破碎地溢出:

“血……好多血……冷……好冷……”*“爹……哥……救我……”“別……別過來……不是我……不是我……”“怎麽辦……怎麽辦啊……”

每一聲破碎的囈語,都像一把燒紅的鈍刀,在李燼川的心口反覆切割、攪動!他枯坐在冰冷的圈椅裏,身體僵硬得如同石雕,只有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地盯著她痛苦扭曲的臉龐,裏面翻湧著驚濤駭浪般的痛苦和一種近乎窒息的絕望。搭在扶手上的枯瘦手指,因用力而骨節慘白,微微顫抖著。

時間在濃重的藥味、緊張的施救和那一聲聲如同詛咒般的囈語中,緩慢地、煎熬地流淌。

不知過了多久,太醫再次撚動銀針,林霜兒身體的抽搐似乎平緩了一些,那破碎的囈語也漸漸微弱下去,只剩下粗重艱難的喘息。額頭上不斷更換的冰帕,似乎也帶走了一絲灼人的熱度。

太醫小心翼翼地拔下最後一根針,長長籲了一口氣,對著鎮南王和李燼川的方向,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疲憊:“王爺……世子……王妃娘娘的邪熱……暫時被壓制住了……脈象雖弱,但……已無頃刻之危……”

王妃趙氏聞言,緊繃的身體瞬間松了下來,幾乎要軟倒,被身邊的嬤嬤連忙扶住。

鎮南王李崇岳緊繃的下頜線也幾不可察地松動了一絲,微微頷首。

而圈椅裏的李燼川——在聽到“無頃刻之危”的瞬間,他那如同拉滿到極致的弓弦般僵硬的身體,猛地一松!整個人如同被抽走了最後一絲支撐的力氣,重重地癱軟在冰冷的椅背上。深陷的眼窩裏,那燃燒了整夜的、混雜著恨意與絕望的火焰,仿佛被瞬間抽離,只剩下無邊無際的、深不見底的疲憊和一種劫後餘生的……茫然。

窗外,暴雨不知何時已經停歇。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籠罩著庭院,只有外間搖曳的燭火,映照著床榻上依舊昏睡、氣息微弱的身影,和圈椅裏那個仿佛被徹底掏空了靈魂、陷入死寂疲憊的男人。空氣中,藥味、血腥味和那揮之不去的絕望氣息,依舊濃得化不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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