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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世間苦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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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世間苦難

本來三人以為投宿的那個小村莊已經夠困苦了,然而接下來的一段路,讓他們真正見識了什麽是窮苦。

路上風雪暴虐,楊絮縮緊脖子,感覺馬車停了下來,艱難地探出頭去,“怎麽了,又陷住了?”這段路泥濘難走,經常打滑或者陷住,楊絮以為又要下去推車子了。

薛康搖了搖頭,看向路邊。

楊絮順著他的目光看去,便看見了四個窩在枯草堆團在一處互相取暖的人,裏面還有兩個小孩子,凍得嘴唇發紫,被爹娘抱在懷裏。

“拿厚毯子出來。”薛康看向楊絮。

她點點頭,翻出一條他們平時過夜用的厚毯子遞給薛康,頓了一下,又打開包袱,拿了好幾個囊和饅頭。

“阿景,我用一百文錢,可以嗎?”楊絮問慕景。

慕景自然了解她想做什麽,直接從身側錢袋子裏掏出錢數了數遞給她,“當然可以。”

“你看著車馬。”

慕景點頭。

楊絮走過去,看著薛康把厚毯子遞給那他們,他們拼命地點頭道謝,把食物遞給了那個女人。那女子慌慌張張接了,低頭弱弱道了謝,然後把饅頭塞給兩個孩子,給自己和她丈夫留下幹硬的囊。

四人也顧不得食物又冷又硬,拼命往嘴裏塞,兩個孩子被噎得嗆著了還不住地狼吞虎咽。楊絮抿著嘴,又回車裏取來水囊遞給他們。

薛康半蹲著,等他們吃完了,才問到,“這樣大雪天,為何在這裏?”

“我們村今年遭了災,秋季沒收上來糧食,房子前幾天又被大雪壓塌了,想帶著一家子去丹陽城裏頭尋個生計。”男人回答。

“怎麽不帶些鋪蓋。”

“哎,怎麽沒帶。”那男人嘆了口氣,明明三十來歲的年紀,一張臉已經滿是風霜,“我們本來牽著家裏頭的騾子的,家當什麽的都放在上頭了。半路上被咱們村同行的給搶了。說好結伴去丹陽,結果趁著我們不註意就偷走我們的家當,一群殺千刀的畜生。”

都說患難見真情,可人性是最禁不起考驗的東西。尤其是這樣艱難的時候,吃不飽穿不暖,還有幾個人會將就什麽仁義禮智信,多的是人跟野獸一樣不顧一切盜竊搶奪。

“這些你們收著,”楊絮拿出那一百文遞給女人,“不算多,你們收仔細了,路上好歹夠買些吃的。”

“多謝姑娘。我們不需要的。”女人不願意接受。

薛康看著他們,猶豫了一下,從腰間的荷包裏摸出一塊碎銀子也遞了過去。

“這——這可不敢收。”女人連連搖頭,男人也一直推拒。

“收下吧,寒冬臘月的。從這裏到丹陽還要幾天路程呢,這麽冷的天也不能一直睡在路邊,總要找個住的地方。我們馬車太小了坐不下。不然就帶著你們一塊過去了。”他們馬車本來就狹小,再加上三人的行李鋪蓋之類的,已經擠得很,若說多兩個人還能勉強擠一擠,但四個人是完全塞不進去的。

“沒事的,兩位恩人已經幫了許多了,哪裏敢再收你們銀錢。我們幾天都在路邊。找個避風的地兒也挺過來了。”

“就算你們受得住,這兩孩子哪裏受得住。”薛康把銀子硬塞進男人手裏。

“多謝恩人,三位恩人真是活菩薩。”男人顫抖著接過,哭得一塌糊塗。

“沒事的,誰都有困難時候,出門在外,總要互相照應些。”以前,有人對他們說過這句話,結果卻是卷了他們的家當跑了,這次,他也說了這句話。他希望自己,不會成為那種人。

在二人不住道謝聲中,楊絮他們坐上車走了。

自打遇到那一家四口逃難的,往丹陽城去的路上,他們碰到了越來越多的逃難的民眾,基本上都是拖家帶口,衣衫襤褸面黃肌瘦。

楊絮心情沈重,薛康、慕景更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其實,三人都是沒見識過真正的生存艱難的,除了楊絮在幼年時候體驗過,但後來在卑羽山待久了,衣食無憂,周圍環境有單純,漸漸也忘了以前的生活。他們長在卑羽山,衣食住行從不用擔心,後來下山了雖然經歷一些困難,身無分文過但好歹有一身力氣很快就能賺錢養活自己。

西川也好,鏡城也罷,都是繁華之地。而他們,見到的皆是繁華景象,如今,才算是真真正正見識到了什麽是民生艱難。

嚼草根、啃樹皮,甚至易子而食。

每個人都像行屍走肉,麻木地活下去,麻木地往丹陽而去。

若說世間真有煉獄,恐怕煉獄也不過如此了吧。

他們剛開始的時候,還買許多事物分給路邊的人,衣服鋪蓋也散了不少出去,可路邊的人太多了,聽說他們發吃的都擠破了腦袋往他們馬車邊擠,甚至把一些年紀大的直接踩到了腳底下都沒人管。楊絮他們費了好大勁,才逃離出包圍圈。

“我們以後,還是小心一些吧。”楊絮道。他們差一點就逃不出來,餓到極點的人是非常可怕的,他們甚至有幾個人爬到他們馬車上搶東西,還有一些扯著馬匹,恨不得直接生吞了這匹馬。

“我們現在,只剩下三兩銀子了。”慕景道。他們這幾天,買了太多幹糧散發出去,再這麽發下去,他們自己就要跟流民一樣直接喝西北風了。

“救人先救已,我們暫時先這樣,等進了丹陽城,找著賺錢的活計,再繼續救助他們吧。阿康,你覺得呢?”

“也罷,目前也只能權且如此了。”

第二天三人便沒有發東西,眼觀鼻鼻觀心,裝作看不見,一心往前趕路。然而又怎麽能真正做到視而不見呢。

哭得撕心裂肺的嗷嗷待哺的嬰孩,步履蹣跚仿佛隨時都會倒下的白發老人,相互攙扶著捧著草根啃著的男女,還有為了爭奪一口吃的大打出手的已經讓人分不出是人是鬼的,這一切的一切,又怎麽去視而不見。

三人心情沈重壓抑,沒人再說一句話。

明明不是他們的錯,但他們每個人都充滿了負罪感,覺得自己是見死不救的惡人。

人生,如果活著都這麽痛苦艱辛,那麽活著又有什麽意義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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