學生似乎仍然不開竅，胡毅誠耐心地：“你寫稿子有特長，這是難能可貴的。但從事這行，也要講究策略，就是說首先要學會保護自己……”

文淑祺仍然覺得心裏窩著一團火，瞥得難受。

“……雖然這些家夥胡作非為，搞出人神共憤、天理難容之事，但這樣寫出去肯定不行、也登不了。因為人家報紙也怕惹麻煩……如果你硬要堅持，既發不了又會遭到封殺。也就是說，以後再也不敢用你的稿子了。所以，寫報道時，也要註意方式方法。否則，目的達不到，反而會惹火燒身。”

本來，受他多年親炙，對於這位象慈父一樣有親和力的恩師勸導，文淑祺理應是心悅誠服的。可是，這樣一來，心中郁積的一股怨氣，便難以得到排遣。

見其沈默不語，胡老師開導說：“報紙要註意受眾，讀者有各方面的人，有的對這一類東西感興趣，有的就可能產生反感。久而久之，就會影響到報紙聲譽。因而，作為作者，也要註意這個方面。就你這篇稿子而言，退一萬步說，就是登了出去，這種惡行雖然會引起民眾的憤慨和譴責，但也會招致一些人的仇視甚至報覆和打擊……”

文淑祺覺得心裏瞥屈。當然不是針對老師，而是對這世道，對這些仗勢欺人的惡魔。

看了咬著牙的學生一眼，胡毅誠繼續開導說：“無論是你還是從媒體方面來說，要是樹敵太多，問題就大了。你想想，現在芷江那麽多單位，軍、警、特林立，在現實語境下，可以隨心所欲嗎？文淑祺同學，你知道這裏面問題的嚴重性嗎？因此，我們不能有絲毫大意……”

面臨的問題，不知要比自己想象的覆雜、嚴重多少倍。她感到背心涼沁沁的，猶如貼著一塊冰。

她只想圖報覆洩憤獲得快感，卻沒有意識到其中包含著更深層次的問題和險惡。

胡老師來得真是及時，一語驚醒了自己這“夢中人”。

“鋒芒太露總不是好事。要知道，梁興長那夥人這次被打了臉，會服氣嗎？他們一定會千方百計尋找漏洞。——魯迅先生曾經寫過一篇雜文，標題就叫《辱罵和恐嚇決不是戰鬥》。我們暫時無力改變這種社會狀況，只能在現實的泥土中掘一個孔延口殘喘……明白嗎？”

她想起後面這句話好象又來自於魯迅，一句話中兩次引用，說明老師對洞察世事的魯迅文章看得不少，能夠把他的思想用來觀照現實，看透現狀，不覺由然而生敬意，喃喃道：“記住了，胡老師。”

“今後，無論遇到什麽問題，都要三思而行，決不能意氣用事。——好了，時間不早了，我該走了。”

文淑祺羞赧地說：“胡老師，真是難為您了，又為我專門開了‘小竈’。”

他笑笑，拍了拍這位得意門生的肩膀，餵給她一個鼓勵的眼神，悄悄將報紙夾著的東西塞給她，示意她不要出聲，並故意大聲說：“我不是說了順便看看湘源同學和你嗎？——又順便給你看了稿子，也不虛此行啊。”

送走胡老師，文淑祺捏了捏報紙，裏面好象有一本書。原先，他也是這樣把重要的書籍帶給自己。

她收藏好，久久回味著老師的話……

胡毅誠不知尹長生這事的具體內幕，是渾水，卻讓他言中了。

原來，這是憲兵司令谷正倫親自下令放的人。

為什麽幾十匪眾的生死還驚動了堂堂憲兵司令？

這裏，有個鮮為人知的淵源——谷正倫與芷江的楊永清交厚。

早在北伐時，谷正倫與楊永清同在國民革命軍第四十軍擔任中將師長。因對總司令蔣中正整編部隊的行為不滿，楊永清便借故離開部隊返鄉，大量購置田產，營造宅第。

擔任憲兵司令、湘鄂川黔綏靖公署主任兼第六戰區副司令長官的谷正倫，移駐芷江以後，念楊永清是其舊日同僚、在當地經營多年且勢力不可小覷。為了進一步籠絡和向他示好，給他封了個“湘鄂川黔綏靖公署高等顧問”的頭銜。並與楊約定，只要匪眾不擾亂社會，不與軍隊抗衡，可以既往不咎。

這層關系鮮有人知。剛調到憲兵司令部不久的一位處長值班，接到屬下匯報說要抓一夥作惡多端的土匪。他曾聽說谷司令先前下令在懷化清剿土匪，就殺人逾千。他想，這如待宰羔羊一樣的幾十匪眾何足掛齒？谷司令日理萬機，殺雞焉用牛刀？區區小事哪裏還用得著他勞心費力？

為了討好上峰，並給上司留下一個處事果斷的印象，以便撈取進階資本，便擅自作主同意立即抓捕。

幾天後，處長討好地向谷正倫匯報了這事。

剛聽了幾句，谷便不耐煩地詢問結果。這名處長說正在審訊。

哪想到，這一次，谷的想法與他大相徑庭，還沒聽完匯報，就大發雷霆，破口大罵飯桶，鼠目寸光，盡出餿主意、壞黨國大事。

其實，懷化那些被清洗的土匪，乃是被日本間諜操縱的暴亂隊伍，哪能同日而語？

深知如意算盤落空了，處長面如死灰，如坐針氈。在場人心知肚明，道理明擺在那裏：你這樣獨斷專橫，不是不給司令面子、讓他下不來臺嗎？本來，他已和楊永清有約，現在卻要動他的人，不是在背後捅他刀子嗎？難道非要等這尊神上門“興師問罪”？更重要的是，這些人已招到了王耀武麾下，如果他也出面追問——怎麽應對？

谷立即下令：放人!

為了平息事態，那名不知天高地厚的處長隨即被崩了。

事後，他還主動登門拜訪楊永清，以表負荊請罪之意，說明對手下管教不嚴，以致出現亂作為現象。

楊也不知那群人是哪根藤上的瓜，既然這老狐貍辦妥了，說明還真把自己放在了心上、把約定當回事。他這一弄，既是給足了自己面子，也給自己賣了一個天大的人情，就是萬一哪天需要招兵買馬，那些人豈能不影從雲集？

他打著哈哈，不斷說著“擡愛”之類的客套話，敷衍場面。

這事便不費吹灰之力，達到了刀過竹解的目的。

本來，這是由範鍵想出的一箭三雕之計，即政府報清剿失敗的“一箭之仇”、報自己私仇、也為丁大發報父仇。

原來，王世發串通丁大發，就是要大家一同出面，以實現借刀殺人之目的。

這丁大發，就是苗坡寨丁保祥之子。當年他離家時，尹媽才來不久，他也僅僅回過一次家，與尹長生雙方的印象都不深。

那年，家人慘遭血洗，他回家善後，曾與王世發暗中有約。

近期，獲悉這些人來自於寶鼎山，當年滅門案的兇手會不會潛伏其中？從王世發介紹和帶來的名冊中，得知這個尹長生就是當年在他家當過傭人的寡婦之子，聽說他妹妹在一個冬天的早晨不明不白地死去之後，他還要找父親拚命——要不是被阻攔，還真不曉得是怎樣的結果。

後來，聽說他無影無蹤後，家人卻莫名其妙地慘死，難道他能逃脫幹系？

現在，這一“妙招”卻徹底泡了湯。

警察局正要分別鞫訊尹長生他們時，上面來了死命令：必須馬上放人！

王世發他們才罵罵咧咧地執行了命令。

塗益澤聽到王世發匯報，說是谷司令親自下令放人。他不知對方竟然有如此硬的背景，半天還呆在那兒……

丁大發更是懊惱，嘆息：“想不到，實在想不到……”

這樣的內幕，不僅任重遠不清楚，文淑祺和胡毅誠就更不用說了。

背景這樣覆雜，如果鬥膽捅出去，會是什麽結果？

世事難以預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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