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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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番外(一)

崔玉始終記得,她和沈敬信定親的那一天。

明明是位皇子,卻一點皇室中人的樣子都沒有,風塵仆仆跑到她面前,連淩亂的衣冠都顧不上,朝她露出一行白牙,聲音裏滿是興奮,

“你看玉兒,我給你帶的城西煎餅,還熱乎著呢。”

那日是個久違的晴日,微風正好,風撫過沈敬信額前飄散的頭發,仿佛飄進了崔玉心裏。

崔玉拿出手絹,猶疑片刻後替他擦去額上細密的汗珠,動作雖柔,話卻不軟,“跑這麽快幹什麽,堂堂皇子沒個正形,也不怕旁人看到笑話你。”

沈敬信挑眉,“為什麽笑話我,身為男子,給喜歡的女子買東西吃怎麽了,他們還羨慕不來呢。”

崔玉忍不住輕笑,想起出府前父親和她說的話,笑容微微一滯,眼中的笑意也淡下來。

“你吃啊玉兒,涼了就不好吃了。”

“你聽聞了吧?”崔玉看他的目光帶上了認真,“近日朝中盛傳的流言。”

“什麽?”沈敬信一瞬茫然,“哦,你說要立我當太子的事情?”

這話也是能這麽直白說出來的,崔玉瞪他一眼,“口不擇言。”

“這有什麽的,你都說是流言了,決定權在父皇那,哪輪到我去思考,”沈敬信爽朗一笑,“父皇想立誰都行,是不是我都行,我就是當個閑散王爺也挺好。”

崔玉定定看著他,依舊沒接他手裏的煎餅。

“我不嫁太子。”崔玉忽然道。

她父母琴瑟和鳴,父親哪怕身處高位,亦從未有妾室,連個通房都沒有,他敬母親,愛母親,這樣長時間的耳濡目染,崔玉若說一點都不羨慕,是不可能的,況且父親早就和她說過,無論她想嫁誰,哪怕嫁一介平民,他們都沒意見,只要她不受委屈就好。

原本她也沒有想過皇室中人,身在皇室,許多事都身不由己,崔玉不艷羨那些人的榮華富貴和滔天權柄,她只想尋到一個願與她白首一心的人。

沈敬信是個意外,若不是看在他癡癡纏了自己許多年,又一直潔身自好的份上,崔玉也不可能答應與他相處。

可太子不一樣,歷來沒有哪位陛下的後宮只有一人,崔玉不想賭,也不敢賭。

“這和你有什麽關系?”沈敬信不解道。

“你說呢?”

沈敬信拍了下腦袋,反應過來了,“你是擔心我若成了太子,以後會有後宮?”

崔玉沒應聲。

沈敬信也跟著沈默下來,半晌後,崔玉心頭泛起微妙的失落,剛想說今日就算了吧,忽見沈敬信將手裏的煎餅塞到她懷裏,驀地單膝跪地。

崔玉一驚,顧不得懷裏的溫熱,連忙拽他的胳膊,“你這是幹什麽?!快起來!”

“你的意思是,你答應嫁給我了?!”

沈敬信眼睛異常明亮,就這麽看著她,直看得崔玉耳尖發燙,“誰說答應你了,想得美。”

“我不當太子,”沈敬信忙道,說完似是反應過來這事也輪不到他做主,又補充道,“就算我當了太子,我也只要你一個!就你一個!”

話誰都會說,山盟海誓再怎麽莊重,也不過一句空話,這個道理崔玉明白,是以,她沒有回應他。

沈敬信撓了撓頭,掃視一圈後果斷將腰間的玉佩拽了下來,“這玉佩是我母妃給我的,伴我至今......”

這塊玉,崔玉沒少見過,沈敬信總說他身上有玉,她名字又帶玉,可不就是上天配好的姻緣。

可他此刻拿這幹什麽,正當崔玉疑惑時,沈敬信另一只手忽然拿出匕首,二話不說往那塊玉上刻。

刀尖在光潔的玉佩上刻出道道劃痕,崔玉嚇了一跳,“你瘋了,這是你母妃給你的......”

“沒瘋。”

沈敬信不顧她阻攔,又連刻好幾刀,崔玉這才看出些大致,“你刻的,是我的名字?”

“嗯。”沈敬信刻好後,手腕一翻將刀刃握在掌心。

鮮血順著刀尖,緩緩滴入玉佩,上面的“玉”字愈發明顯,崔玉一時被驚的說不出話來。

“都說玉有靈性,我將你刻在玉上,日後日日用自己的血灌養它,提醒自己,以此為證,我答應你,若有朝一日我成為太子,後宮也唯你一人。”

他字字鏗鏘,崔玉眼眶微紅,心頭也湧起熱意。

“所以,你答應嫁給我了?”沈敬信小心翼翼問道。

崔玉沒說話,只低下頭,用帕子將他手心包裹起來,良久才回道,“陛下和我父親還沒說什麽呢......”

“那就找他們啊,”沈敬信把手抽了出來,臉上洋溢著喜悅,拉著她就要走,“走走走,我們現在就去找他們。”

“哎你手.......”

崔玉看著他掌心的猙獰,剛想罵他兩句,卻見他忽然停下步伐,轉過身來不由分說把自己抱在懷裏,“你走得太慢了,我抱你去!”

崔玉掙紮無果,只能任由他抱著自己,將一眾哀嚎的侍女侍衛甩在身後。

那日風掠過臉上,崔玉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溫熱的跳動漸漸與自己的重合,她那時以為往後的每一日都會是這樣的圓滿。

可是如今,崔玉看著棺槨中冰冷的沈敬信,他掌心的痕跡早已消失,連帶著那塊玉,也早在他立下第二位嬪妃時,當作懺悔給了自己,說此玉便如皇帝親臨,可斬任何人,並將他們的孩子立為太子,永不更改。

可她要玉有什麽用呢,崔玉想,她想要的從來都不是玉啊。

玉上刻痕猶在,可是許諾之人卻早已背棄信諾,原來即使最堅硬的玉,也留不住最重的諾言。

“母後,父皇該帶走安葬了。”

沈洛華的聲音在耳畔響起,崔玉睫毛微動,“知道了。”

崔玉從不是心軟的人,可這麽多年打理宮內諸事,她早已懶地計較許多,這些年的怨恨、委屈,在沈敬信冒雨前來找自己說:“玉兒,我被下毒了,可能命不久矣。”的時候,崔玉忽然有些釋懷。

掌心軟玉溫熱,崔玉摩梭了許久,在棺槨被擡出去之前,還是把它放進裏面一隅,就讓那些磋磨的歲月,連同那日向她許下諾言的少年,一同埋在地底,這是他們最好的歸宿。

皇帝的棺槨,歷來是受人重視的,崔玉站在宮門,目送隊伍離去。

“母後,宮裏......”

“華兒,我累了,”崔玉忽然道,旁邊的沈洛華沒有接話,“可是我知道,你也很累。”

轉過身去,才不過幾日,沈洛華眸中已布滿血絲,“母後,你不怨我?”

崔玉微微一笑,“怨你什麽呢?你撐下這一切,就已經很辛苦了,母親明白,想做什麽就去做吧。”

“在諸事未畢前,我會暫住宮裏,等一切走上正軌,華兒,也希望你不要攔我,”崔玉拍了拍她的手,“別忘了,我曾經和你講過的那些游記,若有一天你想我了,那也是你前來尋我的地圖。”

“好。”沈洛華哽咽著應下。

等回到太和殿,已是傍晚,沈洛華掃視了一圈黑黢黢的宮墻和忙碌的侍從,微微蹙眉,“還需要幾天?”

一個小太監忙走上前,“回公主,約莫著還有小半個月。”

沈洛華掃他一眼,一旁的人連忙上前拉著小太監跪下,“回陛下,這人是新來的,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

“最遲七天,我要看到嶄新的太和殿。”

撂下這句話,沈洛華一甩衣袖離開,背後隱隱約約傳來議論聲,鳶心眉心一擰,“陛下,需不需要奴婢......”

沈洛華沒有反對,淡淡道:“不用太過分。”

“是。”

“那人呢?”沈洛華走向寢宮的腳步一頓,問道。

“應當還在太醫院。”

沈洛華略一思忖,“去太醫院吧。”

自從柔淑妃被抓後,沈洛華徹查後宮,這才發現這些年來柔淑妃憑一己之力,暗線遍布後宮各處,簡直匪夷所思。

一想到她可能還在某處種有毒花,沈洛華胃裏就一陣惡心,這股子感覺直到她靠近太醫院,聞到裏面飄來若有似無的藥香後才有所緩解。

方雪明就在窗戶邊上坐著,還未等她走近,便聽到他問:“陛下來了?”

宮裏宮外,這兩天除了鳶心,應該只有他這一聲陛下是真心實意的吧。

“嗯。”沈洛華輕輕應下,進屋在他旁邊坐下,屋內其餘人在鳶心的示意下紛紛離開。

不到半個月的工夫,再見他已是有些恍如隔世,這些時日,若沒有他帶人尋遍宮內排查,自己恐怕會再多出許多事。

屋內藥香縈繞不斷,沈洛華聞著聞著,渾身生出些乏意,她看著方雪明那張無甚波瀾的臉和灰暗的雙眼,問道:“你的眼睛還沒好?”

“哪有那麽快,”方雪明笑了下,“畢竟是我們方家的藥方。”

“其他大夫沒轍嗎?”沈洛華眉頭蹙起,語氣不自覺帶上威嚴。

方雪明聲音軟了下來,似乎有些安撫的意味,“我心裏有數,你別急。”

怎麽可能不急,不止宮裏,朝廷上還有一堆事等著她清理,死掉的官員及其家眷的後續安葬,還要應付那日沒能來宴席的其餘官員,一封封奏折快要堆積成山了,縱然沈洛華適應能力不弱,但她處理的速度遠遠比不上他們上折子的速度。

沈洛華按了按酸漲的眉心,忽然想起件事,“你今日是不是去看我嫂嫂了,她如何?”

“她的身體沒有什麽事情,腹中的胎也已經穩了下來,只是......”方雪明頓了下,似乎不知道該怎麽稱呼沈懷敏,“你兄長的身體,還是沒什麽起色。”

沈洛華只是盯著旁邊搖曳的燭火,沒有應聲。

方雪明自顧自說了下去,“她也不容易,那日放的信號彈,還是她偷偷塞給我的,我去的時候,她就坐在你兄長床邊,雖然臉色不太好,但精神尚可......”

方雪明真的很啰嗦,可近些日子來,沈洛華忽然不討厭這份啰嗦,不知為何,她漸漸聽得入了迷,便一只手撐著腦袋打起瞌睡來。

方雪明絮絮叨叨,跟他講著沈懷敏的身體,說可能有些餘毒未清,不算很嚴重,或許有一日能醒來,不知道真的假的,沈洛華懶得去想。

可她還是忍不住想著,若真有那一天,她一定要先揍沈懷敏一頓,憑什麽把這些事情全部扔給她,他和父親倒是兩手一攤,什麽也管不了。

忽然,方雪明停下話語,輕輕道:“陛下,我得回一趟江南了。”

沈洛華身子一僵,閉上的睫毛微微顫動,沒有說話。

“你知道的,我祖父年事已高,我得回去看看他了,而且,我是不是忘記告訴你,我身體也不好了,從我小時候就不好了,再撐下去,宮裏又要多一具屍體了,我得回去治治自己啦。”

最後一句話,方雪明說得很輕,很輕,仿佛只是一件及小的事。

可沈洛華鼻頭已然有些發酸,為什麽呢,她忍不住想,為什麽都要離開我,一個月前明明還不是這樣,你們都這樣,把我一個人扔在這裏不管不顧。

父親走了,兄長走了,阿衣姐姐和周懸也離開京城了,現在連最後一個幫她的人也要走了嗎。

明知道他看不清楚,可是沈洛華還是緊閉著眼,不讓淚水滴落。

“陛下?你睡著了嗎?”

她沒理,她忽然想著,我如果不理,你又要怎麽樣?

“陛下?”

又是一聲,極輕極輕的聲音,沈洛華忽然聽出些不一樣的、她聽不明白的意味。

“公主殿下?”方雪明這回換了稱呼,似乎還帶著些許笑意,“你忘了,雪地裏是生不出牡丹花的。”

這一刻,沈洛華無比清醒的意識到,他都懂,他也明白,自己那些模糊的、從未敢講出口的心思。

“牡丹花是要盛開在驕陽下的,不該是寒冷的冬日。”

沈洛華咬緊下唇,沒動,也沒說話,忽然,身旁似乎有了動靜,就在沈洛華將要睜開眼的一瞬間,一股藥香撲面而來。

方雪明將她抱了起來!沈洛華差一點驚呼出聲,忍不住將眼皮睜開一條縫。

他隔著一條毯子抱她,沒有一絲逾矩,只是抱著她,一步一步緩慢地走到塌邊,再將她穩穩放下。

“累了就睡吧,好夢,殿下。”

聲音落下,方雪明也隨之抽離雙手,重新回到窗邊坐下,再無一句話,只有屋內若有似無的藥香。

沈洛華原本真的沒想睡,她腦袋亂成一團麻,只覺奏折都沒今晚的情況這麽難處理,可是不止有藥香,還有他翻動書頁的聲音。

漸漸的,沈洛華沈沈睡去,一夜安眠,連她這些天總做的夢都沒有出現一次。

第二日,沈洛華處理奏折時,倏爾意識到,他昨夜的屋裏,故意點的安神香。

這些天她只要閉上眼,總會浮現出父皇生辰第二日那些前來質問的官員身影,他們團團圍在她面前,疾言厲色斥責她女子怎可幹政!遑論稱帝。

她站在他們面前,絲毫未退一步,

“那諸位不妨提出新的解決方法?先皇已去,國不可一日無君,諸位是想讓我嫂嫂肚子裏尚未出世的孩子來,還是讓我那昏睡不醒的太子兄長來?抑或是說,魏丞相,你有稱帝之心?”

她眼神略過在場官員,高聲道:“過去未有女子幹政,不代表女子不行,亦不代表日後沒有。論學識,論能力,本公主既說得出,便擔得起!諸位若是不信,大可監督本宮。”

“不對,你瞧,這就犯錯了,”沈洛華微微擡起下巴,冷笑道:“該稱朕了,各位,也該稱一句陛下,才算得體。”

這些日子隨著她的整治,已有許多反對之音被她鎮壓下去,可不妨礙還是有人頑固不化,沈洛華用力合上奏折,指腹按著太陽穴,這才意識到已接近晌午。

“鳶心,他走了嗎?”

鳶心回道:“接到宮門處傳來消息,方大夫剛走。”

走了啊,真是無心無情,連跟她請示一句都沒有,沈洛華眸光微暗,走就走吧,不然她也不知道該說什麽。

一旁的鳶心欲言又止,沈洛華道:“還有什麽事?”

“他讓人遞了封信過來,不知陛下是否要看?”

沈洛華一頓,“什麽信?”

鳶心立刻遞上來一個信封,沈洛華凝望那抹白許久,終於擡手拿起來。

裏面只有一張紙,上書:

盡管雪日牡丹不常有,但若有朝一日,春日和煦,牡丹盛開,雪未散盡,可有幸邀陛下同賞雪中牡丹?

沈洛華看了許久,忽然輕輕笑起來,“誰要和你同賞。”

放下信件,沈洛華問鳶心:“宮中種上新的花了嗎?”

“回陛下,尚未。”

“讓他們種上牡丹吧,記得種的多一些,久一些。”

最好能熬過凜凜冬日,在雪未化完之前,肆意盛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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