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028 江逝(4)

關燈
0028 江逝(4)

松寒居地下室是個酒窖,萬俟縛澤一直有藏酒的習慣。這不重要,重要的是酒窖裏有個出口,能讓何泠泠避開正門偷跑出去。

但她在萬俟縛澤的櫃子裏,書房裏,總之想到的地方都翻了半天,就是沒找到地下室的鑰匙。

她焦急地在房間裏跺腳,四處環視了一周,把目光鎖定在二樓的窗臺上。

十分鐘前她收到一條芬芳的短信,說是萬俟縛澤找沈言見面。

她知道萬俟縛澤行事穩重,近期要有上層換屆,他不會在局勢緊張的現在做什麽出格的事。但她仍不願意把阿言哥哥至於任何可能存在的危險之中。

所以,她必須逃出去。

臥室在二樓,樓層不算太高,但要徒腳跳下去也不算容易。

何泠泠打開窗子,入目是滿眼翠色。漫山遍野的松幽深如畫。

墻壁上爬著帶有齒葉的藤莖類綠植,那不是故意培育的,是不知為什麽就在這裏落地生根的種子。萬俟縛澤沒讓人除掉,反而往墻上安了爬架,以引導植物生長方向。

何泠泠當時看到在心裏諷刺他假模假式,可後來長得密了從外面看松寒居不顯得單調,十分漂亮,且與四周風景融為一體。

不承認也不行,這人除了聰明,還有點審美。

何泠泠看上了面前的這個爬架,剛好方便她借力往下跳。

她束好頭發,擼起袖子,穿了一雙帆布鞋就翻越了窗臺。

誰知那綠蘿上邊全是細小的刺,她抓上去的一瞬間就覺得刺癢難耐,無數根小刺齊齊紮進了她的手心手背。

不過反正已經受到傷害,索性一鼓作氣,順著爬架往下滑了兩米,然後跳了下來。

何泠泠看了眼自己鮮紅一片的手掌,知道前邊兒還有等著自己的難關。松寒居在半山腰上,她既然偷跑出來就不能去車庫取車,而且松寒居周圍數公裏荒山野嶺的打車也不算容易。

她沒有辦法,只好先往外走去。

鄭隆的車就停在不遠處,他看著那個走起路來一瘸一拐的嬌小身影拍了段小視頻,給萬俟縛澤傳了過去。

其實萬俟縛澤壓根兒就沒有要把她關在松寒居,松寒居大門正敞著,何泠泠就算大搖大擺走出去又有誰能管她。那天他說的不過氣話,這人還真當真了。

萬俟看著那個邊下山還邊停下來跺兩腳路邊的石頭的氣鼓鼓的身影還是沒忍住輕笑出聲,這麽多年她還像初見時一樣孩子心性。

他看著不遠處剛到的杜芬芳和沈言二人,心下了然她的來意。

這次他直接給鄭隆回了個電話,讓他幫忙找輛出租車,送她來四事坊附近。並囑咐鄭隆讓他好好跟著她,註意點她的安全。

話說完,鄭隆沒回。電話那頭有點嘈雜,再安靜下來是車啟動的聲音。

鄭隆掛了電話,一條短信發過去,沒幾個字。

“不用了,人上我車了。”

何泠泠覺得人點子背到了一定程度上天就會給點甜頭嘗嘗。她怎麽也沒想到自己剛出門沒多遠就看見一輛老式桑塔納停在路邊。

敲下車窗看見是個看起來有些強健的中年大哥,何泠泠覺得有點眼熟,但也沒管那麽多,直接就是一張笑臉奉上去,告訴對方希望他能把她送到城中。

見鄭隆神色有點不正常,她覺得自己確實有點莽撞。又趕忙改口說出了這一段路也行,只要去到個能有交通工具的地方,她想再去哪兒都容易。

面前的人還是沒給回應。鄭隆生得身強體壯,皮膚黝黑,再加上眉骨處一道早年當兵時留下的疤痕,整個人看起來嚴肅剛硬,不太好惹。何泠泠有些怵,告訴自己坐不上就坐不上吧,最多就是多等會,總會有車。她這邊都要洩氣了鄭隆卻突然打開了車門,告訴她“上來吧”。

泠泠一喜,大聲回了句“謝謝大哥”,利落地鉆進了車裏去。

何泠泠一向是個自來熟,愛交朋友的性子。更何況面對這麽一個看起來“兇神惡煞”實則心地善良的大哥,她更要聊上幾句。所以這一程車裏都縈繞著何泠泠的歡聲笑語。

鄭隆也是沒想到何泠泠是個這麽活潑的性子,雖說因為自己身份的問題他本不應該跟何泠泠有太多交流和來往,但他還是幾次忍不住因為後座那張沒閑過的小嘴兒爽朗地笑出了聲。

他像是有些明白了為何智汶說萬俟縛澤這麽多年身邊就這一位。

萬俟的性子沈穩冷靜,和這位簡直是十足的反義詞。

生在那樣嚴肅的大家庭裏,想必是渴望身邊多些熱鬧的吧。

他手習慣性地伸進上衣口袋掏煙,又想起後座還坐著個何泠泠,抽出根煙往後擺一擺,“介意嗎?”

何泠泠爽快地答道:“您隨意!”

他笑了聲把煙填嘴裏。

半個小時的車程因為何泠泠說不完的話過得很快,鄭隆把車停在離四事坊不遠的一家酒吧。

何泠泠看到了地方趕忙掏錢給他,他擺擺手,“我不是幹這個的,剛好來這裏辦事兒。”意思就是不收錢了。

何泠泠推辭了一番,他指指酒吧說:“我急著走,你不說交個朋友嗎?大哥帶你一程不收錢。”

何泠泠聞言笑著指指他嘴裏的煙,“那大哥少吸點,對身體沒好處。”說著還是把錢往車窗裏一塞,“朋友給你報個油錢。”

說完沒等鄭隆再推讓,直接轉身揮手離開。

鄭隆也笑笑,把嘴裏的煙碾滅了。

四事坊位置不太好找,萬俟縛澤曾帶她來過兩次,但她向來路癡,彎彎繞繞的記不清楚。

她掏出手機準備給芬芳打電話,路上耽擱這麽長時間,不知萬俟縛澤跟阿言哥哥見到面了沒有,也不知道他找阿言哥哥的意圖是什麽。

可無論如何都不會有好事,她有些擔心萬俟會拿什麽去威脅沈言。只是很可笑,萬俟縛澤還不知道,沈言要與芬芳訂婚了。而他所擔心的,她與阿言哥哥,再也不可能在一起。

心口處是突然而至的疼痛。

她低頭按了按發酸的眼角,再擡眼,竟發現在自己面前的不遠處就是在輪椅上坐著的沈言。

謝天謝地,他沒有受到什麽傷害的樣子。

她松了一口氣,一路上緊繃的心弦總算放開。

她覺得自己要把笑露給阿言哥哥看——那個她想起來就會心口疼痛的人。

她知道自己已經忍了很久,與他無法相見而要與傷害他的人相伴七年,鮮少回d省可回去仍不敢往沈家多走兩步看看他的臉,因為害怕惹怒萬俟縛澤前功盡棄,即便是他來b市覆檢受傷也只是匆匆一面。

時時刻刻都要告訴自己把他藏得更深一些,不止是讓萬俟縛澤忘記他,也是讓自己忘記。因為想起來就是鮮血淋漓的傷,不能忍受的痛。

後來杜芬芳告訴她他的婚訊,她仍舊要忍著。忍著不能問他,忍著不能告訴他自己偷偷愛了他這麽多年。她向誰去抱怨自己犧牲自己的青春去守護的人愛上了別人,而只能在深夜落淚。

這麽多年不過是靠著忍耐兩個字熬過來的。甚至她已經等到萬俟縛澤說願意放她離開。

而此時此刻她確定了他的安全更應該繼續忍耐下去。她知道自己應該裝作什麽都沒發生過的樣子,而自己與他只是恰巧遇見。她不願意讓阿言哥哥接觸到任何骯臟的事情。

如果萬俟縛澤說的是真的,那麽她只需要再忍一年。

事實上她也已經輕揚起了嘴角,架上了面具。

可是聽見沈言帶著熟悉和煦的聲音喚她“泠泠”,她的眼淚幾乎瞬間飆飛出來。

她的心被這一聲呼喚狠狠撕開了一個口子,那些多得數不過來的委屈如洩洪般湧出。

她背過身子胡亂地抹著眼淚。

要忍住,要忍住,她輕輕呼吸,給自己打氣。

沈言看到她哭用力轉動輪椅到她面前,他看到何泠泠眼睛通紅卻還是扯出一個笑給自己看,心疼得無以覆加。

兩聲“我沒事”重疊到一起。

沒人看見不遠處的杜芬芳久久佇立,然後默然離開。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