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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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5 章

假期剛結束的周一,早自習總是會睡倒一片又一片,楚熙然捧著一本課堂記錄本坐在講臺上,十分鐘的時間,本子上已經有了好幾個名字扣了分。

扣分最嚴重的依舊是那幾個熟悉的名字。

但楚熙然偏偏逮著宋時樾罵:“宋時樾,你怎麽也帶頭睡覺!”

宋時樾眼底的黑眼圈堪比大熊貓:“我就瞇了一會兒眼睛,就逮著我一個人說啊。”

“你是班長,不帶頭做好榜樣。”楚熙然抱怨。

宋時樾努力撐了撐眼皮,最終還是沒忍住打了個哈欠。

楚熙然翻了個白眼,看宋時樾更不順眼了。她重重拍了拍桌面,有些崩潰:“你們都別睡了,待會兒學生會過來檢查,我們班量化分都別要了唄。”

班裏的同學們稀稀拉拉坐直了一些,卻又控制不住地身體搖晃、點頭釣魚。

桑隨也有“假期綜合癥”,周一的早上像是有什麽魔力一樣,總讓人覺得困得不行。她倒是沒有睡覺,但也看不進書,控制不住地胡思亂想。

她想到周五傍晚,那家音像店的偶遇,握著筆的手,無意識在本子上畫下了一只小狗。

“瘋狗音像店”——她第一眼只覺得店名十分不正經,但此時此刻,她卻突然覺得這個名字很有個性,大概是在店裏跟梁逢深的偶遇,讓她對那家店都有了濾鏡。

喜歡一個人,好像就會變成傻子,無理由地喜歡所有跟他有關的東西。

就連這麽一個難聽的名字,在她眼裏也都變得可愛起來。

桑隨提筆,在畫完的小狗旁邊,寫下幾個英文——“Crazydog。”

早自習結束,便是周一例行的的升旗儀式上。

太陽越過地平線,清風拂面,送來一抹好聞的清檸香。

桑隨站在班級隊列裏,聽著身旁的趙言淇和喬春朝在談話。

趙言淇:“什麽時候學校的橘子和檸檬才能熟啊,我都想吃了。”

喬春朝:“這是學校的果樹,熟了也不能吃啊。”

“等果子熟了,你就算偷幾個也沒人發現。”

“萬一被發現了,抓到辦公室去,給你弄個處分,以後記到檔案裏,你還考不考大學了?”

趙言淇一聽,被嚇得抖了抖。

行註目禮,唱了國歌,接著又是漫長的國旗下講話,講話人員都是高一年級的學生,一周輪換一個值周班。現在值周班已經輪到高一五班,班級代表是林書寧。

當林書寧的身影走上主席臺時,周圍響起一陣輕微的騷動。

“我就知道這次是林書寧。”

“不得不說,她是真漂亮啊。”

“廢話,她可是舞蹈生,能不好看嗎?”

桑隨擡頭,看到了主席臺上發言的女生,在身邊人的八卦聲中,知道了她的名字。

林書寧紮著高高的馬尾,露出飽滿的額頭,校服穿得整整齊齊,卻依然能看出姣好的身形。

更難得的是她站在全校師生面前時那份從容不迫的氣度,聲音清脆悅耳,每個字都咬得很準。

林書寧發言完下臺,桑隨跟著人群鼓掌。

世界上漂亮的女孩子很多,譬如蔣邀月,譬如昨天在便利店偶遇的女孩,譬如此時臺上的林書寧。

有人像太陽,有人像月亮,有人像星星。每個人都有自己獨特美好之處。

桑隨像什麽?她不知道。

因為她實在是太不起眼了。

升旗儀式結束,學生們陸續撤場。

桑隨卻看到了一排穿著護旗隊隊服的學生,她剛才站得遠,沒看清學校護旗手的臉。但此時撤場經過他們時,桑隨卻看得清清楚楚。

她一眼看到了梁逢深,這次不是錯覺,而是真真切切看到了他。

梁逢深穿著筆挺的護旗隊制服,深藍色的制服襯得他肩線格外平直,金色的綬帶從肩頭斜挎到腰際。制服帽檐下,他的眉眼顯得更加清晰利落,鼻梁挺拔,他偏著頭,跟身旁的人在說話。

這樣的他,和之前的他不太一樣。少了幾分隨性,多了幾分英挺,卻依然保持著那份獨特的幹凈氣質。

"快看,梁逢深穿護旗隊制服好帥啊!"

"他本來就是護旗隊的隊長,每次升旗都能看到他。"

“餵,你覺得他會喜歡什麽樣的女生?”

“至少也得像林書寧那樣吧,或許還要更優秀才行。”

周圍的議論聲此起彼伏,桑隨卻覺得那些聲音都變得很遠。她看著梁逢深站在隊伍裏,身姿挺拔如松,和其他護旗隊員低聲交談時,側臉的線條在陽光下顯得格外分明。

這一刻,桑隨忽然感到一陣深深的自卑。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洗得發白的帆布鞋,又摸了摸額前總是遮住眼睛的劉海。和臺上那個閃閃發光的林書寧相比,和眼前這個穿著制服英挺帥氣的梁逢深相比,她普通得像一粒塵埃。

這樣平凡的自己,連偷偷喜歡他都顯得那麽不自量力。

她加快腳步,想要快點離開這個地方。可就在她低頭匆匆走過時,梁逢深的目光不經意地掃了過來。

他們的視線在空中短暫相接。

桑隨的心猛地一跳,慌忙別開臉,耳根不受控制地發燙。

宋時樾從她身後走過來,而後同她擦肩而過,向梁逢深所在的方向走過去,隨後兩人湊在一起說些什麽。

那抹屬於梁逢深的視線也移開了。

南方春天的梅雨季,潮濕的風吹過來,桑隨猛地嗆了一下,有些難受得呼吸不過氣來。

心裏浮現出自作多情的羞恥感。

梁逢深果然不是在看她。

也是,他怎麽可能會看她?

她們這個年紀會被很多事情唬住,楚熙然會看重班級量化分而崩潰,趙言淇會被所謂的處分嚇到,而桑隨則把自己困在身體發育的青春期,自卑像潮水把她吞沒。

桑隨在意起自己的外貌,在意起自己的身材,在意起自己的一切。

而所有的所有,其實都跟梁逢深有關。

回到教室,桑隨剛放下書包,學委楚熙然就抱著一疊表格走了過來。

“數學競賽的報名表,”楚熙然遞給她一張,“要參加嗎?”

桑隨接過表格,目光在“榕城市高中數學競賽”那幾個字上停留片刻,輕輕搖頭:“我沒有競賽經驗,還是算了。”

楚熙然點點頭,轉身走向下一個同學。

周二下午的體育課,太陽明晃晃地照著操場。

跑完八百米,桑隨覺得喉嚨幹得發疼,獨自往小賣部走去。

快到小賣部門口時,她的腳步不自覺地慢了下來。

梁逢深和程逍正站在門口的香樟樹下說著話。

桑隨不認識程逍,但總覺得他眼熟,用了幾秒鐘認出來,她的確之前見過他——在火車站門口。

但下一秒,桑隨的目光只落在梁逢深一個人身上。

梁逢深今天把校服外套隨意地系在腰間,只穿著一件簡單的白色短袖襯衫,露出線條流暢的小臂。

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灑在他身上,將他整個人籠罩在柔和的光暈裏。

他手裏拿著一瓶綠色的汽水,正仰頭喝著。桑隨能清楚地看見他喉結滾動的弧度,看見幾滴汽水順著他的嘴角滑落,又被他漫不經心地用手背抹去。

程逍在一旁說著什麽,梁逢深微微側頭聽著,唇角帶著淺淺的笑意。

等他轉身離開,桑隨才走進小賣部,從冰櫃裏拿出同款的青檸氣泡水。

氣泡水的瓶身上還凝著細密的水珠,握在手裏冰涼涼的。她擰開瓶蓋喝了一口,清爽的檸檬味在口中蔓延,帶著恰到好處的酸澀,像極了她此刻的心情。

她並不是很喜歡喝氣泡水。

但這是梁逢深的同款,仿佛這樣,她就可以離他更近一些。

回到教室時,大部分同學還在操場上。趙言淇已經回來了,正趴在桌上看小說,看得入迷。

“什麽書這麽好看,又在借書店淘了新小說?”賀麗莉在她前桌坐下,順手把幫趙言淇帶的礦泉水放在她桌上。

趙言淇頭也不擡,含糊地應道:“武俠小說,可精彩了。”

賀麗莉笑了笑,“你看完了借我看一下。”

“我已經提前預訂了。”羅可威不知道從哪裏冒出來。

沒等賀麗莉說話,趙言淇從書裏擡起頭,“羅可威,你排在賀麗莉後面看。”

羅可威瞪大眼睛:“這怎麽行,總要講究一個先來後到吧。”

趙言淇:“我跟賀麗莉的交情你能比嗎?”

羅可威罵了一聲,“什麽啊,好沒原則,我真服了。”

賀麗莉笑嘻嘻地比了個中指。

羅可威自然想挑釁回去,大概是真生氣了,腳下不小心一個踉蹌,碰到桑隨的桌角。

被放在左上方的青檸氣泡水滾落在地上。

瓶蓋沒有擰緊,一摔在地上,氣泡水便咕嚕嚕地掉了一地。

即使羅可威已經眼疾手快地把氣泡水撿起來,也掉了大半瓶。

“抱歉啊,我真不是故意的。”羅可威語氣十分抱歉。

章達看熱鬧不嫌事大地起哄:“喲喲喲,小威威你完了。”

“沒事。”桑隨把水接過來,用紙巾擦了擦瓶身,“一瓶水而已。”

不屬於她的東西,其實也強求不來。

大概是天意如此。

羅可威拿拖把拖了地,桑隨拿出下節課要用的物理課本。這是每周二雷打不動的自習課,教室裏很安靜,只有書頁翻動的聲音和窗外隱約的蟬鳴。

桑隨剛翻開課本,前排靠窗的男生突然壓低聲音喊了句:“滅絕師太來了!”

教室裏頓時一陣忙亂。趙言淇嚇得手忙腳亂,想把小說塞進抽屜,卻不小心把書甩了出去,正好落在桑隨腳邊。

就在這時,班主任袁穎已經走進了教室。她一眼就看到了地上的書,快步走過來撿起。

袁穎看了看封面,目光在桑隨和趙言淇之間掃過:“這書是誰的?”

趙言淇緊張得臉色發白,手指死死絞著衣角。桑隨瞥見她這副模樣,想起她剛才看小說時專註的神情,輕聲說:“我的。”

袁穎面不改色,把書合上:“下課來辦公室一趟。”

她又在教室裏轉了一圈,收走了兩部手機和幾個小玩意兒,這才離開。

趙言淇長舒一口氣,手捂在胸口,一副驚魂未定的樣子,“嚇死我了。”

“袁穎真是無處不在,總是突擊檢查,還好我今天留了個心眼。”喬春朝掏出一本言情雜志,書名極其辣眼睛——《暗戀校霸那些年》。

趙言淇仰天哀嚎:“該死,你這不是炫耀嗎,啊,我的小說!”

哀嚎了一陣,她偏頭感激地看向桑隨:“太謝謝你了,沒把我供出來,周末我請你吃炒冰。”

桑隨輕輕搖頭:“沒事的。”

“有事,滅絕師太不是蓋的。”喬春朝神神秘秘說了一句。

趙言淇眼底的愧疚更深了,只可惜桑隨沒看懂。

下課鈴響,桑隨獨自去了教師辦公室。袁穎正在批改作業,見她進來,指了指旁邊的椅子。

“坐。”袁穎把小說放在桌上,“《天龍八部》,是本好書,但不該在自習課上看。”

桑隨低著頭,也不反駁。

她從小養成的習慣,被罵就安靜受著就好了。沈默有時候比頂嘴和辯解好用多了,因為就算是她左耳進右耳出,也不會被發現。

“我知道你們這個年紀都喜歡看這些,”袁穎的語氣不算嚴厲,“但要分清楚主次。馬上就要月考了,你剛轉學過來,更應該抓緊時間適應。”

“我會好好準備的。”桑隨小聲應道。

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推開。桑隨下意識擡頭,看見梁逢深走了進來。他懷裏目光淡淡掃過她,似乎只是隨意的一瞥罷了,沒有任何停留,徑直走向物理老師的辦公桌。

“李老師,我來拿物理測試卷。”他的聲音清朗幹凈。

桑隨的臉一下子紅了。

她想過無數次能夠在學校裏遇見他,但她多麽希望不是在這樣狼狽的情況下。

梁逢深抱著試卷很快離開了,匆匆來又匆匆離開,從始至終都沒有再看她一眼。也許他根本不記得這個在辦公室裏挨批評的女生是誰。

桑隨心裏悶悶的,像是被什麽東西堵住了。

袁穎又嘮叨了幾句,大概是剛才她也看到了梁逢深,不自覺地說起他:“剛才那個六班的同學,他是音樂生,但成績也非常好。你不努力,你的競爭對手可不會在原地等你。”

這句話,桑隨倒是認認真真地聽到了心裏。

從辦公室出來,她低著頭往教學樓走。在樓梯拐角,她意外地看見了梁逢深。

他正抱著一疊試卷,獨自走在林蔭道上,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白襯衫在微風裏輕輕拂動。

桑隨不自覺地放慢腳步,跟在他身後,保持著不遠不近的距離。她看著他的背影,看著他微微被風吹起的發梢,看著他挺拔的肩膀線條。

校園裏的橘子樹和檸檬樹正開著花,空氣中浮動著淡淡的清香。

他就這樣安靜地走在前面,渾然不知身後有一個女孩,正小心翼翼地看著他的背影。

走到教學樓岔路口,他轉身往另外的方向去了。桑隨站在原地,看著他消失在走廊盡頭,心裏泛起一絲酸澀的苦。

坐回屬於自己靠窗的位置,桑隨側頭就能夠看到玻璃窗裏,倒映著她的臉。

遇上梁逢深,她擁有了心事重重的十五歲,她開始有意無意地比較自己跟他之間的距離。

她看向窗外,看到天色漸暗,以及烏雲一片片,風雨欲來。

梅雨季的這場大雨,也同樣落到了桑隨的心裏。

2013.05.07

梁逢深,你是那樣的好,我到底要怎麽樣才能配得上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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