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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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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懷

盧昶來潮州上任已一月有餘,不同於父親盧值的耿直生硬,他繼承了母親的幾分委婉含蓄,為人處事滴水不漏。

初來潮州,與一眾同僚皆不相熟,只是從王城來這千裏外的荒蠻之地的官員,皆是不入天家的眼,全被流放至此,老死他鄉,眾人亦當盧昶如此,有同僚同病相憐,有同僚冷眼相對,不過皆是些仕途上郁郁不得志的讀書人,都是些可憐蟲罷了,平時說些酸話擠兌一下,卻無朝廷黨爭之激烈。

盧昶應對自如,加之一州之事,無論大小皆處理得當,不過一月,同僚再不敢小看,經常下值後還要邀他一同喝酒去。

酒席氛圍輕松,說的話也少了許多拘束,盧昶靠在墻上,笑聽同僚聊得天花亂墜,有的喝酒還不夠盡興,叫來舞女助興,伶人舞後便是倒在男人懷中餵酒,享受真正的醉生夢死。

一曲彈畢,真真欲要離開,卻被一醉酒的小吏抓住了裙子,不肯讓她走,嚇得她緊緊抱著琵琶,臉色慌張,不敢得罪客人,卻不知怎麽全身而退,只不斷小聲苦求,自己只在谷音樓彈曲,絕無陪酒的可能。

小吏喝酒喝上頭了,哪裏有耐心聽她講話,起身就要來拉人,一只手端著酒杯,隔在了兩人中間,順著那手一看,盧昶擡酒過來,笑道:“賈兄醉了,再這樣失態,下次來這谷音樓,莫不是要被拒之門外,來,喝酒!”

那小吏品階比盧昶低,倒不能不聽盧昶的話,長官又親自倒酒,這面子不能不給,當下放了真真。

少女趕緊抱著琴轉身離開,下樓前,偏偏停住腳,回頭看了一眼人群中那清俊的男子後,才匆匆下樓。

一群男人在一起能聊什麽?自然只有吃喝玩樂了。

既已在這邊遠之地,所有壯志都得好好收起來了,想回平都做官?那是下輩子的事,如今只想舒舒服服過好當下。

等眾人在門前互相告別散去,盧昶也卸下笑意,滿臉疲憊,心裏更有說不清的厭惡。

一身酒味,連他也聞不下去,只在街上漫步,不知不覺中,竟走到官署。

已是亥時,偏偏官署裏還有一間屋子亮著燈,他知道是誰,順著走去,毫無意外,油燈之下奮筆疾書的,正是潮州教諭方懷。

教諭管一州文化,卻是低級官吏,更無油水可撈,只要不主動找事,都能在這個位置上舒舒服服地過完一輩子。

不用如農戶一般春耕秋種勞碌一生卻只為換口餘糧,荒年時還要被官吏逼迫繳納賦稅,東奔西跑。

俸祿雖低,卻也能養一家三口,或許還能剩些餘糧,不用過朝不保夕的日子,有官之身份加持,身份上更勝於普通百姓。

偶爾約著同僚出去打打牙祭,或去青樓,尋幾個紅顏知已風流一夜,回到家中,更有賢妻照顧操持,萬事不用操心。

就這樣,庸碌簡單地度過一生。

現下看來,潮州官吏不皆是如此?

知州孫祖涵曾於平都為官,因投靠錯了大人物而被流放潮州,日日想著如何再回平都,一心打點關系,拉攏欽差,州上大小事務皆拋給下屬。

長官如此,下屬自然效仿,不過他們朝中無人,便是想拉攏關系也無法,只混著日子,過一日算一日。

他來潮州一月,所遇官吏皆如庸碌懶惰之流,唯獨方懷,偏偏是個異數。

方懷,潮州人士,定元十五年的進士,當年與他一同中第的進士都入了翰林院,偏偏他被皇帝打發回了潮州,做了一個小小教諭,這一做就是十年,十年來,他的官職一直未變。

未變的,還有他如老黃牛一樣倔強的性子。

方懷是潮州定縣人,定縣地狹人稀,文教不昌,那年方懷中第,全縣震驚,縣官立即修志,專門為方懷寫了足足一頁。

他的成功還激勵了許多定縣人,許多農家為了要自家兒子像他一樣光彩,砸鍋賣鐵都要送去學堂讀書,可偏偏,他又回了潮州為官。

鄉民大為失望,讀書幾十載,家中付出如此多的財力、人力,卻還是連潮州也不能踏出半只足去,還只能做個芝麻小官,這不劃算嘛!

於是,還在學堂的男孩們又被喊回了家,重新耕地放牛去。

但凡哪家孩子還喊著要去讀書,大人們就要拿出方懷這個例子來,問問自家孩子可是要當下一個方懷,年近三十連老婆也沒能娶上一個,當個芝麻小官還穿著打補丁的衣服。

“把拿去讀書的時間拿來種地、打獵,或許還能攢下點銀子娶老婆。你以後是想打光棍,還是娶老婆”大人們都要這樣問問孩子。

孩子們自然說:“當然是娶老婆了!”‘

方懷不是不知鄉民對他的譏諷,潮州大小官吏也看不起這個同僚,比冷言冷語更傷人的,便是所有人都在孤立這個異類。

他卻如全然不知,依舊做著他的事,日日忙碌至深夜。

無人在乎他在忙什麽,總歸是些可笑的東西。

方懷擱筆,松松了緊繃的肩膀,擡頭一看,見盧昶站於屋前,他忙起身小跑過去,恭敬向盧昶行禮。

盧昶慢慢走到屋內,看到桌前擺滿了文書,他隨手拿起一卷來看,上面記載的是潮州每縣所設學堂的種種雜事。

字跡漂亮,一卷文書下來不錯一字,可見書者為人認真嚴謹。

盧昶放下文書,方懷趕緊親自倒茶,卻發現茶水早已冷卻,他有些尷尬地要提著茶壺重新燒些熱水去,盧昶道:“無妨。天熱,喝些涼茶也好。”

方懷聽他這麽一說,也沒有再去燒水,他有些拘謹,更不是個嘴靈的,也不知與盧昶說什麽,只站在一旁,等盧昶發話。

盧昶看著那些鋪滿了桌面的文書,輕聲問他:“先生所為,可知只是杯水車薪?”

杯水車薪?這相同的、相似的話,方懷已聽過不計其數,有時深夜無人,他看著油燈照出的孤影,也會問自己:“可知是杯水車薪?”

可懷疑也是短暫的,第二天,他依然又是那個無知無畏的方懷,即便所做的皆是無用之功,即便受世人鄙夷,可他依然要做下去。

方懷重新坐了回去,他看著面前那卷寫滿了的文書,心中有了一絲欣慰:“我二十歲時赴平都趕考,活了二十年,可算離開定縣了。定縣是潮州最窮的地方,大人,你出身富貴,根本沒法想象那裏有多窮,平都乞丐尚有一個破碗乞討謀生,可定縣的人,甚至以人為食。”

從來堅毅的眼神也開始飄忽起來,似回到了那段窮苦的歲月裏。

“路過金寧,我才知道世上也有過著好日子的人,吃飽穿暖,衣食無憂。原以為金寧足夠富貴,可到了平都,我才知道我連井底之蛙也不如,井蛙仍開擡頭看天,可我甚至連那廣闊的天之一角也沒見過。”

那年的方懷,第一次吃上白面饅頭,王城富貴人家娶妻,花轎從大街擡過時,送嫁的人家灑的是小顆小顆專門打制的銀花生。

他得幸撿到一顆,也只舍得買上兩個白面饅頭。晚上睡覺時眼睛一直合不上,想的都是白日撒錢的場景。

其他種種都莫要說了,絕風嶺隔開的不是中原與嶺南兩個地方,是兩種絕然不同的人生。

有的人為了口吃的日日在生死間掙紮,有的人酒肉尚未動過一口便倒進了泔水桶。

“若不是去了平都,我也會和其他定縣人一樣,種著不會有什麽收成的地,繼續生養一群延續我悲慘人生的孩子,讓他們把這份絕望重覆下去。“

“可我終究見了這人世的另一面,我要把更多潮州人送出絕風嶺,讓他們看看,人還有更好的活法!”

盧昶拇指摩挲著那粗劣的茶盞,淡淡說:“所以你才要興辦學堂,讓他們和你一樣,靠著功名出人頭地?”

清俊的男人笑了,卻只有滿滿的諷刺:“可先生,你雖中第,卻也只能賞一時富貴風光,最後還不是回了這個拘束你半生的潮州?你連自己都救不了,竟還想救別人?”

沒想到,初見他時還有些唯唯諾諾的官員此刻竟滿身的堅毅,他看向盧昶,毫無半點懼色,決然說道:“大人!若只為些富貴風光,我當初便不會回來了!家鄉百姓老實貧苦,只知守著貧瘠之地過活,我望他們能讀書知義,掃清些愚昧偏見,若能憑科舉入仕,便是大路一條!若是不能,也無不妥,只望見了別的好風光,多些志氣,待在外頭好好經營其他事,也是正路一條……若學堂真能興辦起來,教化之風興盛,百姓人和,人和則地方興盛,大人,我也希望我潮州人人也能吃上一口白面饅頭!”

盧昶搖頭,連說出來的話,自己都覺得刻薄極了:“潮州困苦,七八成百姓連衣食也愁,怎麽有閑錢送孩子讀書?”

“所以才要興辦官學!由官府出錢出人,助那些貧苦孩子入學堂讀書!”

“錢財從哪裏出?你心裏清楚,潮州貧苦,賦稅難收,一分多餘的錢也沒有!”

這確實是最大的難處!官府無錢,便是有錢,也不會在讀書之事上多用半分,方懷重重嘆氣,頭也垂了下來。

盧昶看著方懷那已經補了幾塊舊布的衣服,終於明白他為何連買件布衣的錢也沒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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