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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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奔赴

盧昶到潮州時已是五月,來時路上大家的衣服都越發輕薄,便是坐著不動也有成股的汗水從腦門流了下來,以靜婉最甚,無瑕說她真正是水做的,有流不完的汗,帕子都擦拭了幾塊了。

若是可以,靜婉真想學了路上遇著的狗,也吐著舌頭散熱。

到潮州州城金寧時,離上任還有三日,馬車往城內行走,一直駛到一處寬闊的大街,街道安靜,沒有閑人往來,盧昶下了車,伸手扶靜婉下來,她不停搖著團扇,看著面前的宅子。

盧昶在車上就同她說了,他已在金寧置辦好了住處,想來就是此處。

大門嘩啦一開,一老者帶著數十個奴仆整齊站在門口迎接,有奴仆過來牽著馬車往後門去,老者站到盧昶面前,恭敬說道:“公子路上累了,飯食都已備好。”

盧昶看了一眼靜婉,她從未經歷過這樣炎熱的天氣,連日來熱得吃不下飯,現下又流了一頭汗,只讓管家準備好熱水,讓她再洗洗。

宅子不大,外在裝飾普通,等進了其中才知道別有洞天。

繞過影壁,曲徑通幽,連過三道門檻,又繞了長廊小橋,才到靜婉住的院子。

玉沁閣三於兩層高的小樓之上,檐角飛揚,墜以金鈴鐺,風吹作響,掃除一點點暑意。

二樓軒窗開著,擺放著一盆盆不知名的小花,依稀看見裏頭白墻上掛著一副字畫。

她從未見過這樣精致的小樓,忍不住多看了幾眼,一個丫鬟過來,笑道:“姑娘請進,王管家吩咐過,姑娘以後就住玉沁閣了。”

她有些不可置信,手還縮在胸前,伸出一根指頭來指著小樓:“我……我住這兒?”

芳娟點點頭,伸手迎她:“姑娘這邊走。”

小樓看起來精致,內裏裝潢實在讓人喜歡,一樓是大廳,卻不似高家那樣肅穆冷清,紫檀木的桌子中央插著開得濃烈的鮮花,應該是潮州特有的花種,她未曾見過。

兩個白玉瓶子擺於左右做成裝飾,她不懂是什麽窯燒出來的,只覺得好看。

最有意思的還是吊在頭上那四方的燈,絲娟做成的燈面繡上松梅竹菊四景,細長的竹片套著寬而長的絹布以燈為中心繞了松泛的兩圈旋轉而下,絹布上有詩有畫,讓大廳多了文人的風雅味道。

她還欣賞著大廳,腳卻跟著芳娟上了樓,樓上更是雅致,有一角是處空臺,鋪著地毯,擺以小案,上有瓜果,旁邊一架秋千定定不動。

芳娟引著她走,進了主室,靜婉才知道原來沐浴和睡覺可以是不同的地方,屏風裏頭,是一個好大的浴桶,足可以再放兩個她進去。

婢女依次捧來浴衣、花瓣,還有茶籽,整齊地一排站在她面前,熱水已經好了,芳娟試了試溫度,才笑道:“奴婢侍奉姑娘沐浴。”說著,就要來解靜婉的衣帶,嚇得人捂著衣服往後退了兩步:“不勞煩了,我自己來就好,你們都下去吧!”

她可沒有在別人面前脫光光的習慣。

芳娟以為自己哪裏沒有做好,得罪了她,頓時有些無措,還是無瑕過來解救了眾人,她擡過侍女手中的盤子,具放在小桌上,將眾人轟退。

芳娟認識她,也不敢再有疑惑,帶著一眾侍女退下。

無瑕把花瓣灑在桶中,撩起袖子攪了攪水,水溫合適了,才讓靜婉過來。

她們相處四年,早已熟悉,靜婉把衣裙掛在了屏風上,光溜溜地踩著小木梯進了浴桶,當大半個身子浸入水中,她感覺自己真是活了過來。

無瑕拿浴石給她擦了兩下,薄薄的肌膚頓時紅了,她便只能放了浴石,輕輕用手搓洗。

靜婉掬起一捧水,水從指縫中流下,留著幾片花瓣粘在了手上,她聞了聞那手臂,似還殘留著玫瑰的香味。

“你也來洗洗,這浴桶夠大。”她邀請無瑕一起沐浴,卻被她婉拒,無瑕就站在後頭,安靜地給她揉著頭發,等頭上那些穴位都被按摩著,靜婉舒服得直嘆氣。

沐浴完畢,她坐在梳妝臺前,從銅鏡中看著無瑕用手巾包著靜婉的頭發,一縷一縷擦拭著上頭的水。

她真的很高,身體健壯,可細膩的心思卻是尋常女兒家比不上的,靜婉唇角彎彎,享受此刻的寧靜。

頭發半幹後,無瑕取下頭巾,用玉梳輕輕給她理著頭發,當最後一縷頭發穿過梳齒時,無瑕說:“今晚我就要走了,這是我最後一次給你梳頭了。”

靜婉沒有反應過來,還問:“你不在這裏住嗎?”

話落,才聽出哪裏不對,猛地轉頭看她:“你要離開我了?”

無瑕說:“公子在你身邊,有他保護你。再說。我尚有事要做。”

靜婉慢慢轉過身去,銅鏡裏的她低著頭,挺直的腰背也彎下不少,她低聲問無瑕要去哪裏。

無瑕說,不能說。

靜婉沒有再問。

她想留她,卻知道這樣厲害的人,怎麽只能陪在自己這樣無能的人身邊,她有更重要的事做。

再次面臨分離,她還沒有學會怎麽完美地處理這種情緒。

這次離開,也不知何時再見,人非草木,孰能無情,相處四年,她亦有不舍,可終抵不過命運的安排,她的命運絕不是安然地在一室之內享受人生的歲月靜好,也只有面前這人,她才是那個讓人心疼地要捧在掌心裏的。

人和人各有各的路要走,知道自己要什麽就行了。

無瑕摸著那柔軟的頭發,竟有些隱隱的難過,走前,她還是忍不住破了多年的慣例,同靜婉說了些真話:“你可知我非中原人士?”

靜婉慢慢擡頭,眼眶紅了,她重重擦拭眼睛,小聲囔囔:“我知道。”

無瑕吃驚看她。

靜婉說:“有一次不小心看見你背後有狼圖騰,我便猜出來了。”

原來如此,她恍然一笑,繼續給靜婉編著花辮:“原本是要毀了的,可惜還是舍不得,偶爾的時候也要看看,提醒自己莫要忘了從前許多事。”

戎人同西北人一樣,奉狼為圖騰,可只有戎人將其刺於身體上,西北天熱時,戎人常光著上半身,靜婉見多了,自然熟悉,小時愛美,還學著他們用樹汁在手臂上畫各種圖案。

“族中內亂,我父親受族人背叛,死在了大漠裏,親人亦受牽連,唯我幸運,被盧將軍救下。後來……”

她搖搖頭:“後來的事就沒有什麽好說的了,打打殺殺的,沒什麽意思。”小辮裏摻雜著一根根銀線,辮在一處,少女的嬌俏靈動更顯三分。

無瑕最後給靜婉戴上一支珍珠簪,她雙手放在靜婉肩上,看上鏡子中的佳人,沒有什麽話可以說了,她默默在心底中想:“珍重。”

連吃一頓飯的機會都沒有,偌大一張桌子,也只有靜婉和盧昶兩人。

侍女要過來布菜,盧昶先拿來公筷給靜婉夾菜,雖在潮州,可滿桌上卻是西北菜,她嚼著羊脖子肉,可算是有了點胃口,見她一直低頭吃著,盧昶又夾了兩塊肥瘦相間的過去,生怕人膩著,又讓廚房做了兩道金寧的開胃小菜來。

肚子吃得撐了,只好在宅子裏散步,盧昶帶著她到處逛逛,聊些閑話。

靜婉還抱著那只小花貓,看著外表普通的院子,內裏竟有一池荷花,池邊停著一艘小舟,她忍不住小聲問表哥,朝廷給的俸祿是不是極高,才能買得起這樣大的園子。

盧昶牽著她的手,要帶她上小舟,看著那小小的一只停在水邊,靜婉心裏有些發慌,搖搖頭不肯下去,只是懷中小貓調皮,從她懷中一蹦而下,穩穩落在舟中。

盧昶先上了舟,朝靜婉伸手,卻見她搖搖腦袋,不想下來,他真的沒有覺得靜婉會怕水,他曾見過靜婉在黑水河中鳧水,像條小魚兒一樣,在水中沒有半點不適,直到他硬把人帶上了舟,看她兩手緊緊抓著舟沿時,偶爾慌張看著水底時,盧昶突然想起了無瑕曾來過一封信,赴汝南王妃宴會時,靜婉落水,還是無瑕將人救上來的。

盧昶曾想過,她怎麽會溺水。可因為擔心,卻沒有在這個點上多想,今日看她怕這小小的池水,頓時生疑。

盧昶直接問她:“在汝南王莊園時,可是有人故意推你下水?”

他提到汝南王的莊園,靜婉一驚,表哥怎麽會這麽說。

靜婉當即搖頭:“真是我不小心掉下去的,也沒有人推我。”

盧昶不信:“我知道你水性好,便是天再冷,可也不會才掉下去就溺水了。”他想著無瑕送來的書信,再次細細咀嚼著上頭的文字,不對的地方越來越明顯,就快要露出水面了。

靜婉突然抓住盧昶的手臂,說是抓住還不妥,她怕得手指甲都要戳進去了,只和盧昶說了實話:“表哥,那水下有人,我才掉進去兩只腳就被抓住了,那人拖著我往湖底沈,我怎麽掙紮也沒用。”

六月的天,卻生生嚇出寒意來,靜婉一個戰栗,盧昶心疼地把人抱在懷裏,一下一下安撫著:“是表哥的錯,不想了,不想了,都過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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