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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城落日(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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孤城落日(下)

石廳內彌漫的濃烈血腥味,被門外湧入的、裹挾著雪片的凜冽寒風一攪,化作一種令人作嘔的冰冷鐵銹氣息。三具秦兵屍體橫陳在門口,溫熱的血液在冰冷的地面上迅速凝結成暗紅色的冰晶。蕭宇軒背靠著冰冷刺骨的巖石墻壁,青銅短劍拄地,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肋下箭創徹底崩裂,每一次急促的呼吸都牽扯著撕裂般的劇痛,溫熱的液體正源源不斷地滲出,浸透衣衫,又在刺骨的寒氣中迅速變得冰冷粘稠。丹田深處那點暖流,在方才搏命的爆發後,已微弱得如同寒夜中最後一粒螢火,隨時可能熄滅。

紀翟緊握著一柄染血的秦兵長劍,劍鋒指向門外風雪呼嘯的黑暗。門外,秦兵驚怒的呼喝聲和沈重的腳步聲正在逼近,顯然剛才的慘烈搏殺並未嚇退敵人,反而激起了更兇殘的反撲!

“頂住門!”紀翟嘶聲低吼,用肩膀死死抵住那扇被撞得搖搖欲墜、門栓斷裂的木門。蕭宇軒強提一口氣,拖著如同灌了鉛的雙腿,踉蹌著撲到門邊,用身體和殘存的力氣一同死死頂住!冰冷的門板透過單薄的衣衫傳來刺骨的寒意。

砰!砰!砰!

更猛烈的撞擊如同重錘般砸在門上!每一次撞擊都讓門板劇烈震顫,木屑簌簌落下!巨大的力量透過門板傳來,震得蕭宇軒和紀翟氣血翻騰,傷口劇痛鉆心!門外秦兵的咆哮清晰可聞:

“破門!殺了他們!”

“裏面沒幾個能喘氣的了!沖進去!”

絕望如同冰冷的毒蛇,纏繞上兩人的心臟。石廳內,重傷的李信在昏迷中發出痛苦的低囈。角落裏,玄微子盤膝閉目的身影如同石雕,氣息微弱得幾近於無。守?還能守多久?

就在這千鈞一發、門戶即將被徹底撞開的瞬間!

堡外,正門方向的戰況陡然生變!

轟——!

一聲沈悶如雷、遠超之前任何爆炸的巨響,混合著無數人淒厲絕望的慘嚎,如同地獄的喪鐘,猛地穿透了風雪的咆哮和眼前的撞門聲,狠狠砸入石廳!

緊接著,是山崩地裂般的恐怖震動!

整個孤竹堡,連同眾人腳下的大地,都劇烈地搖晃起來!石廳穹頂簌簌落下大片的灰塵和碎石!那扇被瘋狂撞擊的木門也猛地停止了震顫!

“怎麽回事?!”門外秦兵的撞擊和叫罵聲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驚駭欲絕的呼喊:“天塌了?!地陷了!”

“是…是雷火!是雷火!中軍…中軍糧秣車炸了!”

“快跑!跑啊!”

混亂!徹底的混亂!堡外秦軍的方向,不再是戰意高昂的咆哮,而是驚恐萬狀、如同末日降臨般的哭喊、嘶嚎和雜亂的奔逃腳步聲!那聲音迅速遠去,仿佛堡外那支兇悍的秦軍,在一聲恐怖的爆炸之後,瞬間崩潰!

頂在門後的蕭宇軒和紀翟面面相覷,眼中充滿了難以置信的驚愕。發生了什麽?那聲恐怖的爆炸…難道是孫乾他們?

門外的腳步聲徹底消失了,只剩下風雪依舊在門外肆虐咆哮。

紀翟小心翼翼地透過門縫向外望去。只見堡門附近一片狼藉,積雪被踩踏得一片泥濘,散落著丟棄的兵器和幾具被踩踏得不成人形的屍體。更遠處,風雪彌漫中,隱約可見秦軍的方向火光沖天,濃煙滾滾,人影如同炸了窩的螞蟻般四散奔逃,混亂不堪!

“他們…好像撤了?潰退了?”紀翟的聲音帶著劫後餘生的顫抖和巨大的疑惑。

蕭宇軒緊繃的神經驟然松弛,巨大的脫力感和傷口撕裂的劇痛瞬間將他淹沒。他眼前一黑,身體軟軟地順著冰冷的門板滑坐在地,大口大口地喘息著,每一次呼吸都帶著濃重的血腥味和刺骨的冰冷。

不知過了多久。

風雪中傳來沈重而踉蹌的腳步聲,由遠及近。

“開門…是我們…”一個嘶啞幹澀、仿佛砂紙摩擦的聲音在門外響起,是王賁!

紀翟和掙紮著爬起的蕭宇軒奮力推開沈重的木門。

門外風雪中,幾個如同從地獄血池中爬出的身影相互攙扶著,蹣跚走來。為首的正是孫乾!他渾身浴血,深褐色的短打幾乎變成了暗紅色,被凝固的血漿和融化的雪水緊緊貼在身上。他左臂無力地垂著,一道深可見骨的傷口從肩頭一直延伸到肘部,皮肉翻卷,白骨隱現。他右手拄著一柄卷刃崩口的青銅長劍,劍身沾滿了粘稠的黑紅之物,另一只手死死抓著一個鼓鼓囊囊、同樣浸透鮮血的皮囊。

王賁架著幾乎昏死過去的谷衍。谷衍的右腿以一個詭異的角度扭曲著,顯然是斷了,半邊臉高高腫起,眼睛只剩下一條縫。兩人身後,跟著七八個同樣傷痕累累、步履蹣跚的士卒,人人身上都掛滿了搶來的秦軍皮裘、毛氈,有些人懷裏還死死抱著鼓囊的糧袋。他們臉上、身上布滿了凍傷、血汙和煙熏火燎的痕跡,眼神中充滿了疲憊、麻木和一絲劫後餘生的茫然。出發時的二十餘人,回來的,不足一半。

“孫先生!”紀翟和蕭宇軒搶步上前,扶住搖搖欲墜的孫乾。

孫乾被攙扶著走進石廳,目光第一時間掃過地上的秦兵屍體和角落裏依舊閉目的玄微子,最後落在蕭宇軒和紀翟身上,幹裂的嘴唇微微翕動:“守住了…好…”聲音嘶啞得幾乎無法辨認。

“外面…那爆炸?”紀翟急切地問。

“糧車…”王賁喘息著,將谷衍小心放下,聲音帶著一種後怕的顫抖,“是秦軍的糧秣車!堆滿了粟米、肉幹…還有…還有硫磺和火油罐!我們沖進去搶奪皮裘糧食時,有個兄弟…被秦狗的弩箭射中了懷裏的火把…火把掉進了硫磺堆裏…”他眼中閃過一絲痛苦的餘悸,“轟的一聲…全…全沒了…連人帶車…炸上了天!離得近的秦狗…碎成了渣…連百將都被炸飛了半個身子…剩下的…全嚇破了膽…炸了營…”

原來如此!那聲恐怖的爆炸,竟是意外點燃了秦軍輜重車中的硫磺火油!一場玉石俱焚的慘烈爆炸,瞬間摧毀了秦軍的中樞,也徹底擊垮了他們的士氣!

“糧…糧食…還有禦寒的…”孫乾掙紮著,將手中那個沈重的、浸血的皮囊遞給紀翟。皮囊裏,是混雜著血汙和雪水的粟米粒、幾塊凍硬的肉幹,還有一小包珍貴的鹽巴。他看向眾人身上搶來的秦軍皮裘和毛氈,眼中閃過一絲微弱的亮光:“快…分下去…重傷員…先裹上…”

紀翟和蕭宇軒立刻行動。他們將搶來的、帶著濃重血腥和汗臭味的皮裘、毛氈,小心翼翼地裹在昏迷的李信和其他重傷員身上。又將皮囊裏冰冷的粟米和肉幹,分發給還能吞咽的人。食物和禦寒之物,如同甘霖,暫時滋潤了幹涸絕望的心田。

蕭宇軒將一塊冰冷的肉幹塞進嘴裏,用盡力氣咀嚼著。粗糙的肉纖維刮著喉嚨,帶著濃重的血腥和鹽腥味,卻如同世上最美的珍饈。他撕下一塊還算幹凈的毛氈內襯,蘸著微溫的、從“璇璣玉衡”出水口艱難接來的、帶著土腥味的清水,小心地擦拭著玄微子嘴角和衣襟上的暗紅血跡。老道的氣息微弱得如同游絲,但胸膛還有著極其微弱的起伏。

孫乾拒絕了裹上皮裘,只靠坐在冰冷的石壁旁,任由王賁用布條蘸著冰冷的清水,草草清洗他左臂那猙獰的傷口。劇痛讓他額頭青筋暴起,冷汗涔涔,他卻一聲不吭,只是死死盯著石廳外那依舊風雪彌漫的黑暗,眼神銳利如鷹隼。

“秦軍雖潰,然其主力未損…風雪一停,必卷土重來…”孫乾的聲音嘶啞而低沈,帶著一種洞悉的冰冷,“此堡…不可久守。”

他的話,如同一盆冷水,澆熄了眾人心頭剛剛燃起的微弱希望之火。是啊,一場意外的爆炸擊潰了秦軍前鋒,但秦軍主力仍在山下。一旦風雪稍歇,重整旗鼓的秦軍必將發動更兇猛的報覆!孤竹堡這座殘破的堡壘,在絕對的力量面前,終究只是一座華麗的墳墓。

石廳內再次陷入死寂。只有重傷員的痛苦呻吟、火把燃燒的劈啪聲、以及門外永無止息的風雪嗚咽。

紀翟望著石廳中央那盞頑強跳躍的微弱火苗,墨者悲憫的目光掃過一張張寫滿疲憊、傷痛和絕望的臉。他緩緩走到孫乾身邊,聲音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沈重與決絕:“孫先生所言極是。孤竹堡,已是死地。然…墨者之道,非僅守禦之術,更有‘止戈’之志。若此身此志,能阻兵鋒於一時,換得一線生機…便是粉身碎骨,紀翟…甘之如飴!”

他猛地轉身,指向石廳深處那條通往山腹洞穴、散發著濃重腐臭的幽深狹道,眼神中燃燒著一種近乎殉道者的光芒:“洞窟深處,邪蠱之源未絕!此乃絕命之器!孫先生!請率能走者,趁此風雪未停、秦軍潰亂之機,立刻從東南密道下山!我…留下!”

留下?!

所有人都震驚地看向紀翟!

“紀先生!你…”蕭宇軒失聲道。

“留下作甚?”王賁急問。

紀翟慘然一笑,笑容中帶著墨者獨有的悲愴與堅定:“洞窟深處,尚有秦軍未曾發現的舊日墨家機關——‘地火璇璣’!乃引地下硫磺毒氣、混合火油,以巨石機關封存於密閉石室之中!本為同歸於盡、玉石俱焚之器!只需啟動機關,引爆‘地火’!整個孤竹堡,連同方圓百丈之內,皆化為齏粉火海!秦軍若敢再攻此堡…便讓他們…與此處汙穢邪蠱,一同葬身火海!”

玉石俱焚!同歸於盡!

這殘酷而決絕的計劃,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涼氣!石廳內死一般的寂靜!

孫乾死死盯著紀翟,銳利的目光仿佛要穿透他的靈魂。許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嘶啞:“引爆機關…你…如何脫身?”

紀翟平靜地搖了搖頭,目光投向那條幽深的、散發著死亡氣息的狹道:“啟動機關,需深入洞窟核心,以身引火…無路可退。”他頓了頓,聲音帶著一種奇異的解脫,“墨守一生,困於‘非攻’之惑。今日以此殘軀,行‘止戈’之實…雖悖守禦之術,卻合墨家‘興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的大義…此乃紀翟…最好的歸宿。”

他不再看任何人,轉身,走向那條通往地獄的狹道入口。靛藍的深衣背影在昏暗的火光下,顯得異常孤獨而高大。

“紀先生!”蕭宇軒掙紮著想要站起,卻被孫乾一把按住。

孫乾緩緩站起身,左臂的劇痛讓他身體微微搖晃。他走到紀翟身後,解下腰間那柄卷刃崩口、沾滿血汙的青銅長劍,雙手平舉,遞向紀翟的背影。劍身雖殘,卻依舊帶著浴血的鋒芒和不屈的意志。

“此劍…伴我征戰多年,斬敵無數,亦護佑同袍。”孫乾的聲音低沈而肅穆,“今贈先生。非為殺伐,乃為…壯行!”

紀翟的腳步頓住。他沒有回頭,只是緩緩擡起右手,接過了那柄沈重而冰冷的殘劍。手指拂過劍身上凝固的暗紅血痂,仿佛拂過無數逝去的英魂。他沒有言語,只是將那殘劍緊緊握在手中,如同握住了一份沈重的托付與無聲的告別。隨即,他不再停留,身影決絕地沒入了狹道那濃稠的黑暗之中,消失不見。

石廳內,一片死寂。唯有風雪在門外嗚咽,如同為勇者送行的悲歌。

孫乾猛地轉身,臉上再無一絲猶豫,只有鐵血般的決斷:“王賁!谷衍!立刻喚醒能走者!收集所有禦寒之物、食水!背上重傷員!立刻從東南密道下山!快!”

命令如山!求生的意志再次壓倒悲傷!眾人立刻行動起來,用最快的速度準備撤離。

蕭宇軒最後看了一眼玄微子。老道依舊盤膝閉目,氣息微弱。他咬咬牙,在王賁的幫助下,將一件秦軍皮裘緊緊裹在玄微子枯槁的身上,然後將他背起。老道的身體輕飄飄的,仿佛只剩下一副骨架和一層皮。

“走!”孫乾低吼一聲,拄著一根臨時削成的木杖,率先走向紀翟之前指明的東南方向一處坍塌的墻角。那裏,幾塊巨大的斷石被挪開,露出了一個僅容一人彎腰通過的、黑黢黢的洞口——孤竹堡最後的生路。

一行人相互攙扶著,背負著重傷員,如同受傷的狼群,沈默而迅速地鉆入那條冰冷、潮濕、散發著黴味的狹窄密道,消失在山腹的黑暗之中。

石廳內,只剩下那盞依舊頑強跳躍的松明火把,將微弱的光芒投射在冰冷的石壁、地上的屍體、以及那條通往山腹深處、吞噬了紀翟身影的幽深狹道上。

孤竹堡,這座矗立在風雪絕巔的死亡堡壘,在落日的餘燼徹底熄滅之前,完成了它最後的使命。堡外,潰散的秦軍火把在風雪中如同鬼火般明滅不定。堡內,一片死寂,只有那通往地獄的洞口,仿佛在無聲地等待著…等待著那場註定到來的、焚盡一切的末日之火。

守城者已去。

守城之義,與城同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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