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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林殺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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密林殺機

巨巖背風處的篝火,如同寒夜中一只疲憊的眼睛,橘黃色的光暈勉強撐開一小片黑暗與寒冷的疆域。枯枝燃燒的劈啪聲是唯一的聲響,單調而脆弱,襯得四周山林的死寂愈發深重。李信在藥力與極度疲憊的雙重作用下,陷入昏沈的低囈,王賁靠著巖石假寐,胸膛起伏粗重。紀翟沈默地撥弄著火堆,跳躍的火光在他緊鎖的眉宇間投下晃動的陰影,墨守之困如同無形的荊棘,深深纏繞著他。

玄微子盤膝閉目,枯槁的身影與冰冷的巖石幾乎融為一體,只有微不可察的呼吸表明他並未沈睡。蕭宇軒則強迫自己運轉著“守炁”之法,每一次深長的呼吸都試圖將體內翻騰的金戈銳氣與驚悸亂氣壓回丹田深處,如同馴服一頭桀驁的困獸。肋下箭創在寒意侵蝕下,隱隱傳來熟悉的鈍痛,如同附骨之疽。

死寂並未持續太久。

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一陣極其微弱、卻帶著特殊節奏的鳥鳴聲,如同冰冷的露珠,滴落在眾人緊繃的心弦上——三聲短促,兩聲悠長,覆又三聲短促。是谷衍!

孫乾緊閉的雙眼驟然睜開,銳利如鷹隼的目光穿透篝火微光,投向聲音傳來的方向——東北方一處密林邊緣的陰影。他並未出聲,只是迅速而無聲地做了幾個手勢:警戒、噤聲、準備轉移。

幾乎在同一瞬間,玄微子那古井無波的灰眸也緩緩睜開,他並未看谷衍的方向,而是側耳,仿佛在傾聽風中某種常人無法捕捉的細微震動。枯瘦的手指在膝上極其輕微地撚動了幾下,如同掐算。

“來了。”玄微子的聲音低沈沙啞,如同枯葉摩擦,“西北,三裏外。步卒兩百餘,輕甲,攜強弩。為首者氣息沈凝,當是百將之流。東南亦有異動,約三五十騎,蹄聲裹布,繞行包抄,欲斷吾等退路。”他微微一頓,灰眸掃過孫乾,“林中伏兵,已至百步之內,氣息渾濁,殺意已露。”

這精確到近乎妖異的判斷,讓蕭宇軒心頭劇震!他下意識地屏住呼吸,凝神感應,除了呼嘯的山風和林木枝葉的摩擦聲,卻什麽也聽不到。然而,一股冰冷的、帶著血腥氣的殺意,如同無形的潮水,正悄然從西北方向彌漫過來,刺得他皮膚微微發緊。丹田處那點暖流驟然變得滾燙,發出無聲的警兆!

孫乾臉色瞬間沈凝如鐵。谷衍的預警與玄微子的感知相互印證,形勢危急!他迅速決斷,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如刀:“是秦軍銳士!沖吾等來的!此地不可守!王賁,背起李信!玄微先生,紀先生,隨我向東北谷衍方向突圍!宇軒!”他目光如電射向蕭宇軒,“你斷後,阻截林中伏兵,不求殺敵,只求阻滯片刻,待我等進入前方密林深處,便尋機脫身跟上!切記,不可戀戰!”

斷後!阻截伏兵!

蕭宇軒的心臟猛地一沈,仿佛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緊。昨夜火攻的慘烈、手刃敵兵的冰冷觸感、李信拔箭時的淒嚎…瞬間湧上心頭。恐懼如同冰冷的毒蛇,順著脊椎蜿蜒而上。但丹田處那點因警兆而滾燙的暖流,卻在此刻猛地一漲,一股混合著求生本能和某種被逼到絕境而生的悍勇,強行壓下了翻騰的恐懼。

他深吸一口冰冷刺骨的空氣,肋下的鈍痛似乎被這股決絕沖淡了幾分。沒有猶豫,他用力一點頭,握緊了手中那把沾著昨夜血跡的青銅短劍,眼神瞬間變得銳利起來,如同被逼入絕境的孤狼。“諾!”

“走!”孫乾低喝一聲,不再耽擱,率先起身,身影如同獵豹般無聲地射向東北方谷衍信號傳來的密林邊緣。王賁咬牙背起依舊昏迷的李信,紀翟緊隨其後。玄微子枯瘦的身影如同鬼魅,飄然而動,灰眸在昏暗中掃過蕭宇軒,留下一句低語:“心城若固,炁自守之。存身第一。”

轉瞬間,巨巖背風處只剩下蕭宇軒一人,以及那堆兀自劈啪燃燒的篝火。溫暖的橘黃與四周濃稠的、帶著殺意的黑暗形成刺目的對比。

來了!

幾乎在玄微子等人身影消失在東北方密林的同時,西北方向的殺意驟然暴漲!密集而輕微的腳步聲如同無數只毒蟲在落葉和灌木間快速爬行,迅速逼近!冰冷的弩機機括上弦的“哢嗒”聲,如同死神的磨牙,清晰地刺破了山林的寂靜!

蕭宇軒猛地將身體緊貼在一塊嶙峋的巖石後,心臟狂跳如擂鼓。他強迫自己冷靜,按照玄微子的“守炁”之法,將意念死死釘在丹田那點滾燙的暖流上,竭力收斂自身的氣息。目光透過巖石縫隙,死死盯住殺意湧來的方向。

黑暗中,影影綽綽的人影如同鬼魅般顯現。他們身著深褐色的皮甲,動作迅捷而專業,三人一組,呈楔形交替掩護前進,手中端著的勁弩在微弱的星光下泛著青銅的幽冷光澤。為首一人身材精悍,眼神如同鷹隼,不斷掃視著前方火光跳躍的巨巖背風處。

“圍起來!莫放走一個!”一個刻意壓低的、帶著濃重關中腔的冷硬聲音響起。是那名百將!他顯然發現了篝火和地上淩亂的痕跡。

伏兵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迅速散開,呈一個松散的半圓形,向巨巖包抄過來。距離越來越近,五十步…三十步…蕭宇軒甚至能看清前排秦兵皮甲上磨損的痕跡和他們臉上冷酷而專註的神情。

不能讓他們靠近!更不能讓他們發現孫乾等人的去向!

蕭宇軒眼中厲色一閃!就在幾名秦兵踏入距離篝火二十步左右的一片相對開闊地帶時,他猛地從巖石後探出身子,用盡全身力氣,將一塊拳頭大小的尖銳石塊,狠狠擲向左側一叢茂密的灌木!

石塊帶著破風聲,精準地砸在灌木叢深處!

嘩啦!

刺耳的枝葉摩擦聲驟然響起!

“左邊!放箭!”那百將反應極快,立刻低吼一聲,同時手中勁弩指向聲響處!

嗖!嗖!嗖!

至少七八支弩箭帶著淒厲的破空聲,如同毒蜂出巢,瞬間攢射向那叢無辜的灌木!箭矢深深釘入樹幹和泥土,發出沈悶的噗噗聲!

就是現在!

就在所有秦兵註意力被左側異響吸引的瞬間,蕭宇軒如同蓄勢已久的獵豹,從巖石右側猛地竄出!他並未直接沖向敵人,而是以最快的速度,撲向幾處早已被他暗中觀察好的、連接著巨大枯朽樹幹或陡坡的藤蔓!

嗤啦!嗤啦!

他用青銅短劍狠狠斬斷了幾根繃得緊緊的粗大老藤!這些藤蔓如同緊繃的弓弦,一旦斷裂,積蓄的力量瞬間釋放!

轟隆隆——!

一陣令人心悸的悶響!被藤蔓勉強拉扯固定在陡坡邊緣的幾根巨大的、早已枯死腐朽的巨木,失去了束縛,順著傾斜的坡面,裹挾著大量的碎石和泥土,轟然滾落!目標正是下方那些剛剛射出弩箭、陣型微亂的秦兵!

“小心滾木!”秦兵中有人發出驚恐的嘶喊!

突如其來的變故讓這些訓練有素的銳士也措手不及!他們慌忙向兩側閃避,原本嚴密的包圍圈瞬間被沖開了一個巨大的缺口!沈重的滾木帶著萬鈞之勢砸落,雖然沒有直接砸中人,但掀起的塵土和碎石如同風暴,瞬間將靠近的幾名秦兵掀翻在地,慘叫聲響起!混亂如同瘟疫般蔓延!

“混賬!是陷阱!人在那邊!追!”那百將又驚又怒,一眼就看到了滾木源頭的蕭宇軒,立刻指向他藏身的巖石方向,厲聲咆哮!

更多的弩箭如同飛蝗般攢射而來!篤篤篤地釘在蕭宇軒藏身的巖石上,火星四濺!碎石崩飛!

蕭宇軒早已在斬斷藤蔓後,就勢一個翻滾,躲回了巖石後,冰冷的箭風擦著他的頭皮掠過,驚出他一身冷汗。他不敢停留,趁著秦兵被滾木和混亂阻滯的寶貴間隙,轉身就朝著與孫乾等人撤退方向成一定角度的密林深處亡命狂奔!

“追!別讓他跑了!”

“放箭!射死他!”

憤怒的吼聲和弩弦的震響在身後交織!

蕭宇軒將“守炁”之法運轉到極致!丹田那點暖流如同被點燃的引線,爆發出驚人的力量,推動著他疲憊的身軀在崎嶇不平、枝椏橫生的密林中高速穿行!他不再刻意追求無聲,而是利用一切可以利用的地形!時而矮身鉆過倒伏的巨木,時而借著粗大樹幹的掩護急轉彎,時而猛地撲入茂密的灌木叢,讓追蹤的弩箭失去目標!

嗖!一支弩箭擦著他的手臂飛過,帶起一道血痕!

嗖!又一支深深釘入他剛剛踏過的樹幹!

死亡的陰影如影隨形!

他感覺自己像一只被群狼追獵的兔子,肺如同破舊的風箱般劇烈抽動,每一次呼吸都帶著血腥味。肋下的舊傷在劇烈的奔跑下再次傳來撕裂般的劇痛,體內的金戈銳氣如同被激怒的毒蛇,瘋狂沖擊著搖搖欲墜的“炁城”。

“守炁!意守丹田!神念如卒!”玄微子的聲音如同驚雷在腦海炸響!蕭宇軒猛地咬破舌尖,劇痛讓他精神一振!他強行凝聚瀕臨渙散的神念,死死釘住丹田那點因過度激發而變得灼熱滾燙的暖流!腳步竟奇跡般地再次加快了幾分!

不能死!絕不能死在這裏!

身後秦兵的呼喝聲越來越近,弩箭破空聲也越發密集!

就在他沖過一片相對稀疏的林地,前方出現一道陡峭的、布滿濕滑苔蘚的斜坡時,異變再生!

斜刺裏,一道淩厲的刀光,如同蟄伏在暗影中的毒蛇,毫無征兆地自一株巨杉樹後暴起!直劈蕭宇軒毫無防備的脖頸!刀風淒厲,帶著必殺的決心!

是包抄過來的秦軍銳士!他們竟有人繞到了前面!

蕭宇軒亡魂皆冒!此刻他舊力已盡,新力未生,身體因高速奔跑而微微前傾,根本無從閃避!死亡的冰冷氣息瞬間扼住了他的咽喉!

千鈞一發之際!

丹田深處那點滾燙的暖流,如同被壓榨到極致的火山,轟然爆發!一股沛然莫禦的力量瞬間沖垮了所有滯礙!蕭宇軒的身體在本能的驅使下,做出了一個完全違背常理的扭曲動作——他前沖的勢頭硬生生頓住,身體如同折斷般猛地向後仰倒!

刷!

冰冷的刀鋒幾乎是貼著他的鼻尖削過!帶起的勁風刮得他臉頰生疼!

那偷襲的秦兵顯然沒料到目標能在如此高速下做出如此詭異的閃避,刀勢用老,身體因慣性微微前沖。

機會!

蕭宇軒眼中血光一閃!後仰的身體尚未落地,握劍的右手已如同蓄滿力量的弓弦,由下而上,帶著體內那股爆發性的力量和玉石俱焚的決絕,狠狠反撩而出!青銅短劍在昏暗的林間劃出一道淒厲的寒光!

噗嗤!

利刃入肉的悶響!滾燙的鮮血如同噴泉般濺射在蕭宇軒的臉上、身上!那秦兵難以置信地低頭看著自己從胸腹到脖頸被完全剖開的恐怖傷口,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漏氣聲,沈重地撲倒在地!

蕭宇軒借著反撩的力道,身體向後翻滾卸力,狼狽地摔倒在濕滑的苔蘚上,沾滿泥濘和滾燙的鮮血。他劇烈地喘息著,心臟幾乎要跳出胸腔,丹田處那股爆發的力量如同潮水般退去,留下的是更深的虛弱和空乏,以及一種難以言喻的冰冷麻木。

他沒有時間停留,甚至沒有時間看一眼那具還在抽搐的屍體。身後追兵的腳步聲和呼喝聲已近在咫尺!他掙紮著爬起,用盡最後一絲力氣,手腳並用地爬下那道濕滑陡峭的斜坡,滾入下方更深更密的荊棘叢中,瞬間被黑暗吞噬。

片刻後,那秦軍百將帶著十餘名銳士追到坡頂。看著地上同伴那幾乎被開膛破肚、死狀淒慘的屍體,以及斜坡下那片黑洞洞、荊棘密布的深淵,所有人臉上都露出了深深的忌憚和憤怒。

“搜!他跑不遠!受了傷,必留痕跡!”百將的聲音如同寒冰,帶著濃烈的殺意。他蹲下身,撿起一支深深釘入樹幹、尾羽還在微微顫動的弩箭,箭桿上沾著一點暗紅的血跡。他盯著那血跡和幽深的密林,眼神陰鷙。

密林深處,荊棘叢中。

蕭宇軒蜷縮在一處勉強容身的石縫裏,渾身被劃破無數細小的傷口,火辣辣地疼。他死死捂住肋下,那裏舊傷崩裂,溫熱的液體正不斷滲出。丹田處一片空寂冰冷,如同被徹底掏空,連那點微弱的暖流都幾乎感應不到了,只剩下深入骨髓的疲憊和一種靈魂被撕裂般的麻木。

臉上的血,一半是敵人的,一半是自己的,混合著泥汙,黏膩而冰冷。他緩緩攤開緊握的左手,掌心被荊棘刺破,血肉模糊,而那把救了他命、也染滿鮮血的青銅短劍,正靜靜地躺在泥濘裏,劍身映著從荊棘縫隙透下的、冰冷如刀的微弱天光。

守住了命。

心城…卻仿佛在這一夜的奔逃與搏殺中,又崩裂了幾分。

前路,依舊是無盡的荊棘與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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