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5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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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5 章
兩天周末再加上校運會三天的時間，各班的科任老師為了讓學生更好地勞逸結合，試卷不要錢一樣拼命覆印往下發，主打一個量大管飽。
周日陰天，飄著一點雨絲。
新華書店二樓的學習區只有寥寥無幾的幾個學生，翻頁書本的聲音都清晰可聞。
相對較為容易的歷史單選考卷作為開胃菜，英語閱讀理解是前菜，語文的文言文翻譯練習是副菜，接下來主菜的重頭戲來了，姜嘉蔚將臉埋在書裏當鴕鳥，做了好一會的心理建設，握拳給自己默默打了個氣，然後掏出了萬分敬重地掏出了神聖的數學卷，氣勢十足地寫上了自己的名字。
身旁的椅子有人落座，掀起一陣微風，風裏還有淡淡的梔子花香。
穆正熙對於面前人捂著臉的舉動不解。
“你在幹嗎？姜嘉蔚。”
充滿顆粒感的重金屬混響音在耳邊響起。
姜嘉蔚睜開眼睛，嚇了一跳，環顧了一下四周，確定自己不是用哆啦A夢的任意門穿越了，“你怎麽會在這裏？”
“你爸跟我說你在這的。”
穆正熙摘下肩上的背包放到桌上，然後推到姜嘉蔚面前。
“？”
“糖，上次沒買到，這次買到了。”
姜嘉蔚拉開書包拉鏈，塞滿整個書包的草莓軟糖，“買這麽多做什麽？？？”
穆正熙仿佛聽到了個弱智問題。
“給你吃啊。”
“那也太多了吧。”
“慢慢吃。”
穆正熙吸了吸鼻子，“我睡會。”說完他摘下黑色棒球帽就勢趴在了桌上，早起趕早班機，又坐了一個多小時的車，尚未痊愈的身體體力已經支撐不住了。
枕著曲起的手臂半埋在黑色棉服外套裏的臉色很白，另一只隨意搭在桌上的手背上有一小片明顯是打完針留下的那種淤青。
姜嘉蔚輕聲喊了一句，“正熙？”
鼻腔嗯了一聲回應。
“你還好嗎？要不要回去休息啊？”
沒有回答。
姜嘉蔚擡手，猶豫了一下，然後才用手背很輕地貼了貼他的臉頰，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對比溫度，有點熱。
“我沒燒。”穆正熙半睜開眼睛看向她說，“我早上測過了。”
手背上的觸感更緊實了些，是穆正熙歪了下頭貼近了，蹭了蹭，“你的手好涼。”
“不涼，是你的臉有點燙。”
“我困了。”
“那睡會吧。”
姜嘉蔚收回了手。
“不能再貼會嗎？”
“嗯？”
“好像退燒貼。”
“那我去給你買退燒貼？”姜嘉蔚作勢要起身，穆正熙伸手扯住她。
“寫你的作業。”
穆正熙拉起寬大的衛衣帽子蓋住整張變得更燙的臉，身體裏長出了一座火山，巖漿咕嚕冒泡，惡毒的烏拉蘇在攪拌可能是準備燒死他的毒藥。
趴在桌上睡覺其實是不舒服的，肚子會脹氣，會想打嗝，但可能是真的太累了吧，不知不覺中真的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姜嘉蔚已經不寫作業了，在看一本課外書。
從桌上蠕動爬起身，穆正熙連連打了幾個嗝。
“好點了嗎？”
雪花屏的意識很遲鈍。
“喝水嗎？”
姜嘉蔚把桌上擺放的一次性紙杯遞給他，剛剛好的水溫，剛剛好份量的兩杯。
穆正熙重新開機完畢，他咬著喝完的紙杯邊緣，發現了一個問題，“你今天沒紮頭發。”
“太冷了。”
姜嘉蔚說著縮了縮脖子，及肩的頭發塞進外套衣領剛好可以當圍脖。栗色外套裏長出了一顆顏色飽滿的紅蘋果，穆正熙覺得還是富士山品種，脆甜的那種。
“吃嗎？”
姜嘉蔚舉著一顆草莓軟糖問他。
她的眼睛雙眼皮不深，窄淺的一層，標準的橢圓形，笑起來的時候會彎成漂亮的半月。
其實大眼睛也不見得就好看，穆正熙覺得像姜嘉蔚這樣就剛剛好。
“回去吧。”
“好。”
地理知識這樣教，北半球冬至日，太陽直射23.5° S，北半球晝最短夜最長，進入冬季。
還沒六點，夜色過境，路燈已經全部亮起了。
這個時間段的街道人流量多了起來，下班回家的出門吃飯的。
姜嘉蔚走兩步相當於他一步的距離，所以一起走的時候穆正熙通常會放慢半個步伐，落後於她一個肩膀的距離。
剛從書店出門時候被風一秒冷卻的身體在人群中摩肩接踵急速覆溫，但手心又覺得很冷，感覺不是很妙。
他抱怨說人好多。
姜嘉蔚就說讓他走裏面，說堅持一下。
他是男生，即使生病也是男生，這麽弱雞的舉動怎麽能做得出來。他又不是陳浩森。
姜嘉蔚說馬上就到了，回家吃個飯，好好睡一覺，病很快就會好了。
醫生也是這麽跟他說的。
但可信度聽起來沒有姜嘉蔚說的高。
“姜嘉蔚，你以後當醫生吧。”
“當醫生？不行啊，我怕血。”
哦對，擦傷處理她都看不得，這怎麽能拿手術刀，那還是做本職工作好了。
“那你還是當化妝師吧。”
可是當化妝師也有點不好，出差頻率異常之高，總是在分離。
“姜嘉蔚你以後想做什麽？”
“我嗎？不知道呢，沒想好，你呢，你想做什麽？”
“我嗎？我以前有段時間很喜歡畫畫，但是現在又不怎麽喜歡了。”
“為什麽不喜歡了？”
“因為……就是突然就覺得沒什麽意思。”
“那什麽有意思？”
“不知道什麽有意思，不過姜嘉蔚，不管你以後做什麽，我都會支持你的。”
世界變成巨大的海洋，穆正熙覺得自己正處風浪之間，海水西面八方地朝他擊打湧來，耳朵嗡嗡嗡，姜嘉蔚在吐泡泡，bubble bubble bubble，她游得很快，在魚群中穿梭自如。
穆正熙急忙擡手抓住她的魚尾，告訴她自己快要跟不上了。
姜嘉蔚側頭發現外套衣擺多出了一只手，腳動不了，因為穆正熙站著不動了。
“姜嘉蔚，買兩只金魚養吧。”
“啊？”
順著他的眼睛看過去，定格在一家專門賣觀賞魚類的玻璃窗前。
穆正熙拉著她走了進去。
“你好，要買什麽？”
“我要買兩只金魚。”
姜嘉蔚猜想，穆正熙可能覆燒了。
她的猜想沒有錯。
姜偉超伸手又試了試穆正熙的體溫，“看起來應該是退燒了。”給他掖了掖被角，看向一旁的兒子，“嘉一你晚上跟爸爸睡。”
“好。”
“走，我們出去吧，讓他好好睡一覺。”
關了燈掩上房門。
姜偉超覺得穆正熙的父母也真是心大不負責，讓感冒這麽嚴重的一個孩子自己回來，這會已經晚上九點多了，穆正熙的手機也沒個電話過來誰問候一下，連奶奶都沒有。
兩個小孩，就算是偏心也沒有這樣偏的吧。
滴滴答。
到處都是水聲。
在海裏嗎？
他死了嗎？
穆正熙翻了個身，摸到了汗濕的發尾，意識漸漸蘇醒，眼睛緩慢睜開一條縫，掃了眼周圍，陌生又熟悉的房間，擡手打開燈，不是海裏，是姜嘉一的房間裏。
床頭的鬧鐘顯示時間兩點半。
已經半夜了。
窗外在下雨。
模糊地記得他跟姜嘉蔚回到了家裏，好像是喝了一點粥，叔叔就讓他到姜嘉一的房間休息，然後他好像就睡著了，印象中似乎有醫生來看過他，叔叔餵他吃了藥量了體溫，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穆正熙下了床，腦袋輕了不少，但出了一身汗黏糊糊，異常難受，輕手輕腳地打開門，客廳漆黑一片，靜悄悄，只有他的肚子咕咕叫。
好想洗澡好想吃飯。
站在隔壁姜嘉蔚的房間門口，手反反覆覆擡起放下，最後貼在門板上，默念一百遍咒語，姜嘉蔚姜嘉蔚姜嘉蔚快醒醒。
算了，忍一下好了，再過幾個小時就早上了。
轉身回房間的時候，哢噠一聲，他回頭，姜嘉蔚房間門打開了。
穆正熙用氣音激動地喊，“姜嘉蔚！”
好像喉嚨也沒有那麽痛了。
揉著眼睛的人嗯了一聲，“好點沒有？還有不舒服嗎？”
“沒有。我吵醒你了嗎？”
穆正熙神情頓時有些緊張，像犯了錯的小孩。
“沒有啊。”
姜嘉蔚笑了笑，擡手按了兩下開關，切換柔和模式，不刺眼，將身上披的外套穿好。
“那你半夜幹嗎？”
“上廁所。”
“噢。”
姜嘉蔚走進衛生間，待了一會，按下馬桶沖水鍵。
站在原地的穆正熙見她出來立馬跟上。
“你餓了吧？”
穆正熙點頭，跟著姜嘉蔚進了廚房。
掀開電飯煲。
皮蛋瘦肉粥的香味立馬飄了出來。
喉結不由自主地滾動吞咽。
這是姜偉超後面特意給穆正熙煮的，診所醫生過來看過之後，穆正熙吃了藥睡著了就一直沒醒，所以只好一直放著保溫。
姜嘉蔚直接給他拿了個盆裝。
她說：“明天早上再讓爸爸給你煮湯圓吃。”
“湯圓？”穆正熙歪頭疑惑。
“冬至湯圓啊，你不是說想吃嗎？”
穆正熙想起來了。
“噢～好。”
餐桌上多了一個魚缸，有兩條很肥的金魚，他上次來的時候沒有。
“什麽時候買的金魚？”
姜嘉蔚坐在他身旁，對他的這個發言感到吃驚，眼神滿是擔憂，穆正熙腦子不會燒傻了吧。“你忘記了嗎？回來的路上，你買的啊。”
啊噢，想起來了，好像是有那麽一回事。
“這金魚真可愛。”
姜嘉蔚趴在桌上，手指敲了敲透明的玻璃魚缸，晃著尾巴的小魚就跑掉了。
她學著金魚鼓了鼓嘴巴吐泡泡。
穿著紅色毛衣外套白色睡衣的姜嘉蔚變成第三條魚。
噗嗤。
穆正熙就笑了。
“笑什麽？”
“沒有啊。”
“……快吃你的飯。”
“我是在吃啊，很燙。”
“嗝。”
“飽了嗎？”
“飽了。”
“量個體溫吧。”
水銀溫度計夾在腋下五分鐘時間。
“你們明天是不是校運會。”
這個倒是有聽到啊。
“是啊。”
“我也想去玩。”
說到這個姜嘉蔚也突然想到，“明天周一了，你上課怎麽辦，請假嗎？”往常穆正熙都是周日就回漢陽了。
“我放假了。”
“啊？”
“我們放聖誕假期，和其它高中有些不一樣，因為我們學校有些洋人要回去過洋節。”
姜嘉蔚被他的這個說法逗笑。
然後說：“那可以等到時候我們開幕式結束了，讓張超帶你進來，張超你記得嗎？”
穆正熙轉了轉眼珠子，“記得。”不過，“為什麽讓張超帶我？”
姜嘉蔚狡黠地說：“他經常逃課，他知道哪裏好翻墻進來。”突然想起，“可是你沒有我們的校服。”
“我可以買一套。”
“不用，到時候隨便找他們拿件外套，校運會老師也不會查得很嚴。”
五分鐘的時間到了。
姜嘉蔚伸過來手，穆正熙將體溫計遞給她，接過體溫計的人拿起在燈光下，瞇著眼睛瞧，翻來又轉去。
“怎麽辦？”
“我覺得我沒發燒了啊。”穆正熙連忙摸了摸自己的額頭。
“我看不懂……”
姜嘉蔚自己被自己笑到，爸爸之前教過她，但她沒學會。
“什麽啊……”穆正熙也笑，然後拿了回來，自己看。
“怎麽樣？”姜嘉蔚探過身。
穆正熙舔了下嘴唇，擰眉，一臉老練的樣子，“36℃7，沒發燒。”
姜嘉蔚不信，“亂說的吧，你肯定看不懂。”
“我看得懂，才不像你這麽笨。”
說著將溫度計收了起來。
“姜嘉蔚，我想洗澡。”
“好。”姜嘉蔚站起身走進姜嘉一房間，“我給你找我爸爸的衣服穿。”
姜嘉一房間的衣櫃和姜偉超是共用的。
姜嘉蔚找了套睡衣和新的毛巾給穆正熙。
“我洗澡的話會不會吵醒你爸爸他們？”
“不會，他們兩個睡覺很死。”
這話不假，隔著房門口都能聽到起此彼伏呼嚕聲。
“那你—”
“我在外面等你。”
“好，我很快。”
穆正熙飛速洗完澡出來，確認，姜嘉蔚有很守信地在等他。
她坐在餐廳那邊，手肘撐在膝蓋上托著自己的臉，眼睛閉起來，腦袋輕點搖晃。
蘋果要掉了。
但沒等穆正熙撿起來。
姜嘉蔚就已經睜開眼睛了，“好啦？”
爸爸的睡衣穿著穆正熙的身上，褲子和袖子都短了一小截，有點滑稽。這樣一對比就可以發現穆正熙還真的是很高。
“笑什麽？”
姜嘉蔚如實說：“你好高啊。”
聽見這句話穆正熙嘴角眉毛都飛揚起，“我這次去醫院檢查，又高了0.5mm。再努努力喝牛奶運動，馬上就能達到叔叔說的185了。”
姜嘉蔚站起身，比劃了一下，發現自己才過他的肩膀。
“你墊腳也沒用的姜嘉蔚～”
“長那麽高做什麽。”姜嘉蔚嘟嚷著撇撇嘴。
穆正熙微彎腰，直視姜嘉蔚的眼睛，欠嗖嗖地說：“當然是用來俯視你。”
姜嘉蔚的註意力被他還在滴水的頭發轉移，“你頭發怎麽沒吹。”
穆正熙擡手摸了摸，“電風吹太吵了，沒事一會就幹了。”
“你在房間吹，關上門，聲音就聽不見了。”姜嘉蔚將吹風機從衛生間拿了出來，塞給穆正熙，“不然到時候覆燒了怎麽辦？”
說來可能是真的太久沒感冒過了，所以才會一下子病來如山倒，穆正熙記憶裏自己也沒有發燒過這麽嚴重的經歷。
“其實我不是身體不好，我覺得，就是可能是長青太冷了，我沒適應。”
“那明天多穿一點衣服。”
“其實我也不是怕冷，就是，感冒了才覺得冷的。”
“怕冷也沒關系啊，而且天氣冷就是要多穿一點的。”
穆正熙被男子漢三個字荼毒不輕的想法一一遭到了姜嘉蔚的反駁，更糟糕的是他沒法反駁姜嘉蔚的反駁。
姜嘉蔚見他不說話，商量的語氣說：“睡覺吧，要不然我明天要起不來了。”
這會他才想起來，雖然是不上課，但是姜嘉蔚還是要早起去學校的，愧疚湧上心頭，他低下頭，悶聲道：“對不起啊姜嘉蔚……”
“幹嗎要對不起，每個人都會有生病需要麻煩別人照顧的時候。”
“那下次你生病……啊不對，呸呸呸，我說錯了，你還是不要生病。”
這種東西可不興禮尚往來。
穆正熙：“你快去睡覺吧。”
“好。”
“誒姜嘉蔚。”
“嗯？”
“晚安。”
“晚安。”
淩晨三點半。
沈寂的火山又開始活躍起來，巖漿噴躍而出，爆發一場劇烈地殼運動，心臟最慘，快被擠出胸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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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日陰天，飄著一點雨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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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對較為容易的歷史單選考卷作為開胃菜，英語閱讀理解是前菜，語文的文言文翻譯練習是副菜，接下來主菜的重頭戲來了，姜嘉蔚將臉埋在書裏當鴕鳥，做了好一會的心理建設，握拳給自己默默打了個氣，然後掏出了萬分敬重地掏出了神聖的數學卷，氣勢十足地寫上了自己的名字。
身旁的椅子有人落座，掀起一陣微風，風裏還有淡淡的梔子花香。
穆正熙對於面前人捂著臉的舉動不解。
“你在幹嗎？姜嘉蔚。”
充滿顆粒感的重金屬混響音在耳邊響起。
姜嘉蔚睜開眼睛，嚇了一跳，環顧了一下四周，確定自己不是用哆啦A夢的任意門穿越了，“你怎麽會在這裏？”
“你爸跟我說你在這的。”
穆正熙摘下肩上的背包放到桌上，然後推到姜嘉蔚面前。
“？”
“糖，上次沒買到，這次買到了。”
姜嘉蔚拉開書包拉鏈，塞滿整個書包的草莓軟糖，“買這麽多做什麽？？？”
穆正熙仿佛聽到了個弱智問題。
“給你吃啊。”
“那也太多了吧。”
“慢慢吃。”
穆正熙吸了吸鼻子，“我睡會。”說完他摘下黑色棒球帽就勢趴在了桌上，早起趕早班機，又坐了一個多小時的車，尚未痊愈的身體體力已經支撐不住了。
枕著曲起的手臂半埋在黑色棉服外套裏的臉色很白，另一只隨意搭在桌上的手背上有一小片明顯是打完針留下的那種淤青。
姜嘉蔚輕聲喊了一句，“正熙？”
鼻腔嗯了一聲回應。
“你還好嗎？要不要回去休息啊？”
沒有回答。
姜嘉蔚擡手，猶豫了一下，然後才用手背很輕地貼了貼他的臉頰，用另一只手摸了摸自己，對比溫度，有點熱。
“我沒燒。”穆正熙半睜開眼睛看向她說，“我早上測過了。”
手背上的觸感更緊實了些，是穆正熙歪了下頭貼近了，蹭了蹭，“你的手好涼。”
“不涼，是你的臉有點燙。”
“我困了。”
“那睡會吧。”
姜嘉蔚收回了手。
“不能再貼會嗎？”
“嗯？”
“好像退燒貼。”
“那我去給你買退燒貼？”姜嘉蔚作勢要起身，穆正熙伸手扯住她。
“寫你的作業。”
穆正熙拉起寬大的衛衣帽子蓋住整張變得更燙的臉，身體裏長出了一座火山，巖漿咕嚕冒泡，惡毒的烏拉蘇在攪拌可能是準備燒死他的毒藥。
趴在桌上睡覺其實是不舒服的，肚子會脹氣，會想打嗝，但可能是真的太累了吧，不知不覺中真的睡著了，醒來的時候只剩下了他們兩個人，姜嘉蔚已經不寫作業了，在看一本課外書。
從桌上蠕動爬起身，穆正熙連連打了幾個嗝。
“好點了嗎？”
雪花屏的意識很遲鈍。
“喝水嗎？”
姜嘉蔚把桌上擺放的一次性紙杯遞給他，剛剛好的水溫，剛剛好份量的兩杯。
穆正熙重新開機完畢，他咬著喝完的紙杯邊緣，發現了一個問題，“你今天沒紮頭發。”
“太冷了。”
姜嘉蔚說著縮了縮脖子，及肩的頭發塞進外套衣領剛好可以當圍脖。栗色外套裏長出了一顆顏色飽滿的紅蘋果，穆正熙覺得還是富士山品種，脆甜的那種。
“吃嗎？”
姜嘉蔚舉著一顆草莓軟糖問他。
她的眼睛雙眼皮不深，窄淺的一層，標準的橢圓形，笑起來的時候會彎成漂亮的半月。
其實大眼睛也不見得就好看，穆正熙覺得像姜嘉蔚這樣就剛剛好。
“回去吧。”
“好。”
地理知識這樣教，北半球冬至日，太陽直射23.5° S，北半球晝最短夜最長，進入冬季。
還沒六點，夜色過境，路燈已經全部亮起了。
這個時間段的街道人流量多了起來，下班回家的出門吃飯的。
姜嘉蔚走兩步相當於他一步的距離，所以一起走的時候穆正熙通常會放慢半個步伐，落後於她一個肩膀的距離。
剛從書店出門時候被風一秒冷卻的身體在人群中摩肩接踵急速覆溫，但手心又覺得很冷，感覺不是很妙。
他抱怨說人好多。
姜嘉蔚就說讓他走裏面，說堅持一下。
他是男生，即使生病也是男生，這麽弱雞的舉動怎麽能做得出來。他又不是陳浩森。
姜嘉蔚說馬上就到了，回家吃個飯，好好睡一覺，病很快就會好了。
醫生也是這麽跟他說的。
但可信度聽起來沒有姜嘉蔚說的高。
“姜嘉蔚，你以後當醫生吧。”
“當醫生？不行啊，我怕血。”
哦對，擦傷處理她都看不得，這怎麽能拿手術刀，那還是做本職工作好了。
“那你還是當化妝師吧。”
可是當化妝師也有點不好，出差頻率異常之高，總是在分離。
“姜嘉蔚你以後想做什麽？”
“我嗎？不知道呢，沒想好，你呢，你想做什麽？”
“我嗎？我以前有段時間很喜歡畫畫，但是現在又不怎麽喜歡了。”
“為什麽不喜歡了？”
“因為……就是突然就覺得沒什麽意思。”
“那什麽有意思？”
“不知道什麽有意思，不過姜嘉蔚，不管你以後做什麽，我都會支持你的。”
世界變成巨大的海洋，穆正熙覺得自己正處風浪之間，海水西面八方地朝他擊打湧來，耳朵嗡嗡嗡，姜嘉蔚在吐泡泡，bubble bubble bubble，她游得很快，在魚群中穿梭自如。
穆正熙急忙擡手抓住她的魚尾，告訴她自己快要跟不上了。
姜嘉蔚側頭發現外套衣擺多出了一只手，腳動不了，因為穆正熙站著不動了。
“姜嘉蔚，買兩只金魚養吧。”
“啊？”
順著他的眼睛看過去，定格在一家專門賣觀賞魚類的玻璃窗前。
穆正熙拉著她走了進去。
“你好，要買什麽？”
“我要買兩只金魚。”
姜嘉蔚猜想，穆正熙可能覆燒了。
她的猜想沒有錯。
姜偉超伸手又試了試穆正熙的體溫，“看起來應該是退燒了。”給他掖了掖被角，看向一旁的兒子，“嘉一你晚上跟爸爸睡。”
“好。”
“走，我們出去吧，讓他好好睡一覺。”
關了燈掩上房門。
姜偉超覺得穆正熙的父母也真是心大不負責，讓感冒這麽嚴重的一個孩子自己回來，這會已經晚上九點多了，穆正熙的手機也沒個電話過來誰問候一下，連奶奶都沒有。
兩個小孩，就算是偏心也沒有這樣偏的吧。
滴滴答。
到處都是水聲。
在海裏嗎？
他死了嗎？
穆正熙翻了個身，摸到了汗濕的發尾，意識漸漸蘇醒，眼睛緩慢睜開一條縫，掃了眼周圍，陌生又熟悉的房間，擡手打開燈，不是海裏，是姜嘉一的房間裏。
床頭的鬧鐘顯示時間兩點半。
已經半夜了。
窗外在下雨。
模糊地記得他跟姜嘉蔚回到了家裏，好像是喝了一點粥，叔叔就讓他到姜嘉一的房間休息，然後他好像就睡著了，印象中似乎有醫生來看過他，叔叔餵他吃了藥量了體溫，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穆正熙下了床，腦袋輕了不少，但出了一身汗黏糊糊，異常難受，輕手輕腳地打開門，客廳漆黑一片，靜悄悄，只有他的肚子咕咕叫。
好想洗澡好想吃飯。
站在隔壁姜嘉蔚的房間門口，手反反覆覆擡起放下，最後貼在門板上，默念一百遍咒語，姜嘉蔚姜嘉蔚姜嘉蔚快醒醒。
算了，忍一下好了，再過幾個小時就早上了。
轉身回房間的時候，哢噠一聲，他回頭，姜嘉蔚房間門打開了。
穆正熙用氣音激動地喊，“姜嘉蔚！”
好像喉嚨也沒有那麽痛了。
揉著眼睛的人嗯了一聲，“好點沒有？還有不舒服嗎？”
“沒有。我吵醒你了嗎？”
穆正熙神情頓時有些緊張，像犯了錯的小孩。
“沒有啊。”
姜嘉蔚笑了笑，擡手按了兩下開關，切換柔和模式，不刺眼，將身上披的外套穿好。
“那你半夜幹嗎？”
“上廁所。”
“噢。”
姜嘉蔚走進衛生間，待了一會，按下馬桶沖水鍵。
站在原地的穆正熙見她出來立馬跟上。
“你餓了吧？”
穆正熙點頭，跟著姜嘉蔚進了廚房。
掀開電飯煲。
皮蛋瘦肉粥的香味立馬飄了出來。
喉結不由自主地滾動吞咽。
這是姜偉超後面特意給穆正熙煮的，診所醫生過來看過之後，穆正熙吃了藥睡著了就一直沒醒，所以只好一直放著保溫。
姜嘉蔚直接給他拿了個盆裝。
她說：“明天早上再讓爸爸給你煮湯圓吃。”
“湯圓？”穆正熙歪頭疑惑。
“冬至湯圓啊，你不是說想吃嗎？”
穆正熙想起來了。
“噢～好。”
餐桌上多了一個魚缸，有兩條很肥的金魚，他上次來的時候沒有。
“什麽時候買的金魚？”
姜嘉蔚坐在他身旁，對他的這個發言感到吃驚，眼神滿是擔憂，穆正熙腦子不會燒傻了吧。“你忘記了嗎？回來的路上，你買的啊。”
啊噢，想起來了，好像是有那麽一回事。
“這金魚真可愛。”
姜嘉蔚趴在桌上，手指敲了敲透明的玻璃魚缸，晃著尾巴的小魚就跑掉了。
她學著金魚鼓了鼓嘴巴吐泡泡。
穿著紅色毛衣外套白色睡衣的姜嘉蔚變成第三條魚。
噗嗤。
穆正熙就笑了。
“笑什麽？”
“沒有啊。”
“……快吃你的飯。”
“我是在吃啊，很燙。”
“嗝。”
“飽了嗎？”
“飽了。”
“量個體溫吧。”
水銀溫度計夾在腋下五分鐘時間。
“你們明天是不是校運會。”
這個倒是有聽到啊。
“是啊。”
“我也想去玩。”
說到這個姜嘉蔚也突然想到，“明天周一了，你上課怎麽辦，請假嗎？”往常穆正熙都是周日就回漢陽了。
“我放假了。”
“啊？”
“我們放聖誕假期，和其它高中有些不一樣，因為我們學校有些洋人要回去過洋節。”
姜嘉蔚被他的這個說法逗笑。
然後說：“那可以等到時候我們開幕式結束了，讓張超帶你進來，張超你記得嗎？”
穆正熙轉了轉眼珠子，“記得。”不過，“為什麽讓張超帶我？”
姜嘉蔚狡黠地說：“他經常逃課，他知道哪裏好翻墻進來。”突然想起，“可是你沒有我們的校服。”
“我可以買一套。”
“不用，到時候隨便找他們拿件外套，校運會老師也不會查得很嚴。”
五分鐘的時間到了。
姜嘉蔚伸過來手，穆正熙將體溫計遞給她，接過體溫計的人拿起在燈光下，瞇著眼睛瞧，翻來又轉去。
“怎麽辦？”
“我覺得我沒發燒了啊。”穆正熙連忙摸了摸自己的額頭。
“我看不懂……”
姜嘉蔚自己被自己笑到，爸爸之前教過她，但她沒學會。
“什麽啊……”穆正熙也笑，然後拿了回來，自己看。
“怎麽樣？”姜嘉蔚探過身。
穆正熙舔了下嘴唇，擰眉，一臉老練的樣子，“36℃7，沒發燒。”
姜嘉蔚不信，“亂說的吧，你肯定看不懂。”
“我看得懂，才不像你這麽笨。”
說著將溫度計收了起來。
“姜嘉蔚，我想洗澡。”
“好。”姜嘉蔚站起身走進姜嘉一房間，“我給你找我爸爸的衣服穿。”
姜嘉一房間的衣櫃和姜偉超是共用的。
姜嘉蔚找了套睡衣和新的毛巾給穆正熙。
“我洗澡的話會不會吵醒你爸爸他們？”
“不會，他們兩個睡覺很死。”
這話不假，隔著房門口都能聽到起此彼伏呼嚕聲。
“那你—”
“我在外面等你。”
“好，我很快。”
穆正熙飛速洗完澡出來，確認，姜嘉蔚有很守信地在等他。
她坐在餐廳那邊，手肘撐在膝蓋上托著自己的臉，眼睛閉起來，腦袋輕點搖晃。
蘋果要掉了。
但沒等穆正熙撿起來。
姜嘉蔚就已經睜開眼睛了，“好啦？”
爸爸的睡衣穿著穆正熙的身上，褲子和袖子都短了一小截，有點滑稽。這樣一對比就可以發現穆正熙還真的是很高。
“笑什麽？”
姜嘉蔚如實說：“你好高啊。”
聽見這句話穆正熙嘴角眉毛都飛揚起，“我這次去醫院檢查，又高了0.5mm。再努努力喝牛奶運動，馬上就能達到叔叔說的185了。”
姜嘉蔚站起身，比劃了一下，發現自己才過他的肩膀。
“你墊腳也沒用的姜嘉蔚～”
“長那麽高做什麽。”姜嘉蔚嘟嚷著撇撇嘴。
穆正熙微彎腰，直視姜嘉蔚的眼睛，欠嗖嗖地說：“當然是用來俯視你。”
姜嘉蔚的註意力被他還在滴水的頭發轉移，“你頭發怎麽沒吹。”
穆正熙擡手摸了摸，“電風吹太吵了，沒事一會就幹了。”
“你在房間吹，關上門，聲音就聽不見了。”姜嘉蔚將吹風機從衛生間拿了出來，塞給穆正熙，“不然到時候覆燒了怎麽辦？”
說來可能是真的太久沒感冒過了，所以才會一下子病來如山倒，穆正熙記憶裏自己也沒有發燒過這麽嚴重的經歷。
“其實我不是身體不好，我覺得，就是可能是長青太冷了，我沒適應。”
“那明天多穿一點衣服。”
“其實我也不是怕冷，就是，感冒了才覺得冷的。”
“怕冷也沒關系啊，而且天氣冷就是要多穿一點的。”
穆正熙被男子漢三個字荼毒不輕的想法一一遭到了姜嘉蔚的反駁，更糟糕的是他沒法反駁姜嘉蔚的反駁。
姜嘉蔚見他不說話，商量的語氣說：“睡覺吧，要不然我明天要起不來了。”
這會他才想起來，雖然是不上課，但是姜嘉蔚還是要早起去學校的，愧疚湧上心頭，他低下頭，悶聲道：“對不起啊姜嘉蔚……”
“幹嗎要對不起，每個人都會有生病需要麻煩別人照顧的時候。”
“那下次你生病……啊不對，呸呸呸，我說錯了，你還是不要生病。”
這種東西可不興禮尚往來。
穆正熙：“你快去睡覺吧。”
“好。”
“誒姜嘉蔚。”
“嗯？”
“晚安。”
“晚安。”
淩晨三點半。
沈寂的火山又開始活躍起來，巖漿噴躍而出，爆發一場劇烈地殼運動，心臟最慘，快被擠出胸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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