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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雲難覆(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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傾雲難覆(九)

宵明身在迷霧裏,怎麽也尋不到方向。走著走著,竟無端踏空了。方才她著急探路,沒註意到腳下的異常,只道是叫層層堆起的落葉絆了腳——未曾想,一時失神就掉了下來。這個坑不算深,但坑底卻處處有尖銳的石子。她努力穩住身形,想找到落腳處向上爬。在黑暗中,她右手摸索到一處凹凸不平的墻角,便順勢向裏推。

男孩的聲音驟然從四面八方響起,在逼仄的空間裏顯得極為壓抑:“你怎麽還有臉回來!”“你怎麽還不去死!”“你以為你還和以前一樣嗎?離了母妃,你什麽都不是!”“都是你這個怪胎害的!”“災星!李家出了個災星!要絕後了!”

宵明只覺雙耳難耐,頭痛欲裂,喃喃道:“別說了,別說了……我叫你別說了!”

聲音愈演愈烈,毫無停止的征兆。宵明扭頭向外跑去,本以為會被墻壁攔住,卻像是徹底獲得自由般,一路暢通無阻。

迷霧中,她只能憑借感覺跑。待跑遠了,她依稀看見一個蜷縮成一團的身影。

小孩衣不蔽體,頭深深埋在膝蓋裏,裸露的雙臂緊緊抱住自己,身形正止不住地發抖。

宵明怔然,駐足原地。

這是誰家的小孩,或是在這迷霧中走失了?

她思索一二,決意上前詢問。

“嘿,你也找不著路了嗎?”

灰色不明物微微探出一個毛茸茸的腦袋,一雙漆黑的眼睛將她望著,叫她霎時說不出話來。

小時候的從淵……生得,也這樣好看。

她不禁伸出手指,為他拉起半開的衣袖,卻感覺一陣疾風吹來——“小心!”小孩的背後即刻化出巨大的龍翼,通透的黑色將宵明層層罩住。

宵明擡起頭,與他的眼對視。

哪裏還是什麽小孩,分明就是從淵那廝,化成了原本的模樣。

他眼眸深深望著她,像是要將她內力內外都看透。

“仙君,你這些年都在何處?可叫我好找。”

龍族特有的氣息悄然籠蓋宵明的耳畔,令她一時間難以區分夢境和現實。

不,這是夢……

他現下還是李昭,不是從淵……

宵明手上發力,想要推開他,卻被龍翼緊緊束縛住,更難掙紮開來。

“仙君,別離開我。”

她錯愕得看向他,只在他深不見底的眼眸裏瞧見了自己的影子。她的影子同他的黑發交纏,背後是熊熊燃起的大火,噴射而出的鮮血,還有百姓淒厲的哭喊聲。她耳邊霎時再次響起此起彼伏的聲音:“殺了他!殺了他!”“對!殺了他,一切都會好起來的!”“都是因為他!他是個禍害!”“我們一起殺了他!”

她的身形驀地控制不住般顫抖,雙手用力將他推開,大聲道:“快走!”

“快走——!”

從淵最後望向他的眼神裏,盡是哀傷和不舍。

宵明睜開眼,鼻息尚且急促。恍惚間,滿頭已沾染了汗漬。

平翠扶著她坐起來,關切道:“小姐!您是做噩夢了嗎?”

她也不知該如何形容夢中所見事物,只淡淡回道:“應是這段時日有些乏了。”

平翠恨聲道:“都怪平翠,當初就該和小姐一同去葉國的。小姐一定是在軍中沒有歇息好,睡夢才這般淺的。要是平翠去了,就有人給小姐點安魂香,保佑小姐夜夜好夢了。”

宵明心頭忽地想起從淵袖間總傳來的竹香。雖極為平淡,卻是讓她一想起他,便能想起的氣味。

也不知何時才能再見著他,讓他領她出境了。

平翠打開屏風,為她除去清晨窗欞上的霧氣,又用拂塵四處除去屋內的細塵。她手腳麻利地拉開梳妝的琉璃盒,極為嫻熟地挑出一盒胭脂和幾支眉筆。

宵明楞了瞬,詫異道:“既未過喪期,豈能梳妝?”

平翠面上微僵,小聲道:“將軍難道忘了,喪期已過了嗎?現下已是第三月了。”

宵明腦海裏迅速回想起一些瑣事。

離司馬流風立碑之日,竟已三月有餘。

司馬刑向聖上告假九月,就是為了流風的喪事。

聖上追封司馬流風為“征北將軍”。天下皆知,滿門忠烈的司馬將軍府,又出了一位功臣,紛紛前來吊唁。

司馬家這輩所出,只有她與流風兩人。家母林氏早逝,司馬刑也未續弦。因而,她如今頂著司馬傾雲,司馬家長女、司馬流風長姐的身份,很多事情必須去做。

自是也要參與操辦喪禮。

宮中府中,大小事宜,無一不經過她手。

以至於,她甚至無暇顧及從葉國帶回的小從淵。似乎他被巽城帶到府上一個小雜物間住下了。他偶爾見著她,很想和她說說話,但她總因一些雜事草草掠過。

在司馬傾雲的家事面前,她竟不知不覺間,將此境中最為重要的事忘了!

真是糊塗!

難不成,她真將自己當成司馬傾雲了不成!

她從來不是什麽將軍,只是天界掌管光耀的宵明仙君,此番為了攢功德贖出阿姐,再和那臭龍從淵執行這觀旬之境……

如今,竟又將自己牽扯了進來!

可是……

為何這一月所發生之事,她雖說有印象,卻又感覺從未做過般?

反倒是做了個夢,才叫她清醒過來。

她心中生疑,卻沒想好怎麽處理。

一月沒有理小從淵,怕是有點棘手。

宵明坐在梳妝臺前,靜靜地看著境中的自己,又瞅了眼臺上的胭脂盒,眉頭微蹙:“今日換一個吧。”

她在或嫣紅或青紫的粉盒中頓了頓,挑了一個繡著細竹與丁香花卉的粉盒。

“就這個吧。”

平翠神色不解,卻沒有問出口。

梳妝畢,她倒是先一步開口了:“小姐,那小孩今兒一早就在您屋外等候了,要見見他嗎?”

“小孩?”

宵明腦海裏霎時浮現出彼時夢裏的景象。

尖酸刻薄的辱罵與歇斯底裏的哀嚎充斥在狹小的洞底。隱約可見一個衣不蔽體的少年蜷縮在迷霧裏,他傷痕累累的腳踝,和凍得發紅的肩膀。

下一瞬少年的身影驀地龐大起來,竟將她整個人都罩住,瞧不見光線。

“仙君……”

男人沙啞的聲音於緊貼的肌膚間響起,既不太真實,也聽不出什麽情愫。總歸是叫她不太適應就是了。

叫她怎地將這般小的孩子同從淵那花花公子等同起來?

“小姐?”

宵明猛地從幻想中抽離出來,回道:“好。拾掇一番,差幾個人為他挑個好些的住處。唔,就棲湖那間罷,我記著那間似是常年沒怎麽住人的?”

平翠遲疑道:“是,但是小姐,老爺去歲秋獵打得只雪狐,制成了兩匹雪貂,叫人好好放在那院裏供著。似乎那裏還放了不少上好的寶貝——平日裏老爺都不叫我們進出,怕是……”

宵明頓了頓,繼而提議道:“那就文瀾院罷。”

“這……”

*

後院裏,落花一面清掃園中的竹葉,一面小聲嘀咕道:“小姐從葉國回來後,哪裏有些不一樣了。”

巧竹左瞧瞧,西看看,也悄悄接話道:“可不是,從前的小姐,決不會對敵國的人手下留情的。更別說,敵國帶回個來歷不明的人了。

“對對對!那小家夥來了咱們司馬府,竟然見了人也不行禮,身上也亂糟糟的,不就是個乞兒?也不知小姐將他煞費苦心從敵國帶回來作甚。若非,當真是坊間傳聞那般,小姐在葉國……”

巧竹忙捂住她的嘴,急道:“呸呸呸,這話你也敢亂說麽。”

且聽平翠冷淡的聲音從她們身後傳來:“小姐行徑,不容爾等置喙。隔墻有耳。即便是小姐不計較你們的言行,你們也仔細些,別叫有心之人聽了去。若真有什麽,你我絕無存活的餘地。”

“是。”落花和巧竹乖覺閉嘴,不敢擡頭。

一男孩低垂著頭,悄然站在不遠處的杏樹後,不知在想些什麽。

他佯裝沒有聽見旁人在討論他,只是時不時探出個腦袋,朝亭子中心看去,像是在等什麽人。

“我道人怎地不見了,原是在這個湖心亭。平翠也不同我說清楚些。”

女子的聲音清亮透徹,不摻雜多餘的情感,在少年的耳中如同一束絢爛的煙花,在黑暗裏綻放開來。

“姐姐……你來了。”

他的眼眸登地明亮起來,同時似是不大自然般,光芒又漸漸微弱下去。

“將我從葉國帶回來,姐姐一定是遇到了很多麻煩。阿昭不想給姐姐添麻煩……”

宵明低頭看向他的眼,心中無端升起一股無名火,生硬道:“我好不容易才將你捎回來。如今戰火四起,處處盡是流民,你又能奔往哪去?”

李昭生硬地別過頭去,神色堅毅,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姐姐,我是認真的。”

“既是如此,你便,”宵明瞄他一眼,卻便發現他忽然攥緊了手,小小的手都被捏得通紅。

昨夜的夢魔倏地從她腦海裏一閃而過——“仙君,別離開我。”蛟龍的氣息猶在耳邊,讓她不得不重新審視這個問題。

“本將軍答應你的事,怎能出爾反爾。”

小灰球垂著的腦袋驀地擡起來,眼睛一瞬不瞬地望著宵明,一半白一半灰的臉襯得眼眸如同新磨出來的墨一樣黑。

宵明見慣了大場面,往多了說去,天界冥界人界妖界哪裏的浩蕩大戰、妖魔邪祟沒見過?往少了說去,也見夠了生老病死,世間百態。

放在這場觀旬之境的宿主司馬傾雲身上,也是如此。

大大小小的戰役,她見識得多了,以至於連自己親兄弟的戰死都不得不下意識迅速接受。

可為何現下,她卻控制不住心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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