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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淩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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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淩風

蔣瑤喃被她母親拉出校門的那一刻,陸淩風站在原地,感覺心裏某個部分仿佛也被一同拽走了,空落落的。

陸淩風以為她會回來的,可是從那天之後,就沒有了她任何的消息。

直到後來,正在圖書館看書的他接到了小姨塗嵐的緊急電話:"淩風,你之前說的那個女學生...她爸爸來補習班鬧事了,情況不太好。"

陸淩風心裏一沈,立即趕往補習班所在的大廈。

還未走近,他就聽見一陣撕心裂肺的哭嚎。

透過圍觀的人群縫隙,他看見蔣瑤喃的父親蔣斌癱坐在地,那條不便的腿別扭地蜷著,粗糙的雙手拍打著光潔的地面:

"我蔣斌是個廢人啊!連女兒的學費都要這樣討回來!"

"這錢是我娃一口一口省下來的血汗錢啊!你們這些黑心的,連這種錢都賺!"

"求求你們行行好,把錢還給我們吧...我給你們磕頭了!"

周圍的人群議論紛紛:"這大爺真可憐,殘疾人都這樣了..."

"補習班也真是,什麽錢都收。"

"聽說他女兒才高中,自己打工攢的錢。"

"這要傳出去,補習班的名聲可就完了。"

補習班的經理面色鐵青,強硬地說:"我們是正規機構,學費一經繳納概不退還。再說,是她自願來上課的,現在憑什麽要我們退錢?"

陸淩風看著蔣斌那張因絕望而扭曲的臉,看著他掙紮著要磕頭的樣子,突然想起蔣瑤喃說起父親時那隱忍的表情。如果她看到這一幕...

他快步走到小姨身邊,低聲說:"小姨,這錢我來出。你以機構的名義退給他,就說出於人道主義考慮。"

塗嵐驚訝地看著他,但在外甥堅定的目光下,她嘆了口氣,轉身去和經理交涉。

最終,蔣斌顫抖著接過裝著錢的信封,老淚縱橫地連連道謝,在眾人的註視下蹣跚離去。

陸淩風望著他遠去的背影,心裏湧起強烈的不安。

鬧得這樣難堪,蔣瑤喃現在該是怎樣的處境?

再後來,他嘗試聯系她。

可消息石沈大海。

撥打電話,那頭永遠是冰冷的“您所撥打的用戶已關機”。

起初,他以為她只是需要時間冷靜。

可一天,兩天……一周過去了,她的座位依舊空著。

他開始不安,去找韋嫻。

“韋老師,您有蔣瑤喃家裏的聯系方式嗎?或者知道她什麽時候返校?”

韋嫻從教案中擡起頭,推了推眼鏡,語氣帶著一絲公式化的疏離:“陸淩風,蔣瑤喃同學家裏有些事情,暫時請假。具體的情況,學校會處理。你把心思放在自己的學習上。”

他去找宋小滿。那個總是怯生生的女孩,此刻眼睛紅腫,茫然地搖頭:“瑤喃她把所有聯系方式都換了。我也找不到她了……”

他甚至去問了康雅嘉。康雅嘉倒是知道得多一些,語氣帶著惋惜和一絲不平:“聽說她爸爸去補習班鬧了一場,退錢,後來,好像就再沒消息了。她家裏可能不想她再跟學校這邊有聯系了吧。”

整個六月份,粵海中學的香樟樹越發蔥郁,蟬鳴一聲響過一聲。

教室裏,操場上,廣播站……每一個角落,似乎都還殘留著那個安靜又倔強的身影,可她本人,卻像人間蒸發了一樣,沒有留下任何痕跡。

陸淩風第一次發現,原來一個人可以消失得如此徹底,仿佛她從未存在過。

七月初,他的十八歲生日到了。

家裏依舊舉辦了小型的慶祝晚宴,精致的蛋糕,昂貴的禮物,父母和朋友的祝福。

但他全程心不在焉。

他記得很清楚,在那個錄制完加油視頻、陽光很好的下午,他們並肩走在回教室的路上,她曾小聲地、帶著點羞澀卻肯定地說:“等你生日,我肯定來。”現在,他十八歲了,她失約了。

生日過後沒多久,他得到了一個更確切的消息——蔣瑤喃,休學了。

不是請假,是休學。

陸淩風終於確定,她出事了。

而且是很嚴重的事,嚴重到需要她切斷與過去所有的聯系,徹底離開這個環境。是因為那場鬧劇?是因為那些流言?還是因為……他不敢深想,一種混合著擔憂、自責和某種被拋棄的憤怒,氣她的不告而別,更氣自己的無能為力。

他開始變得沈默,時常走神。

課堂上,老師講的內容左耳進右耳出;晚自習,攤開的習題集很久都翻不動一頁。

他腦子裏反覆回放著最後那天,她淚流滿面讓他離開的樣子,回放著她曾經在橘子樹下笨拙卻認真練習演講的樣子……那些畫面越是清晰,眼前的現實就越是模糊。

期末考試成績出來,他的成績開始下降,年級第五。

這是他第一次掉下年級第一的位置。年級第一變成了隔壁班的柳清歡。

名字貼在榮譽墻上,依舊顯眼,但對他而言,卻像個刺眼的諷刺。

他失去了保持第一的動力,那個曾經讓他覺得努力有意義、競爭有溫度的隱秘坐標,消失了。

成績單拿回家的當晚,陸寒鯉徹底炸了。“第五名?!陸淩風,你告訴我這是什麽情況?!”

她把成績單拍在桌上,聲音因為極力壓抑怒火而微微發抖,“你這段時間魂不守舍的,到底在想什麽?!”

陸淩風垂著眼,沒什麽精神地回答:“沒想什麽。”

“沒想什麽成績會掉成這樣?你當我是傻子嗎?”陸寒鯉逼近一步,目光銳利如刀,“我去問過你們韋老師了,她說前段時間有個女同學家裏鬧了點事,貧困生補助被取消了,你還上去阻攔了?是不是那個叫蔣瑤喃的?你是不是在跟她早戀?”

“沒有。”陸淩風猛地擡起頭,聲音幹澀。“沒有?那你的成績怎麽解釋?!你告訴我啊!”陸寒鯉的聲音越來越高亢。

積壓了數月的焦慮、尋找無果的挫敗、對蔣瑤喃處境的擔憂,以及母親此刻咄咄逼人的質問,像一根被拉到極致的弦,終於“錚”地一聲斷裂。

陸淩風猛地站起身,椅子腿與地板摩擦發出刺耳的聲響。

他直視著母親,一直以來的溫順、克制蕩然無存,眼底是壓抑已久的紅和一種破罐破摔的執拗,幾乎是吼了出來:“是,我就是喜歡她怎麽了?我喜歡蔣瑤喃,她現在不見了,她休學了,我聯系不上她,我他媽什麽都做不了,我成績下滑了,你滿意了嗎?”

整個客廳瞬間死寂。

陸寒鯉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難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她精心培養、引以為傲的兒子,不僅成績下滑,竟然真的……真的為了一個那樣出身的女孩,用這種態度對她說話?還承認了“喜歡”?

“你……你……”她指著陸淩風,手指顫抖,胸口劇烈起伏,氣得幾乎說不出完整的句子,“你竟然……為了那種……你簡直……”她情緒激動地揚起手,似乎想打下去。

一直沈默旁觀的藍遠趕緊上前一步,攔住了她:“寒鯉,冷靜點,別這樣,”

“那種?她是哪種?”陸淩風卻像是被徹底點燃了,不管不顧地反問,聲音裏帶著悲涼的嘲諷。

陸寒鯉被藍遠攔著,看著兒子那副完全陌生的、帶著反叛和痛苦的眼神,最後一絲理智也燃燒殆盡。

她猛地甩開藍遠的手,不再試圖動手,而是用那雙冰冷的、帶著決絕恨意的眼睛盯著陸淩風,一字一句,如同最終判決:“好,很好。陸淩風,你太讓我失望了。既然這個環境已經讓你無法安心學習,既然你被這些亂七八糟的人和事影響了前程……”

她深吸一口氣,斬釘截鐵地宣布:“你給我準備好。高三開學之前,你必須出國。這裏,你不能再待下去了。”

陸淩風冷漠地看著她,看著這個永遠只關註排名和前程的母親,突然連爭辯的力氣都沒有了。

出國?

離開這裏,離開可能有她消息的地方?

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轉身,沈默地走回了自己的房間,將門輕輕關上,隔絕了外面的一切。

世界,在他十八歲這年的夏天,變得一片荒蕪。

陸寒鯉堪稱雷厲風行。

沖突後第二天的黃昏,國際長途的電話鈴聲便開始在書房響起。

她對著話筒說英語時聲線平穩,偶爾夾雜著"緊急入學"、"學術環境"之類的術語。書桌上很快堆起一疊疊打印材料,全是英文表格和學校介紹。

簽證面談那天,她穿著剪裁利落的深灰色套裝,站在使館門口替他整理領帶。

手指掠過襯衫領口時帶著涼意,像早秋的霜。

護照是早就備好的,深棗紅色封面邊緣已有些磨損。

辦了簽證訂了機票,陸寒鯉鐵了心送陸淩風出國。

陸淩風沒辦法拒絕陸寒鯉的安排。

他現在沒有拒絕的能力,就像之前,他沒有能力護住蔣瑤喃,從她媽媽的手機把她護下來。

飛機在跑道上加速,輪胎與地面摩擦出沈悶的震動。

失重感襲來的瞬間,他看見舷窗外最後一角熟悉的城市輪廓

——那是學校的方向,現在正被雲層溫柔地覆蓋。

他閉上眼。

掌心還留著行李箱握桿的觸感。

三萬英尺的高空上,夏天正在他腳下無聲地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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