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 47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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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7 章

病房的晨光,帶著一種消毒水也過濾不掉的、脆弱而潔凈的氣息,透過半開的百葉窗,斜斜地灑在潔白的床單上。秦漠的眼皮在光線的輕撫下微微顫動,意識如同沈船,緩慢地從深海的黑暗中上浮

每次,在他徹底睜開眼之前,那帶著一絲沙啞、卻又無比熟悉的、刻意裝得輕快的聲音就會響起,如同設定好的晨鐘:

“你醒啦?”

秦漠緩緩掀開沈重的眼瞼。映入眼簾的,永遠是顧依依的臉。她就坐在床邊那張硬邦邦的椅子上,身體微微前傾,臉上綻放著一個大大的、甚至可以說是過於燦爛的笑容。那笑容仿佛用盡了全身的力氣,試圖驅散病房裏所有陰霾,將陽光直接塞進他的眼底。

但秦漠看得見。

他看得見那笑容背後,如同蛛網般蔓延的疲憊。她的臉色依舊蒼白,像一張被過度漂洗的紙,失去了往日的紅潤光澤。濃重的、深青色的陰影頑固地盤踞在她眼瞼下方,無論多少睡眠都無法消弭,反而在日覆一日的守候中沈澱得更深。臉頰似乎更瘦削了,下頜的線條顯得愈發清晰而脆弱。那努力撐起的燦爛笑容,像一層薄薄的釉彩,勉強覆蓋在布滿裂痕的瓷器上,掩蓋不住底下透出的、深沈的憔悴和力不從心。

這“第一眼笑容”,如同一種無聲的儀式,也像一根微小的刺,每天清晨都輕輕紮在秦漠的心上。

“嗯。”秦漠發出一個極其低啞的音節,算是回應。氧氣面罩已經撤掉,但喉嚨依舊幹澀發緊,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胸腔深處的隱痛。

笑容還在顧依依臉上盛開著,仿佛沒有聽見他聲音裏的沙啞和無力。她立刻站起身,動作麻利得像上了發條。熟練地按下床頭控制板上的按鈕,電動床發出輕微的嗡鳴,床頭部分緩緩升起,將他的上半身托到一個相對舒適的角度。

“今天感覺怎麽樣?頭還暈嗎?傷口疼得厲害嗎?”她一邊調整著床的角度,一邊連珠炮似的問著,語氣刻意保持著輕松,眼睛卻像最精密的掃描儀,仔細審視著他臉色的每一絲變化。

秦漠微微搖頭,動作幅度很小,牽動著頸部的肌肉,帶來一陣僵硬的酸痛。“還好。”他言簡意賅,聲音依舊幹澀。

“那就好。”顧依依的笑容似乎更盛了一分,仿佛他這簡單的兩個字就是最大的嘉獎。她轉身從保溫桶裏倒出一小碗溫熱的、熬得軟糯噴香的白粥,又細心地用小勺撇去表面的薄沫。

“來,先喝點粥。醫生說你今天可以稍微多吃一點了。”她端著碗坐回床邊,舀起一小勺,放在自己唇邊極其輕柔地吹了吹,確認溫度剛剛好,才小心翼翼地遞到秦漠唇邊。動作輕柔得像對待一件稀世珍寶,眼神專註得仿佛整個世界只剩下這一勺粥。

秦漠順從地微微張開嘴。溫熱的粥滑入幹澀的喉嚨,帶來一絲細微的慰藉。他的目光低垂,落在顧依依執著勺子的手上。那雙手曾經纖細靈活,如今指關節因為頻繁地接觸冷水而顯得有些發紅,指甲修剪得很短很幹凈,卻透著一股掩飾不住的疲憊感。

餵完粥,緊接著是藥。顧依依拿出藥盒,裏面分門別類放著各種顏色、大小的藥片和膠囊。她對照著貼在藥盒內側的醫囑單,仔細地數出當次的劑量,放在一個小小的藥杯裏。然後端起溫水杯,連同藥杯一起遞給他。

“喏,該吃藥了。”她的聲音依舊輕快,帶著鼓勵,“今天有顆新加的,是幫助骨頭生長的,可能會有點苦,忍一忍啊。”她看著他皺著眉將那些苦澀的藥丸艱難咽下,適時地又遞上水杯,眼神裏是毫不掩飾的心疼和緊張。

秦漠默默吞下所有藥片,口腔裏彌漫開一片苦澀的餘味。他看著她一絲不茍地收拾好藥盒,又拿起掛在床尾的記錄板。那上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是顧依依的字跡。她每天都會把醫生查房時交代的所有註意事項——體溫波動、引流液性狀、用藥調整、康覆訓練的要點、甚至他胃口的好壞、睡眠的深淺——事無巨細,全部記錄下來。她的字跡娟秀,但寫得很用力,透著一股不容有失的認真和堅持。

查房時間到了。顧依依立刻放下記錄板,像迎接最重要的考官,迅速站到一邊,讓出空間給醫生和護士。她安靜地聽著,眼神專註,當醫生詢問秦漠的感覺時,她會下意識地微微前傾身體,仿佛要把每一個字都刻進腦子裏。等醫生交代完新的註意事項,她會立刻拿起筆,在記錄板上飛快地補充,偶爾還會輕聲追問一兩個細節,確保自己理解無誤。

醫生護士離開後,短暫的平靜很快被新一輪的忙碌取代。幫他擦臉、洗手。小心翼翼地避開留置針。調整那條被高高吊起的、裹著厚重石膏的傷腿的位置,哪怕只是細微的移動,她也會緊張地觀察他的表情,生怕弄疼了他。倒水,削水果,把水果切成極小的、方便入口的塊狀。整理床頭櫃上堆積如山的藥盒、病歷本、檢查單……她的身影在並不寬敞的病房裏穿梭,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陀螺,被無形的鞭子抽打著旋轉。

秦漠靜靜地看著。看著她明明累得眼皮都在打架,卻在他目光掃過時立刻擠出那個“燦爛”的笑容。看著她偷偷揉著發脹的太陽穴,那是神經性頭痛即將發作的征兆,她卻迅速塞進嘴裏一片止痛藥,然後若無其事地繼續忙碌。看著她纖細的腰肢似乎更細了,寬大的針織衫穿在身上顯得有些空蕩。看著她眼底那份越來越深的憔悴,如同墨汁滴入清水,無聲地、頑固地蔓延開來,侵蝕著那強撐的笑容。

每一次,當顧依依忙碌完一陣,短暫地停下來,目光與他相遇,臉上習慣性地又要掛起那抹“燦爛”時,秦漠的心臟就像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窒息般的疼痛蔓延至四肢百骸。

他知道她為什麽這麽做。用笑容掩飾疲憊,用忙碌對抗恐懼,用無微不至的照顧來填補內心的無助和那巨大的、名為“秦漠”的黑洞。她在燃燒自己,只為給他點燃一盞微弱的、名為“希望”的燈。而他,這個一切的始作俑者,這個被強行續上生命的“黑洞”,只能躺在這裏,沈默地、被動地接受這一切。看著她一點點憔悴下去,看著她強顏歡笑,看著她獨自扛起所有的重擔。

那日覆一日、越來越勉強的“燦爛笑容”,不再是溫暖的慰藉,而是變成了一種無聲的、沈重的控訴,壓得他喘不過氣。每一次她笑著問“你醒啦?”,都像一根針,刺破他麻木的外殼,露出裏面血淋淋的、名為“愧疚”和“無力”的內核。

他看著她又一次拿起濕毛巾,準備給他擦拭手臂,那動作輕柔得像怕碰碎什麽。秦漠的嘴唇動了動,幹澀的喉嚨裏艱難地擠出幾個字,聲音低啞得幾乎聽不清:

“依依……歇會兒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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