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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朵薔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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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三朵薔薇

崔皓低下頭,唇瓣落在夏折薇尚未消除的紅痕上,輕軟得像片花瓣。

他探向她平坦的小腹,仰臉看來,雙目脈脈:“不想要個孩子?”

夏折薇腳趾微蜷,皺眉閉眼,“不。”

崔皓仍想繼續,夏折薇按住他胸膛,“不必再費心伺候,情愛帶來的歡愉,並不能真正解決煩惱的源頭。”

崔皓住了手,嘆笑一聲。

夏折薇閉上眼,“抱我。”

崔皓依言照做。

萬籟俱寂的深夜裏,兩人緊緊貼在一起。

他的胸膛很溫暖,隨呼吸起起伏伏。

聽著崔皓心臟咚咚跳動的聲音,夏折薇被一股莫名的安全感包裹。

淡淡的愛意升騰起來,她想張口表達,卻不知該如何去說。

“阿皓。”

“嗯?”

房間內再次寂靜下來。

水溫漸漸降低。

“水涼了。”

崔皓抱著夏折薇站起身,拿起布巾擦拭。

夏折薇想自己來,見他執意,不再強求,默默看了半晌。

崔皓收拾妥當,見她垂著眼睫毛頻眨,曲指探去,摸到一包眼淚。

夏折薇放下床簾,語調平靜,“別太擔心,我只是。”

她認真想了想,鄭重道:“我只是,覺得,我們能有屬於自己的小家庭,真的很好。”

手臂上的傷痛仍在。

潛藏在心裏的裂縫,卻逐漸有了消弭的痕跡。

夏折薇:“連夜找來那樣的小狗,花了不少功夫吧?”

崔皓不提辛苦,只是道:“可惜那狗的主人死活不肯賣。”

夏折薇笑了,“有個愛它的主人,它會生活得很好。”

她又道:“如果給不了安穩的生活,不生不養,也是一種善良。”

隔日一早。

“你說誰要見我?”

趙去非停下筷子,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吳瑯只得重覆:“崔皓的岳丈,夏仲新。他直言與官家有舊,非要面見天顏不可。”

趙去非覺得新鮮,輕笑一聲:“傳。”

跟在內侍身後,夏老二左顧右盼,上下打量。

待見到了趙去非,他渾濁的小圓眼裏迸出光來:“去、官、官家!你可得為我做主啊!”

夏老二一面說,一面行了個亂七八糟的禮,眼珠偷偷直往桌上盤子裏飄。

吳瑯嘴角輕微撇撇,默默隨侍。

趙去非:“叔父有何事?”

他態度謙和,夏老二的腿瞬間不抖了,嗓門也亮堂起來:“當初家裏難成啥樣,去非你去過地裏,可是都清楚的!”

憶及往昔,趙去非頷首:“確實不易。”

“我可都聽說了,只要給的錢夠多就有官做。你嫂嫂不知事,”夏老二委屈道,“你如今可是發達了,莫要忘了我們!”

趙去非思忖片刻,“叔父可用過飯了?”

夏老二不假思索:“還沒。”

趙去非溫和道:“那便在我這吃了再回吧。吳瑯——”

吳瑯躬身聽命。

夏老二肚子雖餓,心仍高高懸著:“你嫂嫂那事?”

趙去非支頤:“讓廚房立即重做一桌禦膳出來,通知宋城知縣,要他親自迎皂班差役回去。”

夏老二:“啥?你在跟我說話嗎?”

吳瑯快步走到他跟前:“夏差役,這邊請吧。”

夏老二:“誰?我嗎?”

吳瑯點頭,伸臂指向門外引導:“請。”

兩人離開後,趙去非面無表情舀起一匙湯羹,終歸索然無味:“撤了吧。”

成功在宋城縣衙任職,又有知縣小心照應,哪怕俸祿不高,只是個管後勤的小官,夏老二走路帶風,連著得意了數月。

聽聞皇帝離開了南京,他下意識覺得危險。

“官家下詔,‘百官聞警遣家屬避兵,致物情動搖者,流。’嘿,結果他自個兒不肯回京,帶兵往東南跑了!”

壯班的老杜平時負責看管倉庫,已和他十分相熟,說話相當不忌諱,“到底是來路不正。”

夏老二含糊幾句,焦心熬到下值,虎著臉回到家中,喊來大閨女和女婿。

北邊靺鞨虎視眈眈,西邊襄陽城大亂失守,東邊陳州軍賊潰兵作亂,南邊杭州官吏作亂自盜。

夏老二發愁:“你倆向來有主意,咱們家可該咋辦?”

夏折薇和崔皓對視一眼,齊齊嘆了口氣。

為免夏老二遷怒夏折薇,崔皓主動開口:“不辦。就這樣留在南京。”

抓抓花白的頭發,夏老二徹底慌了,“皇帝都跑了,南京兵沒幾個,若是靺鞨真打來了咋辦?據說當初的皇帝守著東京,死的人數都數不清。”

崔皓覺得他天真:“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倘若徑直南逃,不等靺鞨攻來,朝廷已將我們流放。”

夏老二冷笑一聲,壞脾氣徹底爆發:“我不信你倆沒法!”

夏折薇回敬道:“你應該慶幸,我們不會丟下你。”

夏老二還想再說些什麽。

夏折薇再次慶幸自己找回了妹妹,又痛惜恩人離世,語氣越發冰冷:“畢竟,我們不是你,更不會和你一樣,你應該高興才是。”

**

耐不住孫素問磨,李瑜卿增加了隨行部曲的數目,還是將她帶上了自己的投誠路。

四地不大太平,孫素問懷著孕,趙去非自南京南下去了宛城,又重新回了南京,李瑜卿輾轉許久,終於尋到帝師所在。

聽聞他攜孕妻而至,趙去非很高興,“幾個月了?”

李瑜卿:“四個多月。”

趙去非:“兩個月前我也做了爹爹,若你生的是女孩。”

他話未說完,吳瑯通傳,宣讚舍人魏憲攜太上皇半臂絹書求見。

【便可即真,來援父母】

趙去非觀之落淚,以絹書示意眾臣共觀。

左盼右盼,終於等到丈夫回來,孫素問關切道:“一切可還順利?”

李瑜卿摸摸她的肚子:“聽說你晚飯進得很少?”

孫素問將手覆在他手上:“到處亂哄哄的,自立稱帝稱王的也有不少人,我這心裏終歸不大踏實。”

在趙去非身邊呆了不到半日,朝政形式如何,李瑜卿已心中有數。

太上皇趙忻慣喜奢靡,敵營為囚,自然渴盼南歸。

當初推立趙去非為帝的臣子,已得從龍之功。

趙忻封禪的皇帝趙昭尚在人世,趙去非稱帝不正,有了那份絹書,也算變象被承認,可終歸不能得外界廣知。

越國經年科舉,文官冗,武官缺,交戰靺鞨,雖輸多勝少,可若舉力攻之,未嘗沒有決戰雪恥之力。

戰,又或不戰,便成了一門學問。

主戰、主和兩派勢如水火。

若以天下為盤,越國列皇累世操棋。

趙忻肆意揮霍幾十年基業後甩手,趙昭根基尚淺缺乏決判,反受制於棋子,以致搖擺不定,棋局大潰。

趙去非本可冷眼旁觀,倉皇接力執棋,終歸缺少猛子,只得左右轄制。

崔子煒機敏過人,以獻金暫緩得脫。

如今他主動送上門來,身已入了局中。

以生前身後聲名押註,沾染權柄,就註定要與危險共眠。

朝政覆雜,李瑜卿不想讓妻子憂心,言簡意賅道:“比起那些亂臣賊子,官家自是天命所歸。你如今是兩個人吃飯,再陪我用些?”

八月中下旬,趙去非以求和誤國,貶謫主和派官員。

兩日後,趙去非用主和派諫言,罷主戰派李剛宰相。

李剛被罷免的消息沒多久便從南京傳到了東京。

太學內再次吵翻了天。

“瑞王奉命募兵,未曾入京勤王,終至二帝北上,此為一過。擁兵自重,自立為帝,此為二過。”

“靺鞨攻陷京城,燒殺搶掠,凍死、餓死、殺掠多少無辜百姓?到了後頭……外城甚至販賣起人肉,血海深仇,不得不報!”

“若非當時妖人作亂,未必會有後來慘狀。戰戰戰,就知道戰!要知道,二帝還在靺鞨人手裏為質。”

“靺鞨卷走金銀珠寶無數,大越賠付天價,東京元氣大傷,國庫空懸至今,亟需休養生息。之前國力強盛,尚且十戰九輸,若一味再戰,恐怕真要滅國了!”

“我大越堂堂男兒,生當作人傑,死亦為鬼雄!”

“狼肆虐羊群,羊奈何不了狼,只會拿草撒氣。要知道,未得官身之前,我們都是草民。”

“看看那些官吏都在做什麽?被強者欺壓,不敢迎戰,卑躬屈膝,曲意逢迎,反倒向更弱者傾軋,還依舊高高在上,你們的聖賢書都讀到狗肚子裏去了!”

“詩書不應只為考取功名,若只為私利計,棄國、民於不顧,讀來何用?”

“禮義廉恥僅對懂禮義的君子有效,像靺鞨和那些小人,越是對他們謙和,他們只會越加猖狂,拳頭才是王道!自卸爪牙,縱使國庫豐盈,不過任人魚肉!”

“昔日京城屍骸遍地,如今仍歷歷在目。諸君,我們仍處憂患關頭,不過暫得一時喘息,豈可繼續求和,舉國死於安樂。”

陳升憤憤,拍案而起,“我意欲前往南京,以書上聖諫言,可有人願與我同去?”

他的目光在各個太學生之間巡視,原本沸反盈天的太學逐漸安靜下來。

陳升熱血滿腔,卻似飲冰生涼。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內心激蕩,事已至此,反倒異常平靜:“諸君且留步,吾往矣。”

他孤身一人,一步一步走出太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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