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八十朵薔薇

關燈
第八十朵薔薇

初夏,天蒙蒙亮,不冷不熱的好時候。

攤主才擺好桌椅,立刻便來了大單。

“李婆婆,來十二份魚兜子。”

魚兜子由河魚取肉成仁,配以小蔥、豆腐、胡椒等佐料,用豆面包好蒸制。淋上麻醬、酪汁、油醋,鮮香軟嫩,回味無窮。

夏候曇一口一個,吃得不亦樂乎:“好吃!”

夏折薇大飽口福,嘆道,“還是李婆婆做的最好吃。”

李婆婆聽得高興,多添了半籠過來:“攤子常年開著,待你回來,我再多送你幾個。”

夏折薇謝了她的好意,臨走時多給了兩籠錢。

李婆婆離不得爐子,急急道:“給多了!”

“不妨事,等我回來再吃就是。”

夏折薇揮揮手,心裏清楚,自己此生,未必再能回來吃到同樣味道的魚兜子了。

手上微微一冰,夏折薇回神,是崔皓遞過來的冰雪冷元子,“曇曇想吃,順手給你也買了份。”

夏折薇吃了一口,“我還是更喜歡吃肉。”

崔皓也不嫌棄,接過竹筒,幾口解決掉。

吃飽喝足,車隊重新上路。

有了李把式的先例,這次夏折薇準備充足,除了願意跟著的許寧、丁蓉、孟溪、楊四海四人外,從瑞慶裏挑出了三個人品不錯,會趕車,有些身手,又願意跟著他們南下的夥計。

亂起謠言擾了民心只會入獄。

因而一行人此次遠行,對外只道南下查驗貨品。

對普通人而言,虛無縹緲的道義感情,比不上實打實的好處。其他夥計拿到補償,嘴上留門,去留已然隨意。

紅澄澄的太陽出來了,郊外長亭拉出長長的黑影。

趙去非著低調的燕羽灰如意卷草暗紋長衫,手握青青折柳,孤身站在亭外。

身後白馬靜立,轡頭上露水粼粼。

崔皓沒有下車,隔著小窗,兩人無聲對視。

夏折薇擠到車窗,笑瞇瞇沖他揮揮手,“能再次見到你,我們都很高興。去非,多保重。”

車窗放下,塵土揚又落,趙去非站在原地,唇間溢出抹淡笑。

崔嵐曾為太上皇伴讀,崔皓自小便常在禁中出入。

太上皇後宮嬪妃眾多,皇子也多,他在其中,毫不起眼。

先皇太後去後,崔皓不問他為什麽沒再找過他。

他自然也會不問,為什麽自己從靺鞨僥幸得脫,崔皓未曾找過他。

聰明人交流,遠比常人簡單。

他只是沒想到,夏折薇會緩和他們彼此之間的關系。

趙去非翻身上馬,夾緊馬腹,駛向衙內公子們尋歡作樂的地方。

**

蔡星被貶不過足月,其子蔡禪恪也被貶為節度副使。

接連數日,朝廷升貶頻頻。

聽聞靺鞨宗回將至,舉朝驚潰,河東大振。兩國交戰,越國損兵折將。

五月末,今上趙昭下旨,令天下推舉習武藝、兵書者,又派大臣馳援太原。

六月初,太上皇趙忻還朝,受群臣朝賀。

七耀日後,太原圍急,群臣欲割三鎮地,李鋼言辭拒絕,於是趙昭下旨其為宣巡撫使,代為馳援太原。

早朝後。

食肆包間內,白蒙亨放下筷子,抹抹嘴,“武將們焦頭爛額,我們?幹著急也沒用,得過且過吧。”

李適美笑著應是,“忠臣喪命,成全氣節。外患鬧到現在,京城逃了不少人。天塌了上頭還有人頂,咱們茍著便是。”

越國已太平了百年有餘,好日子過久了,沒有人想到會有這樣江河日下的一天。

“關起門來說自己話,現今這官是真不好當。升得越快,死得也越快。要老夫看來,三鎮去歲也曾割過,李剛固執己見,這下可好。”

白蒙亨努努嘴,點到為止。

李適美明白他的意思,判道:“典型的武將罷了。”

白蒙亨嗤道:“那些武夫只會打打殺殺,哪裏懂朝堂裏的彎彎繞繞。昔日蔡家那一門子氣焰囂張,連少宰你也不放在眼裏,如今貶去軍中,可不是什麽好事。”

李適美擺手,“哪裏哪裏。照你所說,倒像是我做了些什麽似的。”

白蒙亨哼道:“多行不義必自斃。”

李適美笑道:“依我所見,寧可得罪貴人,也不得罪庶民。”

白蒙亨:“此話怎講?”

李適美:“貴人政務應酬繁多,精力珍貴,得罪了也就得罪了,大象被螞蟻咬了一口,未必會放在心上。”

白蒙亨撫掌對答:“是極是極。庶民有得是功夫追著不放。若能以錢平事也就罷了,怕的是較起真來,未必能討到好處。”

兩人對視而笑,繼而談論起朝堂中旁的事情。

權柄於話語間更疊循轉。

秋七月,蔡氏父子再次接連遭貶。

越國與靺鞨於多地交戰,均為敗績。

消息傳至南京應天府,夏折薇夜不能寐。

國難當頭,對他們這樣的普通人家,學識、武藝一概沒有,縱想報國,有心無力。

能夠在亂世保全自顧,已算是不幸中的萬幸。

小鎮裏的米糧價格相對東京便宜許多,在來南京的路上,他們沿途收購買了不少,以備急時之需。

夏折薇問崔皓:“阿皓,我們要再繼續南下嗎?”

謝遠只在崔皓那裏大嘴巴不假,可皇城司畢竟乃皇帝耳目,書信會留有痕跡,自他們離開了東京,彼此間便斷了聯系。

故而於崔皓而言,現今所知的消息也相當有限,無法給出明確的決斷。

不過他有一點可以肯定,“南京距東京較近,雖不如西京那般以山河為守,可終歸有東京撐在前面。進可回,退可離。睡吧。”

窩進崔皓懷裏,夏折薇重新閉上眼睛,祈願山河無恙,重返太平,“那就再看看。”

八月,宗翰犯河北真定,越國夜襲靺鞨得勝,隔日再戰,越師潰敗,兵亡數萬人。

多地民眾皆渡河南奔,州縣皆空。

靺鞨乘勝攻太原。

越國不得已派人議和,許以三鎮賦稅,又效仿完顏鴻雁之例,悄以蠟書勾結前契丹降將,卻被靺鞨人所得。

是月,福州軍亂,殺其知州事。

九月,靺鞨攻陷太原,守城數官將皆殉城。

越皇趙昭移蔡禪恪至軍中,並尋來其弟蔡禪忱等人,皆賜死。

是月,李剛被連罷數次,西安州陷。

冬十月,李剛再次被貶,汾州、麟州、澤州接連陷落。

諸事不順之下,趙昭重用先前蔡星、王甫所推薦的大臣,再次向靺鞨求和。

使者自靺鞨返朝,言須越國皇帝趙昭親至靺鞨議和,又言必須割地以償,否則必定進兵直取東京。

十一月,京師西、北,流民遍野。

靺鞨步步緊逼,越師節節敗退。靺鞨渡河,西京留守棄城遁逃,京師戒嚴。

趙去非臨危受命,掌安國軍軍權。

天寒地凍,北風嗚咽。

“阿皓,吃飯了。”

遲遲沒聽到回音,夏折薇掀簾子進了內室。

崔皓手握信紙,臨窗癡癡而坐。

夏折薇:“阿皓?”

崔皓悶聲不響站起身,尋了把匠人用的鐵鍁,行至承清閣前的雲峰山下,挽起袖子,挖了起來。

夏折薇一頭霧水拿起信紙,一目十行。

這是封不知何時提前寫好的遺信。

越國眾多州郡,或降或破殆盡。

靺鞨圍困京師已久,輾轉進攻各個城門。接連數日,雨雪交作,守城士兵凍得無法持握兵器。接連失利,士氣不振。

東京失陷,亂兵入城。

謝遠,沒了。

紙掉落在地上,輕不可聞,卻似天邊炸雷。

夏折薇呆楞在原地。

“姊姊,阿皓哥哥,該吃飯了。阿娘催了好幾遍,阿爹已經聽得不大耐煩了。”

夏候曇叼著油條走過來,“姊姊?你東西掉了。”

她彎腰撿起地上的信紙,遞了過來。

“姊姊?”

夏折薇深吸一口氣。

見她遲遲不接,夏候曇晃晃信紙,“怎麽不說話?你到底怎麽啦?阿皓哥哥呢?”

夏折薇接過信紙,看著妹妹清澈見底的眼睛,說不出話。

前幾日家裏買了鍋盔,夏候曇想起昔日地道裏的日子,直言自己有些想念謝遠,當初大梁門一別再沒見過,希望有機會還能再見,問他為什麽只大自己幾歲就心安理得當自己叔叔。

夏候曇湊近夏折薇,目光逐漸變得擔憂起來:“姊姊?”

夏折薇長嘆一口氣,突然覺得妹妹至今仍不識字也有一點點好處,“我沒事。你回去安心吃飯。”

天色越發陰沈,零星雪花飄落,漸漸洋洋灑灑。

崔皓挖得大汗淋漓,隨手丟掉鐵鍁,從土坑裏摸出一壇陳釀。

他寂寂立在光禿禿的海棠樹下,打開壇口,面朝東北方向,撒了下去。

身後響起腳步聲,崔皓沒有回頭。

“現在可以回答你,當日挖酒時,我因什麽而笑。”

夏折薇抖開披風搭在崔皓背上,又撐傘遮在兩人頭上。

崔皓反轉手背,捂住眼睛:“當初我就在想,這樣一個日日刀口舔血的人,經月遲遲未歸。若是歸來,便有酒喝。”

若是不歸,也算是好消息。

可若是……挖出的酒便只能如今日這般,祭奠故人。

此情此景,很難不明白他的言外之意,夏折薇默了默。

曾經她恨生不逢時,只想吃飽穿暖。

後來吃飽穿暖,她想一家團圓。

如今吃飽穿暖,一家團圓。

她站在崔皓身邊,隱隱感受到他身上傳來名為孤寂的刺骨冷意。

言語在此刻變得格外蒼白無力。

白雪紛紛,覆過假山,天地上下,入目皆白。

兩人依偎靜立,彼此分享溫度,獨成一方天地。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