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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朵薔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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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朵薔薇

哨笛杖鼓鳴響,二狗子所在的紅衣花行作為左軍先開球,右軍青衣糧行不甘示弱,針對左軍換球頭的弱點,頻頻使絆子,很快便奪得首球過門。

場上頓時噓聲一片。

“我就說嘛,甭管花行玩什麽花樣,都比不過糧行那夥子糙漢來的勇猛。”

“新來這小子瘦得跟狗差不多,不像是能……”

話音未落,那人就眼睜睜看著自己口中的“那小子”靈活避開青方層層的圍追堵截,擡腳將球激射入門!

此球過後,左軍像是打通了緊要關竅,蹺球手、正副挾、左右竿網及散立皆順著著場上紅衣小將的節奏相互配合。

寒風獵獵,那道紅色的身影如同跳動的烈焰,將在場觀眾的熱情盡數點燃。

在他兇殘的攻勢下,紅方連連進球,擂鼓聲愈發高亢,群情激昂,叫喊震天。青方不少人卻低眉耷眼,唉聲連連。

“娘子也壓了糧行勝嗎?”賽事接近尾聲,身側那男子忽然問道。

夏折薇垂眼撫弄掌心的小算盤,怔怔出神。

“娘子這般魂不守舍,這是壓了多少?”她身側那人又問。

夏折薇搖搖頭,“我沒壓註。”

男子笑道,“那便是壓了花行了?我瞅著你的臉色也不像啊!”

他的同伴樂了,“像你我二者這般賭輸了還能跟著紅方樂呵的,遍尋場上也找不出來一掌人來。”

“我不懂蹴鞠,失陪了。”夏折薇有些胸悶氣短,無心同陌生人寒暄,起身離席找地方透氣。

花行與糧行比賽多次從未獲勝過,何況是這般壓倒性的勝利。眾壯漢心知肚明這功勞屬於何人,歡呼著將二狗子高高拋起。

崔皓不喜歡陌生人同自己肢體親密,閃躲前想到夏折薇還有求於花行把頭便由著他們,頭暈目眩間還不忘往人群裏找她在哪,好不容易鎖定了位置,見她垂眼提裙欲走,連忙喚眾人將自己放下尋人。

夏折薇甩狗尾巴草甩得百無聊賴,嘀咕,“反正遲早會走,瞎想什麽呢。”

“誰走?想什麽?”

左肩被人從背後拍了下,夏折薇朝右扭頭,同剛才心中想的那人正巧鼻尖相對。她蹲得腿麻,驚慌下沒能穩住,被二狗子下意識扶住。

他剛歷經大戰,身上難免出汗,出人意外沒多大味道,真要形容的話,像是清晨半幹不幹的露水,混著草木和陽光的氣息。

這股氣息順著他掌心的溫熱侵入她的毛孔,夏折薇直覺危險,慌忙躲遠些,“你怎麽跑這來了?”

“又不高興什麽?”崔皓不答反問。

夏折薇眼皮一跳,“我不懂你在說什麽。”

崔皓曲指彈彈她的額心,正想同她說些什麽,場內追來兩個紅衣壯漢,“二狗兄弟,我們把頭請你過去敘話。”

夏折薇後退半步,專心把玩那根狗尾巴草,冷不丁被人牽住了手,“我這就和內子過去。”她掙紮抽手,對方攥得更緊了些,只好由他去了。

沒了那層衣服的遮擋,他掌心的熱度直直傳來,方才足以點燃全場的火苗全然聚集於此,將夏折薇亂如漿糊的心事炙烤得灰飛煙滅。

把頭對二狗子讚不絕口,“花行苦糧行久矣,二狗小兄弟帶我們揚眉吐氣出力不少,可有想要的東西?”

上次有人僅憑他們把頭這句話得了一間旺鋪發家致富,是花行最高的獎勵了,包括常壬在內的眾壯漢齊齊看向二狗子。

崔皓微微一笑,“我沒什麽想要的,全憑內子喜好。”全場人的視線跟著他集中在夏折薇身上。

夏折薇擡起頭,正對上他“深情款款”的目光,砰砰亂跳的心臟瞬間恢覆正常,“我想入行。”

說是入行,左不過是把頭一句話的事。

夏折薇在甜水巷外沒等多久,就見二狗子獨自從澡室院走了出來。

“他們拉你沐浴,你怎麽剛進去就出來了?”

不說熏香、塗脂、搽粉與時令花瓣這些精細講究,哪怕落魄至斯,他也從未同人共浴過,崔皓搖搖頭,實話實說,“我實在洗不來。”

若是洗沒了那層掩飾,或許真會給他惹出什麽不必要的麻煩。珍珠蒙塵也是珍珠,哪怕被她偶然撿到,最終也該洗去塵土,物歸原位。夏折薇自他面上挪開視線,“謝謝你幫我。”

汗水半幹不幹,黏黏膩膩打濕了麻衫,崔皓抖抖衣領:“剛才為什麽不高興?”

夏折薇沒想到他會問這個,當下心漏跳半拍,仰臉笑道:“沒有不高興。”

崔皓輕嗤一聲,“就沒什麽想問我?”

他們保持現在的狀態就很好,夏折薇連連搖頭。

兩人各懷心思,回去時一路沈默。到後崔皓直奔地頭,夏折薇站在家門口,望著他的背影發怔。

“阿姊怎麽不進家?”夏候曇順著她的視線,沒發現路上有什麽。

初春夜寒,沐浴耗柴,二狗子愛潔,有時候柴火不夠,就直接拿冷水湊合。夏折薇將回來時順手買的飴糖塞給她,“我去撿些柴火。”

夏候曇打開油紙包,喜滋滋塞塊飴糖甜嘴,“這會兒家裏不缺柴火啊?小呆你說,阿姊這是怎麽了?”

小呆甩甩尾巴,汪汪叫了兩聲。

夏候曇舔舔嘴巴,若有所思,“莫非阿姊猜到是誰給田裏倒生石灰了?”

昨日婚席剩了點豬油,夏老二惦記那口滋味,不待夕陽落山便攜女婿二狗子收工家去。說是女婿,這麽俊的小夥把式不錯,新婚燕爾也不忘回來幹活,一口一個爹叫著,於他看來,和真得了兒子也沒差。

夏老二心裏高興,有意小酌幾杯。

崔皓起身去廚房,想燒些水幫他溫酒,恰見竈間的大鐵鍋裏裝滿了水,此時幾近沸騰,於是順手舀了些裝進大碗端回桌上,將那酒壇浸入其中。

家中條件不好,如今喝的這點也是昨日辦席剩的,夏老二鮮少喝酒,自然沒有溫酒的講究,不由嘆道,“苦了你了孩子,從今天起,你就是我親兒子。”

說著,滿眼帶笑拍拍他的肩膀。

夏折薇悶頭吃飯,夏候曇心直口快,“他就沒自己的爹娘嗎?”

話音未落,夏老二狠狠瞪來,揚起筷子沖她腦門敲去,半截筷子敲到了柔軟的頭發上,聲音仍響得驚心。

夏候曇睜大了黑白分明的小圓眼,顆顆淚珠爭先恐後淌出眼眶,小嘴緊抿,黑瘦的脖頸急劇收縮,根根青筋不住跳動,無聲與她同樣梗著脖子的阿爹對峙。

既是乞兒,哪來的父母?這話無疑是在戳人肺管子。飯菜剛塞嘴裏,薛勤娘顧不上咀嚼囫圇吞下,“你這孩子,說什麽話呢!”

“還有你,孩子大了,別總是這麽大火氣,好好的腦瓜敲傻了怎麽辦?”

夏老二繃著臉收回手,不緊不慢繼續吃飯。

“二狗子,童言無忌,你千萬別往心裏去,我早就把你當成自己親生的兒子看……”

阿娘的話匣子一旦打開,一時半刻收不住閘。夏折薇放下筷子,摟著妹妹,輕摸她的額頭。觸感微灼,竟是有些紅腫了。

夏候曇抽噎半聲趕緊憋住,忍得瘦小的身板不受控制打了個哆嗦。

夏折薇垂眼牽著妹妹來到廚房,取了帕子蘸水給她擦幹凈臉,洗幹凈後敷在額上,“等阿姊賣了花,給你買雞蛋……”話頭一轉,將“敷”改成了“吃”字。

夏候曇仍在打顫,點點頭又搖搖頭,最後幹脆抱住她,緊緊揪住她的衣角。

阿爹的脾氣慣來如此,除了二狗子也會為別的事這般行事,她不會因此遷怒他,可也不能不考慮曇曇的感受。夏折薇揉揉妹妹的頭發,在心底嘆了口氣,只當沒聽到門外那串腳步聲。

可惜夜裏睡覺的床就那麽大點地方。

熟悉的腳步聲越來越近,夏折薇閉著眼睛裝睡,向內翻了個身。

腳步聲微滯後重新響起,床褥微微下陷,熟悉的晨露半晞氣息逐漸將她環攏。

記憶裏球場上耀眼的紅衣黑面小將、昨夜及今早無限貼近放大的俊臉和雨夜線條流暢的腰腹在她腦海中輪番閃動,根本不聽她的使喚,夏折薇睫毛發顫,呼吸難掩紊亂。

身側那人許久沒動,她居然就這麽胡思亂想著睡了過去。

翌日醒來,枕側早已冰涼,沒有出現如昨日晨起那般暧昧又尷尬的事情,夏折薇不由松了口氣,收拾停當後,細細驗看小妹的額頭。

薛勤娘柔聲問,“不是要去城裏賣花?”

夏折薇“嗯”了一聲沒再說話,揉揉夏候曇的頭發。

薛勤娘聲音更柔了些,“昨晚娘就看過了,你阿爹還是知輕重的。他那人的脾氣你們又不是不清楚,再怎麽著也是你們的爹爹。更何況,瓊瓊確實說錯了話,他那樣也是為了你們好……”

夏折薇挎著花籃邁開腳步,將阿娘的碎碎念甩在身後。

進城後沒多久,她就碰到了常壬,這個高壯兇悍、渾身寫滿不好惹三字的漢子見了她,滿面都是溫和的笑意,“妹子賣花吶!怎麽不見你外子來?兄弟們還想和他痛痛快快來幾場!”

就連不少之前買過她花的顧客也問她今日怎麽一個人。

明明他不在,存在感卻無處不在,夏折薇說不出心裏是什麽滋味。籃中的花賣完後,她將賺來的幾十文買成了雞蛋,小心翼翼拎到家中。

家中常放雞蛋的竹筐昨夜還是空的,夏折薇走進廚房,發現那裏不知何時早已堆滿了雞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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