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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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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學

說要上學,但也沒那麽快,如今正值暑假,到開學起碼還有兩個月的時間呢。

所以當李招娣自告奮勇要帶著妹妹去鎮上買書包文具時,又被罵了一通。

“你急個啥?我還能短了她的?”李奶奶啐了一口道,“眼看就要割麥子了,都給我下地幹活兒去,賣不了糧食哪來的錢給你們買這買那。”

小麥的成熟期非常短暫且迅速,俗話說:“九成熟,十成收;十成熟,一成丟。”就是這個道理。因此往往要搶收,各家男女老少齊上陣。

李招娣今年十四歲,開學就要讀初三了,半大姑娘也能頂個勞力用了。

但李盼娣年紀還小,人也沒比麥穗高多少,所以倒不用去。

她唯二的任務就是在媽媽去做飯時坐床邊守著弟弟,然後在媽媽做好飯後去地裏給全家人送飯。

但她不太喜歡這個弟弟,因為弟弟既不能像她的同齡小夥伴一樣陪她玩,也不能像她的泥娃娃一樣任她搓扁揉圓。

不過弟弟咯咯笑起來也挺可愛的,她有時候會忍不住捏一捏弟弟的小胖臉,然後多半會被大人拍開,嫌她沒輕沒重。

“我明明沒使勁兒啊。”李盼娣撇著嘴跟姐姐抱怨。她又不傻,她知道那是個人,使勁兒捏弟弟會疼啊。

李招娣嘆了口氣,沒說話,只是摸了摸妹妹的腦袋,再次叮囑她去了學校一定要好好讀書。

書包最後還是沒買,李奶奶把不穿的舊衣服拆了,給縫了一個布包。

灰撲撲的,金玉霞嫌醜,在上邊繡了幾朵小白花,瞬間清新雅致很多。

九月一號,李建業騎著自行車,李盼娣就坐在自行車前面的橫梁上,挎著自己的新書包,包裏裝了兩根姐姐給的鉛筆。正式踏上了去上學的路,一路哼著歌晃悠著小腿,很是興奮。

他們廟前村是沒有學校的,小學得去隔壁鄭莊,好在不算很遠,走路的話半個小時左右。

初中的話得去鎮上,那就遠得多了,要住校。

到學校後,李建業先是按照門口的指示牌,先是交了學雜費書本費,總共一百塊。

把李盼娣送進一年級教室的時候大多數孩子已經到齊了,一群小蘿蔔頭圍成一圈嘰嘰喳喳。

李盼娣一眼就看到了最外圈的趙傑,是他們村村長的孫子,有時候會跟她湊在一起玩。於是她興沖沖跑過去拍了拍小夥伴的肩膀,問:“你們在玩兒什麽?”

趙傑本來正在踮著腳向圈內張望,聞聲轉頭看了她一眼,開心道:“咦,盼娣你也來啦。”

他指了指中間,道:“我們在看那個同學寫字。她說她會寫自己的名字。”

“哇,她好厲害!”李盼娣瞪大雙眼。

那個正在寫字的小女孩聽到了她的誇讚,看她一眼,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腦袋,道:“也不是啦,因為我幼兒園老師教過啊,你們沒有嗎?”

李盼娣眨了眨眼,問:“幼兒園是什麽?”

這個問題好像把那個小女孩難住了,她抓耳撓腮連說帶比劃:“就是很多小朋友可以在一起玩,一起吃飯,老師教我們跳舞……”

還沒說完,班主任就進了教室,用黑板擦敲了敲講臺:“好了好了,保持安靜不要講話了,下面我開始點名分座位……”

李盼娣也只好暫時收起好奇心。

因為個子小,她被安排坐在了第一排靠窗的位置,往外看了一眼,驚訝地發現她爸還沒走。

她隔著窗戶跟爸爸揮手,不過她爸好像沒看到,只盯著教室門看。

沒一會兒,班主任點完名又出去了,李盼娣看到她爸笑呵呵地迎上去,跟老師嘀嘀咕咕也不知道說些什麽,還悄悄給班主任塞了盒煙。

李盼娣很快就顧不上看她爸了,因為她發現那個會寫自己名字的小女孩坐在了自己旁邊,成為了她的同桌。

她看到女孩埋頭在嶄新的書包中掏啊掏,掏出了兩塊奶糖,然後攤在手心裏遞到自己面前,同時揚起一個大大的笑臉,道:“我叫鄭瑤瑤,你叫什麽名字呀?”

李盼娣不知道為什麽突然有點局促,她有點不好意思地接過奶糖,說了謝謝和自己的名字。

想了想,又帶著點期待問道:“那你會寫我的名字嗎?”

鄭瑤瑤眨眨眼,道:“我不知道是哪幾個字,老師教我們的時候是寫下來,讓我們照著寫的。”

李盼娣看向講臺,剛才班主任用來點名的名單好像沒拿走吧?

兩個女孩對視一眼,偷偷摸摸去拿了名單,又結合著座位圖,連蒙帶猜地找到了李盼娣的名字。

沒多大一會兒,班主任帶著幾個高年級的學生進來,挨個兒發了新課本。

鄭瑤瑤用自己的新鋼筆在李盼娣的課本封皮上,認認真真又歪歪扭扭地寫下了“李盼娣”三個大字。

李盼娣很珍惜地摸了摸,寶貝似地收進了自己書包裏。

因為是第一天開學,也沒有正式上課,老師們只是安排大家介紹自己,玩玩游戲。給這些孩子們一些適應時間。

李盼娣很快和班裏的同學熟悉起來,尤其是鄭瑤瑤。她知道鄭瑤瑤原本是跟著父母在市裏生活的,因為爺爺奶奶年紀大了身體不好,所以父母才帶著她回來老家。

在市區讀過兩年幼兒園的鄭瑤瑤在全班當中可謂是“高階知識分子”,當之無愧地被選為班長。

除了她以外,班裏還有零星幾個在村子裏讀過一年“半年級”的小孩。

所謂半年級,其實並沒有單獨的教室,只是在一年級教室的後邊放了一張黑板,加了幾張桌子,與一年級的學生們背對背坐。旁聽一年級上課,老師們閑下來了才會去教教他們拼音算數什麽的。

剩下的絕大多數,其實都是第一天上學。

而在這絕大多數當中,李盼娣顯得又有那麽一點特別,因為她是年紀最大的。

李盼娣油然而生一種“大姐大”的自豪感,別人玩掰手腕她要當裁判,別人玩“跳房子”,她就自告奮勇畫格子,給不懂的人講規則。

一天下來就隱隱成為了“孩子王。”

放學的時候並不需要家長來接,老師們會組織站隊,同村的學生們站成一排,高年級的學生在最前面,帶著低年級的一起走路回家。

鄭瑤瑤家就在學校所在的鄭莊,跟李盼娣不同路,所以倆人揮手告別,鄭瑤瑤還承諾明天繼續給她帶奶糖。

李盼娣開開心心地回家,放下書包就去竈屋幫媽媽擇菜洗菜淘米,等飯上鍋了,不需要她了,她就去陪弟弟玩。

弟弟一天一個樣,越長越可愛。只要不哭就是個很討人喜歡的小孩。如今六個月,已經能短暫地坐一會兒了。

吃飯的時候金玉霞就抱著他坐在自己腿上,給他餵煮得稀爛的粥。

本來餵得好好的,李建業過來親了一口兒子,惹得兒子大哭。

金玉霞拍了男人肩膀一巴掌,嗔怒道:“說了多少次了剃了胡子再親,你胡茬兒把兒子都紮疼了。”

李建業哈哈笑了兩聲,擺手道:“那有啥嘞,男娃就要糙一點,不能嬌慣著養。”

話音剛落,又道:“跟你們說個好消息,咱家小寶有名字了,我請二丫老師給取的,叫李博裕。”

李盼娣眨眨眼,總算知道早上爸爸在跟老師嘀嘀咕咕些什麽了。

“聽著還挺好聽的,李博裕。”金玉霞重覆念了一遍道,“啥子意思?”

李建業昂著頭:“老師說了,博是博學多識,裕呢,是富饒,就是有錢,懂的吧?博裕就是又聰明又有錢,這多好。我跟老師去他辦公室翻字典查的呢。”

“好好好,很好。”李爺爺李奶奶連聲附和,喜不自勝。

李盼娣把饅頭掰開夾了一層蘿蔔幹鹹菜,慢慢啃著,見狀歪了歪腦袋,好奇道:“名字還能有什麽意思嗎?那我呢?我的名字是什麽意思?”

李奶奶正高興,樂呵呵道:“你的名字也好呀,是盼著弟弟趕緊來的意思。這不就把弟弟盼到了嗎?這麽說你也是咱家的功臣。”

李盼娣楞了一會兒,覺得有點不舒服,但又說不清哪裏不舒服,撇撇嘴應了聲:“哦。”

饅頭有點噎人,她小口小口地喝著稀飯,直到把一整碗都喝完,又突然出聲:“我不喜歡這個意思。”

李奶奶眉毛一豎:“說啥呢小王八蛋,別逼我抽你。”

李盼娣把碗砰地一聲放桌上,噠噠噠跑走了。

她把自己房間的門關上,依然能聽見門外奶奶罵罵咧咧以及媽媽安撫的聲音。

悶不吭聲地翻出課本上今天鄭瑤瑤幫她寫的名字,盯著發呆。

然後她又想起姐姐的名字,招娣,是要招個弟弟來的意思嗎?

還有大伯二伯家的堂姐們,領娣,來娣,想娣,念娣。難道都是差不多的意思嗎?

奶奶說她是“功臣”,應該是在誇她,奶奶很少誇她的,她想不通自己為什麽不高興。

自從有了弟弟,奶奶也經常說媽媽是這個家的功臣,媽媽就很開心啊。

想不通的事情李盼娣決定暫時不想,洗了洗腳就打算睡了,卻見金玉霞進來,從兜裏掏出個雞蛋給她。

李盼娣瞪大眼睛。

金玉霞用食指戳了戳她腦門兒,小聲道:“沒吃飽吧?你說你賭得哪門子氣?媽偷偷給你煮的,別讓你奶看見。”

李盼娣趴進媽媽懷裏,鼻子有點酸:“還是媽媽好。”

金玉霞摸了摸女兒的頭,柔聲道:“好了,快吃了睡吧,明天還要上學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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