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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衡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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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衡哥哥

內廳裏已經備有一桌菜肴,都是些家常的菜蔬果點,一盤肥鵝燒鴨、一盤熟肉鮮鲊、一盤油漬白菘、一大碗銀絲熏肉馎饦、一碟果餡椒鹽金餅,一碟荷花餅,邊上幾個婢女捧著姜桂茶湯。

孫管家道:“有累吳娘子在此等候,夫人剛從靈巖寺回府,待洗漱更衣後來見。”

南枝頷首,與珠玉在內廳外足足等了半個時辰,後房裏才有聲響出來。

“十二娘喲!”

周明德夫人鄭翠從後房裏走出來,直奔南枝去,握住她的手進內廳,道:“你怎的現在才來,讓我苦等好些日子,日盼夜盼,總算將你盼來了。”

南枝道:“晚輩此前遞送書信與帖子,都沒能遞送進來,平白叫夫人操心,是南枝的不是。”

至於為何遞送不進,兩人都心知肚明,鄭翠心虛,面上不好說什麽,叫她坐下。

南枝先請鄭翠坐於正位上,自己再作揖告了坐,於鄭翠一旁的圈椅坐下,兩人寒暄半晌,整個桌面只有兩人,周明德、周洛衡與周洛衡妹妹周梨花均不見前來。

鄭翠說道:“你梨花妹妹今日起得早,出去和什麽王家姐姐逛了一陣,累得她手腳酸疼,一回來就往屋裏躺著去了,真是個不省心的。”

南枝只是笑笑,道:“梨花妹妹尚小,夫人還得操許多心呢。”

“誰說不是呢?”鄭翠道。

孫管家上前,與鄭翠互相遞送眼色後,說道:“回稟夫人,郎主使人回話,說吳娘子今日進府,本應接風款待,奈何早有安排,推辭不開,現已在刑部侍郎家中吃了茶酒,還請夫人費心,莫要薄待了吳娘子。”

“我用得著他說?”鄭翠命婢女給吳南枝篩一盞茶來喝,說:“你這周伯父也是個沒心眼的,我在府裏,誰敢薄待你?還特地命人囑咐一聲,真的是替你憂心太過。”

南枝碰過茶盞,低頭抿了一口濃稠的姜桂茶湯,苦得她直皺眉。

鄭翠看她忍苦吃下茶湯,得意地笑了笑,舀了一小碗熏肉馎饦給她,說:“也難怪你伯父替你憂心,你那可憐的母親早早去了,如今你父親又離得天邊遠,往後難以看顧,只留你這麽一個女子,著實可憐得緊,看你消瘦成這樣,來,這銀絲熏肉馎饦剛煮出來的,嘗嘗。”

有病在身,不應多吃味重的熏肉,更何況馎饦裏灑滿了胡椒,刺激沖鼻,南枝皺眉。

看她不動,鄭翠端起小碗來,親自用勺子舀起,送到她嘴邊,將她架在那裏,定要她忍著難受喝下這碗馎饦。

南枝見狀,旋即起身,躬身行大禮,道:“夫人折煞晚輩了,伺候飯食這樣的小事,理應是下人做的,夫人如今身有誥命,雖還似以前那般處處心疼晚輩,但晚輩卻不敢腆著臉生受,還請夫人見諒。”

鄭翠臉色瞬間沈下,以前在臨州,周家受吳家接濟,鄭翠為討好吳家,時常去吳家後院中漿洗衣裳,拿到些賞錢,遇到幼年的吳南枝,自然也是上趕著伺候,和下人沒什麽區別。

她擱下小碗,不好對吳南枝發作,只能沖捧茶的婢女道:“你們怎麽做事的?十二娘有病在身,你們也不知道過來個人伺候茶飯,平日待你們太過寬縱了些!”

南枝往內廳外看了一眼,侍立於外邊的珠玉得了眼神,立即會意,忙低頭進去,道:“哪裏敢驚動府上的人,夫人,還是準許奴婢來吧,十二娘在家裏由奴婢伺候慣了的。”

鄭翠擡眼看她,不耐煩點了點頭。

珠玉拿過那小碗,手一抖,熏肉馎饦流灑一地,南枝假模假樣地斥責珠玉幾句,鄭翠連道幾句罷了罷了,請灑掃丫鬟過來收拾,並將席面撤下,換上果幹點心。

兩人不鹹不淡地吃了點心,有人來回稟,說是吳娘子的屋子已經打掃幹凈,氈包和箱籠也已經安置完畢。

鄭翠起身說道:“去看看你的屋子,往後你只安心住下,有什麽缺的少的,只管問伯母要就是。”

南枝起身跟著,珠玉隨行其後。

繞過內廳後廊,便至一處外開的小院,院門上頭行書“錦繡”二字,看朝向方位,分明是客房,再往裏進,六間廂房並三處梢間,沒有廚房炤臺,確實是平日裏留宿客人的房屋。

吳南枝進府是為成婚,不是客居,鄭翠明知,依舊安排此處,可見這間客房和席上那一碗馎饦一樣,都是入府的下馬威。

屋裏是三處開間,裏屋簾子隔著,外屋設有桌椅茶具等物,與裏屋對著的是書房,案上擺著幾本書,蒙了一層灰。

鄭翠打發丫鬟進來又抹了一遍,道:“你看看可好?若有需要添置的,你同外面那丫頭說,她去同府裏要。”又喚道:“扇兒,進來見過十二娘。”

外頭一身著葛衣的婢女走進來,十幾歲模樣,身形瘦長,聲音尖刺,道:“奴婢見過十二娘。”身子沒有福下,且不等南枝接話,兀自轉身到廊下侍立。

南枝不發作,繼續環顧屋內,走出來,徑直到對面客房去,又繞到另一面,將小院上下都看個遍,在院中亭子住腳,回首同鄭翠道:“夫人厚愛,晚輩感激不盡,這院子雖小了些,卻也夠用。”

鄭翠楞怔,這院子?

南枝指了南面一處屋子,道:“珠玉,明日你使些人來,將那處改做廚房,再辟出一間柴房來,日後你和嬤嬤熬煮羹湯也便宜,省得日日得麻煩夫人送飯食來,倒像是我們不懂事。”

這小院裏給她安置的只有剛剛那間屋子,她這般指手畫腳,莫不是將整個錦繡小院都當是安置她的住處?

鄭翠要說什麽,南枝又低頭嘆一聲,道:“這院門是外開,人來人往不太方便,不知夫人是否準許晚輩另開一道門向裏?”

“開什麽門?設什麽廚房?這裏不是你吳家,少挑三揀四的。”

院門處不知何時走出來一人,正是周洛衡,一襲靛青的圓領官袍罩著,除了身量比四年前高了些,腦子依舊沒怎麽長似的,開口便是怒氣沖沖、火花四濺。

他大步流星走進來,不屑地瞥了一眼吳南枝。

“南枝見過阿衡哥哥萬福。”南枝上前見禮。

周洛衡斜乜一眼,上下打量,四年未見,吳南枝的模樣比小時候更標致清麗,白紗衫兒,挑線襦裙,發髻間玉色絳帶隨性輕飄,許是還有傷在身,腰肢輕軟無骨似的,眼角濕潤,看起來倒是多添了些楚楚可憐。

尤其這句阿衡哥哥,多年沒聽著,乍一聽到,心口不禁悸動。

他定住心神,草草見了禮,說道:“你現在住在周府,不是你們吳家,既然來了,就要守周府的規矩,我娘是周府當家主母,你放尊敬些,少耍你那刁鉆古怪的臭脾氣!讓你住在這處,你就安心住下,張羅什麽廚房,什麽院門?剛剛聽下人說,你還撇開了我娘給你舀的馎饦,你這臭脾氣能不能改改?”

鄭翠不願再提席面上的事,擺擺手故作大度,道:“罷了罷了,阿衡你也真是的,她才來長安,哪裏懂得這裏的規矩,讓她好生養傷,日後再慢慢教導就是了。”

南枝俯首稱是,又道:“晚輩確實不太懂規矩,來長安這些日子,不顧周府有事在忙,日日攜拜匣登門求見,但還是吃了閉門羹,日後還請夫人和阿衡哥哥指點一番這長安城裏登門拜見的禮數,莫教南枝再如這幾日一般空等淋雨了,反倒讓旁人以為是周府冷待了晚輩。”

話畢,鄭翠臉上掛不住,周洛衡更像是被南枝扇了一巴掌似的滾燙滾燙的,是否真的有事在忙,吳南枝和母子兩人都清楚。

周洛衡低著頭,心虛道:“你好生養傷,規矩這事,以後有的是時間教導。”

南枝道:“是,等南枝病好了,自向夫人與阿衡哥哥請教。”

將入夜時,珠玉跟著幾位婦人到西側角門,陳嬤嬤已在那處等候多時,見著珠玉,才肯抱起氈包入內。

路上沒有燈柱,幾位婦人手裏倒是有紗燈,但不隨著珠玉、陳嬤嬤一行,指了指錦繡小院的位置,道:“只往那邊去就是了,路上莫要東走西竄,夜裏都有家丁值夜,小心當做盜賊拿了去。”

珠玉謝過婦人指點,領陳嬤嬤去了,天黑,腳下又路滑,兩人小心走著,珠玉還是摔了一跤。

回到房中,南枝看珠玉腳踝紅腫,閑問幾句知道是摔著了,領她進到裏間,拿出大夫開的三七藥粉給她,道:“趕緊把藥上了。”

珠玉不要,她生扛著疼,說:“這藥粉按著天數給的,我若用了,十二娘日後用什麽?”

南枝將藥瓶塞到她手裏,道:“沒聽著鄭氏說了,少了別人的也少不了我的,少得了珠玉的,也少不了十二娘的,你只管用,明日腫大了,走路一瘸一拐的不好看。”

珠玉這才接過藥,走到榻邊塗抹。

陳嬤嬤在外頭凈過手,也進到裏間,將氈包放在桌上,南枝上前打開,裏頭的是一個大匣子,打開便是那月白海珠螺鈿盒,完好無恙。

珠玉往這邊一瞧,一拍腦袋,道:“我早些時候還擔心小廝將這東西弄壞呢,想著一會兒去查看查看,摔了一跤就混忘了,還是嬤嬤心細。”

南枝笑了笑,嬤嬤不作聲,再將氈包收攏到一處箱籠裏。

忙了一日,主仆三人熄了燈燭,都在裏間歇臥,夜裏南枝嫌床榻太硬,從別的客房裏搬來現成的新被褥鋪上,才勉強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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