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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國技將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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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國技將亡!

在一處由佛郎機商人開設的船廠外,她親眼看到一個衣衫襤褸、瘦骨嶙峋的老漢,被兩個番商護衛粗暴地推出門外,扔下幾枚沾著汙漬的銀幣。

老漢佝僂著腰,默默撿起銀幣,混濁的淚水劃過溝壑縱橫的臉頰。

帶路的本地向導低聲嘆息:“唉,老陳頭…以前可是給朝廷造過戰船的大匠,一手水密隔艙的絕活…家裏孫子病了,實在沒法子…聽說他把壓箱底的一套‘九宮鎖榫’的圖譜…賣了…”

江燼璃死死攥緊了拳頭,指甲幾乎嵌進掌心。國技將亡!這念頭從未如此刻骨銘心。

就在她幾乎要絕望之際,一個意外的消息傳來。

“大人!有線索了!”小吏氣喘籲籲地跑來,臉上帶著一絲興奮和焦急,

“城南‘老鯉頭’漁村那邊…有個姓鄭的老船工!據說年輕時在官廠幹過,懂老法子!但他脾氣古怪,住在村子最偏僻的灘塗邊上,輕易不見人!而且…他有個小孫子,前些天跟著一艘番商的‘黑船’出海做小工,船…好像出事了!”

“黑船?出事?”江燼璃心頭一緊,“帶路!”

老鯉頭漁村如其名,背靠一片嶙峋的礁石山崖,面朝一片泥濘的灘塗,位置偏僻。村子裏的房屋低矮破舊,多是些簡陋的石頭和茅草搭建。

鄭老頭的家在村子最西頭,幾乎半陷在潮濕的灘塗裏,是一座歪歪斜斜、仿佛隨時會被海風吹倒的木板棚屋。

還沒走近,就聽到棚屋裏傳來壓抑的、撕心裂肺的咳嗽聲,以及一個蒼老沙啞、帶著無盡絕望和憤怒的嘶吼:

“我的栓兒啊!天殺的番鬼!天殺的黑心船東!還我孫兒命來!咳咳咳…”

棚屋的門板破舊,江燼璃示意護衛留在外面,自己輕輕推開。

昏暗的光線下,幾乎沒有什麽像樣的家具。一個頭發花白、亂如枯草的老人蜷縮在角落的草席上,劇烈地咳嗽著,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

他渾濁的眼睛布滿血絲,死死盯著虛空,幹裂的嘴唇翕動著,發出無意識的詛咒。屋裏彌漫著一股濃重的藥味和…死亡的氣息。

“鄭老伯?”江燼璃輕聲喚道。

老人猛地轉過頭,眼神兇狠得像受傷的野獸:“滾!都給我滾!你們這些官老爺!沒一個好東西!不是你們壓榨,我的兒不會累死在船廠!不是你們逼著匠籍的娃只能去幹最苦最險的活,我的栓兒也不會…不會上那艘鬼船啊!滾!”

他抓起身邊一個破瓦罐就要砸過來,卻因脫力而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江燼璃沒有躲閃,也沒有動怒。

她默默走到屋角那個用三塊石頭壘成的簡陋竈臺邊,拿起一個豁口的陶罐,看了看裏面渾濁的涼水,又放下。

目光掃過屋內,在墻角一堆破漁網旁,看到幾塊形狀規整、被打磨得光滑的硬木料,還有幾件精巧的木工工具,雖然老舊,卻擦拭得幹凈。這是一個老匠人,骨子裏對工具和材料的愛惜。

她蹲下身,從隨身的布囊裏取出一個小巧的銅壺和一個油紙包。銅壺裏是幹凈的清水,油紙包裏是幾塊松軟的點心。她默默地將銅壺架在竈臺的石頭上,又從外面撿些半幹的柴禾,生起了火。

火苗跳躍起來,驅散了些許棚屋的陰冷和絕望。

老人看著她沈默的動作,兇狠的眼神漸漸被一種深沈的痛苦和茫然取代,只剩下劇烈的咳嗽。

水很快燒熱了。江燼璃倒出一碗熱水,又將一塊點心掰碎泡軟,默默端到老人面前。

“老伯,先喝點水,吃點東西。”她的聲音很平靜,沒有憐憫,沒有施舍,只有一種同是天涯淪落人的理解,

“我不是來問你手藝的。我聽說你孫子在番商的船上出事了?那船…叫什麽名字?往哪個方向去了?”

提到孫子,老人枯槁的身體顫抖起來,渾濁的淚水無聲滑落。他顫抖著手,指向南方,聲音嘶啞破碎:

“‘海狼號’…佛郎機人的船…往…往澎湖那邊…說是去撈什麽沈貨…咳咳咳…三天了…一點音信都沒有…那船…早就該修了…破得不成樣子…他們…他們就是騙這些半大的孩子去賣命啊…我的栓兒…才十三…”

澎湖方向!江燼璃的心猛地揪緊。那片海域暗礁密布,風浪無常,加上近期似乎有颶風過境的傳聞…她立刻起身,對門外的小吏沈聲道:

“立刻去港務司查!所有番商船只,特別是佛郎機人的‘海狼號’,最近的出港記錄和目的地!再派人去海邊漁村打聽,這幾天有沒有異常的風浪或海難消息!快!”

“是!”小吏領命飛奔而去。

江燼璃回到老人身邊,看著他那雙被絕望和期盼交織折磨的眼睛,一字一句道:“鄭老伯,只要有一線希望,我的人會把栓兒找回來。現在,您得撐住!”

老人怔怔地看著她,仿佛溺水的人抓住一根浮木,眼中的死灰裏,終於燃起一絲微弱的火光。他顫抖著,想要起身行禮,卻被江燼璃按住。

“您懂水密隔艙,對嗎?”江燼璃的目光落在那幾塊打磨光滑的硬木料上,“真正的,老祖宗傳下來的那種?”

老人沈默了片刻,艱難地點點頭,聲音哽咽:“懂…祖傳的手藝…我爹,我爺,都是吃這碗飯的…可這世道…這手藝…救不了我兒的命…也護不住我的栓兒…”

“不,”江燼璃的聲音斬釘截鐵,帶著一種穿透人心的力量,

“這手藝,能護國!能護住千千萬萬像栓兒這樣的孩子!萬國匠藝擂在即,東瀛人包藏禍心!

我需要您的手藝,造一艘能震懾他們、能讓我大胤海疆子弟揚眉吐氣的‘船’!這船,就是守護他們的盾!也是刺向敵人的矛!您…願意幫我嗎?”

鄭老頭渾濁的眼睛猛地睜大了,看著眼前這個年輕女官眼中那灼灼燃燒、仿佛能焚盡一切不公的火焰,他那顆早已被苦難磨得麻木冰冷的心,似乎被狠狠燙了一下。

護國?護住千千萬萬的栓兒?這…這是真的嗎?

就在這時,門外傳來小吏急促的呼喊,帶著驚惶:

“大人!不好了!剛得到消息!佛郎機人的‘海狼號’…在澎湖東面三十裏的‘鬼見愁’礁群…遭遇風浪觸礁了!船…船體破裂,正在下沈!落水的人…生死不明!”

“什麽?!”鄭老頭發出一聲淒厲的悲鳴,眼睛一翻,幾乎暈厥過去。

江燼璃霍然起身,臉色冰冷如鐵,眼中卻燃起了滔天的怒火和決絕!

“鬼見愁礁群…離這裏多遠?最快的船多久能到?”她的聲音冷靜得可怕。

“順…順風的話,快船一個時辰!”小吏喘著粗氣。

“立刻征調港內最快的船!帶上所有能帶的繩索、救生圈、還有…”江燼璃語速飛快,目光掃過棚屋角落那桶散發著刺鼻氣味的黑色黏稠物——那是船匠用來補船縫的普通桐油灰,“把這桶桐油灰帶上!再去找!找生漆!大量的生漆!快!”

“生漆?”小吏一楞,不明白這時候要生漆做什麽。

“快去!”江燼璃厲喝一聲,人已旋風般沖出棚屋,“鄭老伯,栓兒命不該絕!等我回來!”

一艘輕捷的“水艍船”如同離弦之箭,破開渾濁的海浪,全速駛向澎湖以東。強勁的海風鼓蕩著硬帆,船身在海浪中劇烈顛簸。

江燼璃緊抓著船舷,任憑冰冷鹹澀的海水撲打在臉上、身上。靛藍的披風被風扯得獵獵作響。她死死盯著前方海天交界處那片隱約可見的、如同猙獰獠牙般突出海面的黑色礁群。

終於,“鬼見愁”礁群那犬牙交錯的輪廓清晰起來。遠遠地,就看到幾片破碎的船板、散落的木桶和雜物在洶湧的波濤間沈浮。

“‘海狼號’的殘骸在那邊主礁後面!觸礁後斷成兩截,船尾部分已經沈了!前面還有幾個人!”船老大經驗豐富,指著前方吼道。

水艍船艱難地靠近,在狂暴的海浪和險惡的礁石間穿梭,如同行走在刀尖上。

“放小船!救人!”江燼璃毫不猶豫地命令。

兩條舢板被放下,幾名水性極好的水手和護衛奮力劃槳,沖向那片死亡礁盤。每一次靠近,都伴隨著巨大的風險。

一個滔天巨浪打來,一條舢板險些被拍碎在礁石上!水手們拼盡全力,拋出繩索,終於將兩個奄奄一息、渾身被礁石刮得鮮血淋漓的番人水手拖上船。

“還有!那邊礁石縫裏!好像…是個孩子!”眼尖的護衛指著主礁石下方一道狹窄的縫隙嘶喊。

江燼璃的心猛地提到了嗓子眼!她順著手指方向望去,只見洶湧渾濁的海水不斷灌入那道縫隙,而在縫隙深處。

一個瘦小的身影正死死抱住一塊凸起的礁石,小小的身體大半泡在冰冷刺骨的海水裏,隨著海浪的沖擊而劇烈搖晃,眼看就要力竭松手!正是鄭老頭所描述的孫子,栓兒!

“栓兒!堅持住!”江燼璃失聲喊道,聲音在海風中顯得那麽微弱。

突然,那艘斷成兩截的“海狼號”,前半截船體卡在主礁上,在風浪的持續拍打下,發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呻吟。

一道巨大的、猙獰的裂口,從船底一直撕裂到水線以上,渾濁的海水正瘋狂地湧入!每一次海浪的沖擊,都讓那裂口擴大一分,船體傾斜的角度也在加大!

“糟了!那破船要塌了!快!快把那個孩子弄出來!”船老大臉色煞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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