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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賞月唐中殿 寢殿撒酒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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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賞月唐中殿寢殿撒酒瘋

入夜,今年,十五的月亮十五圓。

白天離開皇宮蘭肅便讓劉川回了大司馬府,畢竟為團圓佳節,府中尚有高堂。而他自己,因為白天太過“熱鬧”,此時反倒想找個清凈地兒。

見彰主宮,蘭肅寢殿內獨自酣飲賞月。興致所至,月下撫琴。舉頭仰望,皓月當空,月下風前,山花世界,雲水神仙。冥心頓會“對酒當歌,人生幾何”的豁達,“游山澤,觀魚鳥,心甚樂之”的愜意,“逍遙自在,興則高歌困則眠”的隨心。把酒臨風,心曠神怡,喜憂偕忘,此樂何極!不禁感慨,閑雲池影月悠悠,物轉星移幾度秋。天下事無非是事,世上人何必認真。但今天上官惠文的話,有句蘭肅心裏還是在意的。對穆渺,他其實一直都覺得過意不去。現在想起,便起身去往唐中殿。

這還是陵王第一次仔細打量唐中殿——殿內景觀擺設高雅精致,水木清華,看得出主人之用心。往裏走,隱約聽到古琴聲。穿過前殿,只見園中一眾正在賞月,月下涼亭,穆渺正撫琴彈奏。蘭肅在遠處停下腳步,琴聲宛轉悠揚,餘韻悠長,只是……此琴曲在他聽來,這指下琴弦猶如人之心緒,此時透著淡淡的憂傷。

蘭肅聽了會兒,想著要不還是掉頭回去吧。可又覺不妥——畢竟賭註還在。剛在蘭溱那兒被訛了一筆大的,若擱這兒再折一份……想想就不甘心!於是踱著公府步,一路示意侍者們別出聲……直至靠近,便笑語道:“雉朝飛兮鳴相和,雌雄群兮於山阿。我獨傷兮未有室,時將暮兮可奈何。”

見陵王來到,眾人連忙行禮,穆渺也停下手中琴,起身作揖。

“今日乃團圓佳節,彈奏這曲《雉朝飛》是否有負此般明月星辰、山水風月?”假裝埋怨地笑看著穆渺。

“見過殿下。”收起來方才見蘭肅時的驚訝,目光看向地面,“……只是這山月不知心中事,水風空落眼前花。”言語中透著憂怨。

“你呀,人本無事自擾之,此恨無關風與月。”勸勸唄,也不知道誰惹的。到涼亭中坐下,“今日本王陪夫人賞月,可好?”

“殿下今日何來的雅興?”嘴上這麽說但看得出心裏是高興的。

“來,這次本王給夫人斟酒。”揮了揮手,退了侍者。

二人賞月、飲酒、吃著桂花糕……沈默了會兒,“來這麽久,還沒問過夫人……住得慣嗎?”語氣輕柔,好似怕驚動了這園中的夜色。

“還好。”

繼續賞月、飲酒、吃桂花糕……

蘭肅看著滿園月色,皎皎不染塵。扭頭瞧見琴床上的古琴,一時興起,坐到琴床邊,撥弄琴弦,彈奏了起來。

穆渺聽著琴聲,此曲《春江花月夜》,散音沈穩曠達,泛音高遠明亮,按音縹緲多變,使人猶觀一幅“春江潮水連海平,海上明月共潮生。灩灩隨波千萬裏,何處春江無月明。”之唯美畫卷。

“此琴按彈之下,來去自如,音色渾厚通透,是張好琴。”一曲撫罷不禁望琴讚嘆。

“此琴為大婚時兄長所贈。兄長聽聞殿下精通禮樂,尤愛撫琴,故尋名匠制此琴,以便我日後為殿下演奏。”

“原來如此。”恍然大悟般重新端詳起……此琴為神農式,琴體闊大,肩在三徽處,尾部渾圓。八寶灰胎,表面朱黑漆,顏色斑斕。不覺上手翻看,圓形龍池,方形鳳沼。

見蘭肅對此琴頗有興趣,穆渺便繼續道:“此琴兄長相贈時並未取名,說是留著日後由殿下賜名。只是……一直未得時機。”見蘭肅低頭笑而不語,“不如,今日殿下賜個名字可好?”

蘭肅點頭,目光掃過眼前被明月照得銀光閃閃的池塘,略加思索,“剛聽你撫琴,琴藝精湛,彈奏時更是引得滿池游魚爭相來聽,翻出一池的碧波。”半真半假地誇讚著,“不如,就叫一池波吧。”

穆渺眼見心情大好,“一池波……剛中帶柔,與此琴音色甚合。”點頭讚同。

突然好像想起什麽,坐回亭下桌前,看著穆渺,“按律,本王可有納妾十二人。倘若本王再娶……夫人可介意?”

驚訝地看向蘭肅,對上眼神……這是二人首次如此認真對視,穆渺只覺得腦子裏一片空白……

那是一年的春節,穆渺隨母親入宮給皇太後請安,初遇七皇子——

長樂宮內永壽殿,豆蔻與君初相見。

翩翩公子粲然笑,溫潤如玉氣若仙。

頓覺,最是凝眸無限意,似曾相識在前生。這,便是所謂的一見鐘情吧。

從此,曉看天色暮看雲,行也思君,坐也思君。願為君作霓裳舞,願同君為梁上燕。願逐月華流照君,歲歲年年長相伴。

如今,也算是得償所願。只是……

“夫人?”蘭肅見這人只直直地盯著自己,也不說話,好像走神兒了,便輕聲喚道:“穆悅陵?”

“啊?……啊,殿下剛才說什麽?”

蘭肅突然覺得眼前這個女子有些許可愛,於是放下心中戒備,深深笑著,“……我剛問你,我若再娶,你介意嗎?”一字一頓地又重覆了遍。

“殿下要再娶?”

“介意嗎?”

“是哪家的郡主千金?”

“嘖,你先甭管是誰,咱就說這事兒……”

“是皇上賜的?還是皇太後?……”

“這……”

“什麽時候行禮?”

“……”

不由“騰”地起身,“倒是說話呀!”

“司農獨女果然氣勢不凡。”聽著像是戲謔。

“我……”穆渺意識到自己的失態,一臉懊惱。

“不礙的,在自個兒家裏不必兜著。”蘭肅一直覺得這人的溫婉賢良、蕙質蘭心是裝出來的。金枝玉葉他見多了,可以說是打從睜眼那天見得便都是這些刁蠻任性、恃寵若嬌之人。所以根本不用相處,他蘭肅單憑聽聲聞味兒就能知道。只是一直憋著壞,想看看眼前這人能裝到何時。為此,也是和一眾“狎朋昵友”下了重註打了賭。此時,見已初現端倪,心裏還真有些躍躍欲試。於是,看著穆渺,“我看啊,你還是介意。”說罷手撐著頭,溫柔地笑著。

被心儀之人這麽看著哪個心裏不像小鹿亂闖,只是剛說的話穆渺心裏真是十分介意。兩種情緒擰在一起,這臉上是一會兒紅一會兒白。

“得了,不逗你了。”笑著對穆渺做了個稍安勿躁的手勢,“你呀,別著急,沒有的事兒。”

“什麽?!殿下!”穆渺有些不悅。

“今兒呀,碰見上官惠文了。聊了會兒……發現吧,可能……我好心辦壞事兒了。”說罷,看著穆渺自嘲道:“我倒也不是給自個兒立牌坊,我想表達的是……一人一心。”

穆渺看著平日裏沒個正形兒的陵王突然正經起來,一時語塞。

蘭肅起身,走出涼亭,擡頭仰望——朗月當空。自言自語道:“見彰唯一池,太液唯一山。天上唯一月,心中惟一人。”

穆渺望著這人的背影,許久……“是我……哪裏不好嗎?”

蘭肅回望,笑著搖頭,“與你無關。”

“那……是因為……我是女……”試探地問著,只是聲音越來越小。

“啊?”給蘭肅聽楞了,腦袋飛轉,試圖理解穆渺的思路。“我……哈哈哈哈哈。”看著這人真是又好氣又好笑,心想這都哪兒跟哪兒呀。可轉念一想,好像人說得倒也解釋得通。“你呀,沒事兒多出去走走,不行回娘家住幾天,別老擱家裏待著胡思亂想。”

“殿下這是攆我走嗎?”

蘭肅“若是,那你走嗎?”的話都到嘴邊兒了,想了想還是吞了回去。回到涼亭,示意穆渺坐下。自己坐到對面,“原來你一直是這樣看我的呀。”雙臂交叉撐在桌上笑看著這人。

“我……錯了嗎?”被蘭肅看得一臉嬌羞。

“嗯……別說,今兒要不是你說,我還真沒想過……”坐直身子,瞇眼看著穆渺若有所思。

“沒想過什麽?”

“沒想過……應該喜歡什麽,不應該喜歡什麽。”

“我不懂……”

“怎麽說呢?”蘭肅組織了下語言以便對上對方的腦回路,“就比如,當問一件事是否能做時,其實心裏已有了一條界限,同意嗎?”

思考了下,“嗯。”

“同樣道理,當糾結該不該喜歡一個人時,也是有了界限。能明白嗎?”

“好像……是……吧。”

“可我一直覺得呀,‘喜歡’這件事呢,是不應該預設界限的,本就是隨心而生的情感,隨心而行便是。”

“嗯……我能明白殿下的意思可……莫說你是皇子,選妃有標準。就是普通人家也得講究門當戶對不是?!畢竟是要相伴一生之人,單憑一時的眼緣……恐怕有些太隨性了吧?”

蘭肅瞧著眼前這明擺著在拿話敲打自己的冰雪聰明的可人兒,“那依著你,一眼萬年和日久生情哪個是真正的喜歡?”

“我……”穆渺一時語塞,她自己可不就是前者嘛,所以讓她怎麽答呢?!於是眨眨眼“那在殿下看來呢? ”

“哈哈哈……你這總以提問的形式作答,可有些避重就輕、避而不答的嫌疑呀。”

“我……”

“我呢,重點不在‘一眼’也不是‘日久’,而在‘隨心’。是以‘我’為準,不是他人的標準。”

“可……”即使狡辯也不能認投,所以“畢竟皇室子孫,總不能找個難登大雅之堂的人吧?”

“那要是我也難登大雅之堂呢?”論扯淡那蘭肅拿手。

穆渺急了,“可別亂說,哪有自己潑自己臟水的?!”

“簡單說呢,就是順心意便為良緣。”蘭肅總結著。“還有,”對上穆渺的眼神,猶豫了下,“像你這種出身之人,婚姻應該選自己喜歡的而不是他人安排的。”蘭肅還真不知道穆渺對他是一見傾心,所以繼續勸道:“你起點便在普通人大概率一生都無法企及的高度,所以應該有更高的追求,去努力追求一個讓自己更幸福的未來,而不應該辜負了天生的這份福分。”

穆渺聽完蘭肅這通煽動,眨眨眼,“繞這半天……你是在指責我嗎?!”站起身,“你我二人的婚事是皇上下旨、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是你明媒正娶、八擡大轎擡入府的,可你不但晾我這麽久,現在反而拐彎抹角、暗戳戳指責我?!”

“啊?你……”蘭肅先是一楞,繼而滿意地笑著長舒口氣,“行吧,天兒也不早了,你早點兒歇息吧。”說著起身,離開唐中殿。

蘭肅回寢殿,入東次間,“喲!你怎麽在這兒?”見劉川正在榻上品茶看書,幾案上還點著那個博山香爐,還用著那套“君幸酒”漆器。

目光盯著書,淡淡一句“府裏悶。”

蘭肅理解,所謂每逢佳節倍思親,估計安國公家裏還擺著靈臺吧。一屁股坐到榻的另一邊,“渴死我了。”端起劉川的杯子就喝。

“有杯子自己不倒。”雖抱怨著卻還是拿起一只,給這人斟上茶。因為剛回來時,聽內侍說陵王這會兒在唐中殿,所以,“聊什麽連口水都顧不上喝?”

聽著是句略帶戲謔的問話,可瞅著自個兒的眼神中卻總覺得透著股子怨氣,語氣中也帶著些許醋意。這情緒,蘭肅一時沒搞懂。眨眨眼……覺得或許是自己多想了,便不正經道:“想什麽呢?”可話音剛落,不知怎得又連忙解釋道:“就是聽聽琴、喝喝酒、聊聊天兒,只是內桂花糕齁甜,終是可惜了這良辰美景、風花秋月,因為……”伸了個懶腰,向後倚去“聊不動啊……”

“不怪人家,是你擰巴。”繼續看書。

“怎麽就我擰巴?!”側過身,正對著劉川,“我和她說喜歡是隨心而行的事,我錯了嗎?”

“然後呢?”

“然後她指責我,說我指責她,還暗戳戳。”

放下手裏書,一臉不解地看向蘭肅。

“看吧,是不是聊不動?!”

“你到底說什麽了?”

“我就跟她說,像她那種出身的人,婚姻應該選自己喜歡的而不是他人安排的。她應該追求更加幸福的未來……”

劉川恍然大悟,強忍笑意,“你就說,人家指責你得那些是不是吧?”

“我……是個屁!”

終於破防,難得一見的盈笑,“你這也算是對自己有一定的認識。”

“啊?哎!我說劉子玄……”嘴上喊著,目光卻被這人的笑容深深吸引,一時懸溺其中。

“下回你就說你,你要選你喜歡的,不是皇上安排的。”若無其事但明顯一臉輕松得看回手中書,“不喜歡就直說。”

“我……”蘭肅收回沈浸的目光和混亂的思緒,“人一大家閨秀,心高氣傲的主。我直接和人家說我瞧不上她,還讓不讓人活了?!那她還說……”

就在蘭肅猶豫該不該繼續說下去之際,劉川實在忍不住了,側頭,笑意滿滿看著這人,“你是不是喝多了?”

蘭肅本來自己喝了會兒,又在唐中殿喝了會兒,回來路上見了點兒風,現在,是有些上頭。

劉川看看茶,“解酒的。”示意蘭肅多喝些。

一飲而盡向後倚靠在斑絲隱囊上,此刻覺得平靜了好多。“情感是由心而生的……隨心而行便好……懂嗎?”像是問劉川又像是自言自語。

“懂。”

“你懂?”沒想到劉川會回答。

“怎麽?”劉川反倒覺得奇怪。

“那你說說。”索性盤腿上榻,對著劉川。

“喜歡就是喜歡,有什麽可說的?”沒理會蘭肅。

“比如門當戶對,高矮胖瘦,年齡,甚至性別?什麽都可以不管?”

“快睡吧。別擰巴了。”

“劉子玄,你別看了。”隔著幾案拽劉川。“和我說說。”

放下手中書,轉身看著蘭肅,“你打過仗嗎?上戰場的那種。”

蘭肅雖說從小跟著光祿勳唐冉沙場點過兵,校場練過隊,但像劉川那樣出征前線,真刀真槍浴血奮戰,確實從未有過。於是,雖不甘心可還是搖搖頭。

“西征對岐國一役,我率千騎被設伏,與敵軍二千騎兵遭遇,雙方激烈拼殺,我軍利用地形守了二天一夜,剩餘不過百人。終撐到支援趕來,可對方也來了主力。近十萬人馬殺得昏天黑地。幾天下來我軍雖慘勝可……”突然停住,喉嚨動了動,蘭肅看出這人是在努力平覆情緒。“你見過屍體堆成的山嗎?踩在上面清理戰場,搬開一層又一層,人和馬,有全的,有一半兒的,有少胳膊少腿兒的,還有只剩胳膊腿兒的,與屠宰場無異。人血馬血混在一起,站地上沒過腳背,踩上去黏黏稠稠的,空氣裏、鼻腔中,連嘴裏都是血腥味兒。放眼望去,目光所及之處屍體疊屍體。屍橫遍野、血流成河不是文學誇張,是客觀寫實。”劉川平靜地講述著,情緒再看不出有任何波動。“前一秒還一起說笑的人,下一秒就沒了。每次出戰,都是生死未蔔。”說罷,看向蘭肅,“你問我喜歡需要考慮什麽?”

此時,蘭肅酒醒了些。他端起不知何時劉川又給斟滿的茶,默默地喝著。思索了會兒,“你說的西征對岐國一役……你兄長,子柏將軍……是不是就是那一戰……”眼見這人皺起眉,拳頭緊握,蘭肅知道剛才這人停頓下來平覆情緒的原因了。看著此時低頭不語、心力交瘁的劉川,瞬間有種男兒有淚不輕彈,只因未及傷心處的感慨,一時間竟有種揭人傷疤的自責,便想著伸手安慰……可手伸到一半兒,突然想起之前石渠伴讀時和這人“玩兒變臉”的情形——感覺這人似乎很“抗拒”身體上的接觸。蘭肅把這行為理解為個人喜好。鑒於眼下不宜開玩笑,於是連忙縮回手,輕嘆口氣,趕緊換了個話題。“那天……就你沐浴、我給你更衣那天,我看你身上……”

“嗯。”

“那深的……”

“是箭射的。戰場都是滿弓往死裏拉,上身就是一個坑。”

“都……這樣嗎?”

“嗯,常年打仗的有一個算一個。”

蘭肅沈默了,那天他見到劉川身上的傷痕,真的有些窒息。他知道戰爭殘酷,可一個自己認識的活生生的人,身上滿是戰場上留下的傷疤,不是一處而是好多處,很多地方明顯是舊傷上又添新傷,那個時候,真的被震撼到了——白馬銀槍少年將,聽上去威風凜凜,可誰又想過他也不過是個少年。而這,還是活著歸來的幸運兒,更多的是那些正值青春卻逝去韶華的、戰死沙場的好兒郎。那些本該承歡父母膝下的人子,本該老婆孩子熱炕頭的人夫、人父……戰爭,拼得你死我活的意義它究竟在哪裏?可面對入侵能不奮起抵抗嗎?非暴力不合作……嗎?蘭肅唾棄得輕蔑一笑,“簡直異想天開。”

“嗯?”給劉川聽楞了。

“啊,我……想別的事兒呢。”蘭肅連忙解釋。像那天一樣深換口氣,可還是覺得缺氧。

劉川看著,“所以,你主和我明白,你若主戰……我也能理解。”

“……我……”看著劉川,蘭肅心裏五味雜陳。

“別擰巴了,快睡吧。”繼續看書。

……

望著床上的承塵,不知過了多久……“劉子玄,你覺得你現在的日子真實嗎?”雖然劉川已躺下許久,可蘭肅就覺得他還沒睡。“……想明白了再活和稀裏糊塗到死哪個好些?……難得糊塗是因為想明白了嗎?……真的就沒有兩全的方法嗎?……”有上句兒沒下句兒地說著哪哪兒都不挨著的話。

不知何時,劉川來到了床邊,先伸手試了下蘭肅額頭,確定不是生病了說胡話,他認為應該還是酒的緣故——就是喝高了。索性坐到床邊,有些無奈地看著這人,“酒量淺就別喝。”

“天若不愛酒,酒星不在天。地若不愛酒,地應無酒泉。天地既愛酒,愛酒不愧天。已聞清比聖,覆道濁如賢。賢聖既已飲,何必求神仙。三杯通大道,一鬥合自然。但得酒中趣,勿為醒者傳。”喝多了也要理直氣壯。

劉川狠狠地瞪了眼蘭肅:“學李白是吧?他就是喝死的!”

見劉川真生氣了,也只好服軟,“……這不是心裏煩嘛。”

“那現在呢?”

“……一樣。”蘭肅幹脆坐起身,倚在床架上,“自打有狗內年,戰爭就沒斷過,縱觀人類歷史,和平的時間加起來總共沒多少年,戰亂才是常態。上古時候蚩尤騎著熊貓打,到咱這兒騎牛騎馬騎駱駝,連動物都沒放過。《司馬法》把戰爭分為正義和非正義。孫臏認為戰勝而強立,故天下服,只能以戰止戰。《尉繚子》打著誅暴亂,禁不義的大旗。對,還有你剛看的內個,”指著放在幾案上,劉川晚上看的書,“《六韜》是吧?同天下之利者則得天下,擅天下之利者則失天下。打著‘利天下’的幌子教人怎麽害人,還都有理了?!我就納悶兒了,爭得家破了、國亡了、命沒了,圖什麽?!”

劉川看著這越說越來勁之人樂,“書讀得還挺多。”

“讀那些都沒用,都是變著說法兒教人怎麽害人。就你內《六韜》,見利不失,遇時不移。密察敵人之機而速乘其利,覆疾擊其不意。冠冕堂皇得教人如何乘人之危,怎麽變著方兒的犯壞。這兵法呀,就如同奕者之譜,設之為法,可應變制勝,關鍵還是在人。內西漢景桓侯沒看過一眼兵書,不一樣逐匈奴於漠北,禪於姑衍,飲馬瀚海嗎?‘顧方略何如耳,不至學古兵法。’懂嗎?”

“這樣的也就他一人。”

“你不能只看一家兒的,內匈奴連個字兒都沒有,人家不一樣敢和國力最鼎盛時期的漢叫板嗎?”

“那不是被滅了嗎?”

“那是被滅的嗎?那是它自個兒家裏作死!漢不過是不得已之下選擇了揀良將而任之,訓銳士而禦之,廣營田而實之,設烽堠而待之,候其虛而乘之,因其衰而取之的守邊之道,誤打誤撞得資不費而寇自除罷了。”

劉川淺笑著看著蘭肅,“你到底想說什麽?”

仰頭輕嘆,“我在想,要不我幹脆就藩得了。讓他們爭去吧……”看著劉川,“那天我看到你身上的傷痕,讓我對戰爭有了新的認識。當晚整夜未眠,確實想了很多。我從小雖受的是帝王教育,見的是人心險惡,但自詡還保留著人的基本良知。雖說做不到舍身飼虎,但也見不得天下民不聊生。我不想為了自己內點兒欲望而將整個天下推入水深火熱之中。”深嘆口氣,“這個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乃天下人之天下。普天之下,眾生平等!”

“你若為君,天下之幸。”劉川看了蘭肅半天,撂下這麽一句起身離開。

“我就不明白了,為什麽就非要上趕著找個人去給他磕頭呢?!都甘其食,美其服,安其居,樂其俗。自個兒管好自個兒它不好嗎?!”

劉川躺回榻上,聽著蘭肅還在念念叨叨發著酒瘋……“幾個菜喝成這樣?”

“就那麽一盤兒桂花糕!”

劉川搖頭,臉上卻泛起寵溺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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