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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陳年舊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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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45 章 陳年舊疤

“吃醋了?”

這是今晚陳端對孔凈說的最後一句話。

孔凈沒答, 掉頭就走。

走了沒幾步,她轉身快速回到陳端面前,在他發出聲音之前,擡腳狠狠踩在他的劣質工裝皮鞋上, 並且碾了兩下。

孔凈聽見他的悶哼, 也看見他本能地彎下腰來。

看樣子很痛。

她吸進一口海風, 抓緊帆布包撒腿就跑,沒給陳端追上來的機會。

這一腳給她本人帶來的報覆性快感持續的時間很短。

騎上車,她嘴角的弧度就恢覆成了直線。

空氣燥熱, 回升的氣溫直接把人送回到一年中最熱的八月。

孔凈回到石材廠,後背幾乎和衣服黏在了一起。

孔大勇居然在樓下接了根管子在擦洗自己的摩托車。

洗摩托車不奇怪, 奇怪的是時間還這麽早他居然沒往外跑。

這車是他今年新買的,舊的那輛其實不算舊, 但他覺得不夠氣派。

孔凈知道主要原因還是因為姑父已經開上了四個輪子的面包車, 孔大勇要是再不把兩個輪子的摩托車整氣派些, 那他面子要往哪兒擱。

至於為什麽不買四個輪子的,是因為他只有小學二年級文憑,科目一考試字都未必認得全。

所以他花了姑父那輛面包車兩倍的價錢,買了這輛進口摩托車。

孔大勇把新車騎回來那天, 還在車頭掛了個紅綢花球。

廠裏工人圍著誇車氣派老大牛逼, 基本人人都上去繞著廠區騎一圈。

那天孔大勇在虛假繁榮中迷失自我, 不僅買了條玉溪到處亂發,還在廠門口的餐館訂了三桌,請廠裏的工人和家眷去吃。

孔凈下晚自習回來也趕上了,她聽見嬢嬢們在背後說孔大勇窮講究,難怪一輩子都靠女人撐家。

孔凈把自行車推到裏面停好,李賢梅不知道什麽時候過來了, 孔大勇長年受酒精毒害,眼睛不好使,手裏的水管滋滋到處亂沖,李賢梅的褲腿被沖濕一片,她頓時鬼火亂冒。

“車子再洗幹凈點才好去會所充大老板,正好你親兒子也在那裏給你作伴,但是點小姐的時候眼睛一定要擦亮些,不要老子兒子點到同一個,到時候分不清是哪個給哪個戴了綠帽!”

李賢梅說完就走了,孔大勇在後面拿水管追著她後腳跟一個勁地沖,但還是因為眼睛不好使,沒個準頭。

他滿腹怒氣沒處發,就是因為陳端無緣無故跑去會所搞兼職,不知道跟那邊的經理說了什麽,人家就不讓孔大勇進門更不讓他賒賬了。

不止悅色一家,那一條街都不做他生意了!

“格老子的!小崽兒跑到老子頭上撒野了!”

孔大勇一轉頭看見孔凈,本就兇神惡煞的臉習慣性再把眉頭皺得更深些,“你去哪兒了?”

“外面。”

話出口,孔凈才發覺這兩個字似曾相識。她問陳端這個問題時,他也是這麽答的。

孔大勇暴跳如雷,“老子問你去哪兒了,你給老子說外面。不是外面還是裏面?”

孔凈就沒說話了。

她不再是小孩子,不會因為無緣無故被孔大勇兇兩句就吧嗒吧嗒掉眼淚。

孔凈轉身上樓,但是孔大勇又把她給喊回來了。

“你,去把你弟弟喊回來!”

他用一根粗短手指隔空指著孔凈,指得很用力,這代表這個命令孔凈必須完成。

但是孔凈無動於衷,“我不去。”

嗯??

“格老子的——!!!”

孔大勇震驚,比幾天前被陳端擋在會所門外還要震驚!

在他眼裏孔凈一直是文靜甚至是懦弱的,想象中只要他稍微擡下手,孔凈就會捂著臉哭著說“爸爸我不敢了”。

孔凈沒理會孔大勇接下來的花式方言罵人表演,蹭蹭蹭地跑上了樓。

房門一關,垂眼就看見那張鋪著黑白格子三件套的單人床。

她瘋了才想著幫他把床上的褶皺弄平。

晚上孔凈看書看到零點過,才爬上床休息。

關燈之前順手把門反鎖了。

因為太累,腦力和體力的雙重疲憊,孔凈睡得很沈。

不知道什麽時候,“哐當”一聲,沈到黑暗深處的意識忽然被暴力往上扯。

快要扯出睡夢的水平面,又恍恍惚以更快的速度往下墜。

孔凈早上醒來,約莫還記得淩晨的時候似乎被什麽聲音給差點驚醒了。

她沒多想,以為是廠房裏機器出了故障。

起來拿了洗漱用具就往外走,門一開,差點被一個龐然大物絆倒。

驚悚地往後退兩步,在尖叫聲竄出喉嚨之前看清了彎折在門口地板上的是個人。

門口的少年後背靠著一邊門框,一只手搭在屈起的左腿膝蓋上,垂著頭眼睛是閉著的。

他沒穿會所那身劣質工裝,身上一件黑色T恤搭深藍牛仔褲,樣子看著很清爽,但是止不住一股從聲色場所帶出來的嗆人味道。

孔凈剛才不小心踢了他一腳,但他一點沒動。

平時那麽覺輕的一個人居然睡得這麽死,可見是累了。

孔凈心裏說不上是什麽感覺,又酸又澀,又氣惱。

她沒喊他,抿了下唇,直接跨過去算了。

擡腿貼著另一邊門框越過去,前腳落在外面走廊地上,後腳剛要擡起來腳腕就被灌上鉛,一下被定在了門內的水泥地上。

這比剛才一開門發現門口睡著一個人還驚悚。

孔凈手裏的洗漱用具差點就掉了。

她唰的一下低頭,靠在門口沈睡的人懶散仰起臉,原本搭在膝蓋上的手現在正穩穩握住她的腳踝,修長指節卡在她睡褲褲腿和腳踝皮膚之間,握力稍稍加大。

孔凈用力掙了兩下,當然沒掙開。

她跨在陳端上方呈弓箭步,動作既尷尬又不好掌握平衡。她狠狠瞪了陳端一眼。

陳端還是仰頭的姿勢,看見孔凈漲紅的臉,他忽然勾唇笑了一下。

兩顆酒窩在這個時候蕩出來肯定就是討打來的。

可是他眼白裏的血絲在這個角度也更加明顯。

孔凈本來打算用臉盆打他的頭,讓他因為吃痛而放手,這個瞬間卻放棄了這個念頭。

“放開。”她說。

陳端沒放,他繼續仰臉對孔凈笑,語氣有點控訴意味的,“你昨晚把門反鎖了。”

“我每天晚上睡覺都反鎖。”

誰知道你要回來。

不是不回來嗎?

沒人邀請你。

陳端不置可否,“我給你發信息了。”

“哦。”

關她什麽事。

陳端不說了,握住她腳踝的手直接加了點力道,指腹在她踝骨處上下一搓。

孔凈像被什麽東西咬了一口似的,她渾身一激,被他抓住的後腳奮力往上拔。

就跟陷進沼澤了一樣,越是用力,越是沒辦法抽身。

她氣得用力剜陳端。

陳端心情很好的樣子,又重覆了一遍,“我給你發信息了。”

“所以呢?我現在回你???”

孔凈後腳拔不出來,但是腳尖可以踢陳端斜擱在地上的腿,說踢不準確,應該是拱。

拱的位置還很特殊,是陳端的膝蓋窩,那是他的癢癢肉,以前孔凈有時整蠱他就會在後面冷不丁往那兒踢一下,運氣好就會看見陳端膝蓋一軟,然後回頭遞來一個死魚樣的眼神。

但是現在看陳端紋絲不動,孔凈嚴重懷疑他以前是故意配合她演戲。

孔凈煩得要命,手裏的臉盆真的就要往他頭上蓋,那只握住她腳踝的寬掌卻磋磨著往上爬,指節卡在她睡褲裏,上面細小的薄繭貼著她的小腿皮膚過電似的往上。

這種程度的親密以前也有過,但因為是姐弟,手碰一下腿撞一下好似也正常。

可是今天卻不同,可能是陳端故意在動作上流露出的別樣意味,孔凈只覺得整條右腿都火辣辣地燒。

“下流!”

孔凈一點沒想收著力道,再沒有半分猶豫,臉盆蓋過去。

陳端卻預判了她的動作,空著的那只手擡起來擋住了她的襲擊,覆在她小腿上的手再一握,然後快速松開,他後背蹭著另一邊的門框直接站了起來。

孔凈反應不像他那樣快,後腳沒收及時,身體往側邊歪了一下。

門框那麽窄,旁邊的少年忽然俯身托住她的側腰,熱烈的口息撲在她的耳廓上,“小心點,姐姐。”

孔凈以前有事沒事就逗他要他喊姐姐,但現在她最討厭從他嘴巴說出這兩個字。

她貼在他腹部的手肘用力一擊,強烈的痛感使得陳端微微彎下腰,後背撞到門板發出“哐”的一聲。

孔凈往前兩步和他拉開距離,與此同時,隔壁房門忽然被人從裏面打開。

孔凈心跳加速,趕在李賢梅出來之前,轉身快速走向旁邊的樓梯口。

錯身的時候,餘光掃見陳端懶懶倚著門板,視線追隨,清爽俊朗的面孔上居然帶著笑。

孔凈以為他不是瘋了,就是有受虐偏好!

她後悔沒把衣服帶下來一起換掉,拖拖拉拉洗漱完,木著一張臉回到樓上,卻沒見陳端身影。

樓下忽然傳來孔大勇日天日地的聲音,孔凈拉開門出去,視線越過走廊欄桿看見孔大勇站在自己的進口摩托車旁擼起袖子就要和面前的少年比劃比劃。

幾年前孔大勇就得出結論,小崽子已經長成了小狼,真要比狠,他不可能占到一點便宜。

但今天就算豁出這條命,他也要給陳端一點教訓,叫他知道誰才是老子!

“爸!”

就在孔凈喊這一聲的時間裏,孔大勇已經哼哧吭哧打出去好幾個空拳。

陳端根本沒有格擋的意思,左邊閃一下右邊偏一下,溜得孔大勇差點撞上他心愛的進口摩托。

“媽了個巴子……”

孔大勇喘著粗氣,受辱的意味很強烈,他順手抄起旁邊一根廢鋼管,轉身就朝陳端腦袋上面敲。

陳端沒想到孔大勇會拿工具,但他反應很快,迅速歪了一下頭,所以鋼管並未砸中要害,而是落在了他的左肩上。

孔凈轉過樓道跑下去的時候,孔大勇已經被兩個工人給攔在了一邊,仍舊緊抓著鋼管不放,鼓著眼睛大罵道:“敢管老子!老子就是把這個家敗光了也輪不到你這個狗雜種指手畫腳……”

陳端右手青筋暴起用力按著左肩,他靜靜盯著孔大勇,“狗雜種”三個字滾石一樣砸進腦海裏。

石材廠裏最不缺的就是石頭,地上現成就有趁手的,他俯身拾起一塊。

“陳端!你別!”孔凈撲過去,幾乎是撞在他身上,推著他一起往後退了幾步。

其他工人陸續趕過來,家眷們也圍過來七嘴八舌地勸。

李賢梅最後才來,事情經過約莫已經弄清楚,她把孔凈和陳端單獨叫走。

她看陳端的眼神還是很覆雜,這麽多年,卻是第一次用這麽和緩的語氣問陳端:“你孔叔打你哪兒了?”

陳端沒說話,額發低垂,眉峰壓得很低。

李賢梅看了眼陳端明顯比右邊肩膀要低一點的左肩,她抽了幾張鈔票讓陳端去趟醫院。

“不用。”

陳端沒要李賢梅給的錢,也沒看她,轉身就往廠門外面走。

“等等!”

孔凈抓了手機和包去追陳端。

太陽還是很烈,陳端走得很快,高挺的身影像一道邊緣銳利的濃墨,在噪音尖嘯的廠區裏筆直前行。

孔凈在後面追著,不知道為什麽,眼前的人忽然和多年前那個站在蚊帳外靜靜等著孔凈分一半床鋪給他的小男孩重合。

她抿緊唇,加速跑到他身邊,“我陪你去醫院。”

陳端沒吭聲,也像是沒聽見孔凈的話。

他往前走,一直走,動作機械重覆,側臉鋒利冷沈。

這讓孔凈想到那個臺風天,她感到一陣後怕。

“陳端!”她抓住陳端一邊手臂,指甲幾乎嵌進他的皮膚,掌心摸到一片縱橫凸起。

那些陳年舊疤。

孔凈太慌亂了,看見陳端眉心緊皺,左肩下意識偏了下,才反應過來可能碰到了他剛才被孔大勇打傷的地方。

急急松開手,“你……”

陳端像是才發現她的存在,一雙眼睛又黑又沈,盯牢這世間唯一一個同類一樣盯住孔凈。

“這麽擔心我?”

他說話時嘴角上彎,眼裏卻沒有任何笑意。

孔凈知道什麽是輕重緩急,這個時候沒必要把這些天發生的事情牽扯進來,她現在的首要目標是帶陳端去醫院。

“對。”

她仰臉看著陳端,因為跑得太急因為擔心,所以鼻尖和額角都覆上一層細汗。

“可是我不想去醫院。”

陳端的目光從孔凈的眼睛掃描到她的鼻梁。

然後是她豆沙色的冒著熱氣的嘴巴。

“除非……姐姐答應我一個條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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