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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夏天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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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0 章 夏天的秘密

初中最後一年孔凈加足馬力沖刺, 陳端大幅度降低逃課頻率,養傷的同時似有好好向學的跡象。

但因為差得太多,就算他再聰明也無法在短時間內把成績拔高到和孔凈同一梯隊。

孔凈本來已經不抱希望兩人能上同一個高中,但是中考前夕, 孔大勇突然在飯桌上宣布等孔凈和陳端考完試就舉家搬去臨水鎮——距離梅村幾百公裏、管轄權屬於另一個市的石材廠聚集地。

並且, 孔大勇已經提前托人去臨水鎮的清安高中打好關系, 只待搬過去之後,孔凈和陳端九月份直接入學。

據孔凈所知,清安高中是普高, 所以孔大勇口中的“花大價錢托人”可能就是讓那邊的石材廠老板幫忙給學校招生辦老師送兩條華子。

但無論普高還是重高,孔凈和陳端必須入學是既定事實。

孔凈從小見慣了孔大勇的霸|權主義, 知道反抗沒有意義,也就不做多餘動作。

“會不開心嗎?”陳端問孔凈。

“有一點, 但還好。”

孔凈調解情緒的能力向來很強。

“只是一點嗎?”

“對啊!”孔凈粲然道, “因為可以和你一起上一個高中呀!又沒人規定普高的學生一定考不上好大學!我努努力, 你也努努力,三年後還是可以一起上98……額,211嘛!”

陳端垂眼一笑,額發遮擋, 黑眸裏盛滿溫柔亮光。

他不關心上什麽學校, 抑或上不上學, 但未來三年、七年甚至更久,能和孔凈待在一起,光是聽起來就很美好。

盡管孔大勇說中考成績已經不重要,但孔凈還是監督陳端一起按時參加考試、認認真真答題。

他們考完沒多久,李賢梅就開始收拾東西,石厝被翻了個底朝天, 在這裏住了八九年,沈積下來不少舍不得丟但實際沒什麽用的破銅爛鐵,孔凈幫著把東西歸類,每拿一件就問一句,“這個還要嗎?”

李賢梅坐在小山似的行李堆裏,擡頭看一眼,“怎麽不要?等要用的時候你拿錢買啊?……算了,扔了……”

孔大勇早晨就找理由溜去別處躲清閑了,孔凈把李賢梅說不要的東西單獨放一邊,陳端在外面拆自行車,到時候好放在貨車廂裏一起帶走。

為了方便幹活,他只穿了件白色工字背心配黑色休閑短褲,蹲在地上拆零件時陽光從旁邊黃葛樹漏下來照在他身上。

經過快一年的修養,陳端相比去年剛出事那會兒要高也要精壯一些,五官輪廓更為清晰出挑。

清理出來的不要的東西在旁邊碼成一堆,有些礙事,孔凈正準備把它們搬出去,陳端就從外面進來了。

孔凈什麽也沒說,他也沒問,俯身利落把東西塞進一條破了洞的大號蛇皮口袋裏,拎著就又出去了。

孔凈仍舊坐在屋子裏,微擡一下眼,從成堆的舊物件和門洞中看見陳端拎著那條好幾十斤的口袋像拎隨便一個什麽東西似的,腳步輕快,兩趟就移走一座孔凈眼中的“大山”。

李賢梅一忙起來火氣就大,本想挑刺說幾句,但見陳端默不作聲只埋頭幫忙幹活,背心前後兩塊都被汗濕了也不停下來歇一會,她眉頭緊皺,想到有人幫著幹總比她一個人累死的好,於是眼不見心不煩地轉了個方向。

傍晚時分,所有東西都收拾完,要帶走的封箱裝袋,不要的就打電話讓收廢品的用三輪車拉走。

孔大勇像是有生物雷達,家裏的大工程剛結束,他就背著手哼著小曲兒回來了,“你們還利索嘛!這麽快就弄完了!”

李賢梅坐在老式電風扇下連個眼皮都沒擡,孔大勇嘿嘿笑道:“今天大家都辛苦了,晚上我請客下館子!”

仍舊是從小賣店買的硬菜,四菜一湯,還有一箱啤酒飲料。

這晚氣氛意外和諧,盡管孔大勇還是口若懸河、牛皮吹破天,李賢梅也還是偶爾陰陽怪氣,但他們談笑著,從早前為了討生活不得不背井離鄉在甘肅第一次進廠,說到後來輾轉來到閩城,李賢梅在瓷磚廠燒窯、孔大勇在石材廠從磨工做起,再到後來因緣際會承包了石材廠……

種種辛酸苦辣都是生活滋味,雖然不如意之事十有八||九,但他們還是攜手一起走過了快二十年光陰。

孔大勇說到興奮處,笑嘻嘻地喊:“兒砸,過來陪老爸喝一個!”

李賢梅也喝了半瓶啤酒,她酒量不好,這會兒已經有點暈了,一手撐著額角,聽見孔大勇的話只是朝斜對面的少年背影看了一眼,臉上的敵意並不比平時多。

孔凈和陳端已經吃完了,兩人圍著旁邊的紅色理石桌正在玩飛行棋,骰子是今天收拾東西從角落裏扒拉出來的舊物件,棋盤是陳端用兩張A4紙現畫的,棋子則用孔凈以前去河邊撿來的小石子代替,孔凈喜歡亮色,就把棋子也塗成彩色,陳端愛好簡明的風格,就打算用裸石當棋子。

“太寡淡了啦。”孔凈幫他把四個小石子塗成顏色不一的墨黑、靛藍、煙藍和純白。

同那幾顆桃紅棋子一起臥在她掌心裏,被她拋起又握住,陳端一時分不清色彩斑斕的到底是她手中的石子,還是她具有魔力的纖長手指。

聽見孔大勇的聲音,孔凈用抓著石子的手叩了叩桌面,“爸叫你。”

陳端回神,應了聲,然後起身去那邊桌。

過了會回來。

少年身影擋住頂上的老式燈泡發出的白光,孔凈聞到淡淡的酒味,她傾身隔著桌面小聲問說:“未成年人可以喝酒嗎?”

她說話時微微歪著頭,一側的長發就從她肩頭滑落,掃到桌上的棋盤。

眼皮上撩,黑白分明的眼睛被細碎燈光點綴,從陳端的角度看來,柔和又輕盈。

陳端從孔凈的眼眸裏看見自己的倒影,他輕抿一下唇,輕聲說:“沒喝酒。”

孔凈:“?”

“喝的小麥飲料。”

“……”孔凈說,“所以我們晚飯吃的也不是牛肉,而是頭上長了犄角並且會哞哞叫的豬?”

陳端輕柔一笑,“差不多。”

孔凈無語,握著骰子在嘴邊吹了口氣,然後一擲,“是六!”

開門紅,運氣不要太好,她挪動“停機坪”上的其中一顆桃紅棋子,走了六格之後,再次擲骰子,這次是一。

又一顆亮黃棋子跳出了“停機坪”。

輪到陳端,他摩挲著因為太舊邊緣棱角都磨成弧線的骰子,正要拋出去,一只纖白手掌忽然伸過來,蓋在他手背上。

孔凈眼睛晶亮,“等會去石坑。”

她怕說話聲被孔大勇和李賢梅聽見,胸口壓著桌沿幾乎整個上半身都伏低在桌面上,黑長的頭發像綢緞一樣鋪陳,發尾被風扇吹著有一下沒一下地擦過陳端搭在桌上的手臂。

陳端覺得有點暈,眼前的景象變得迷離。

一只手被孔凈無意識一直抓著,另一手手掌一翻,指尖似有若無,像是捏住了但其實並沒有真的接觸地圈住幾縷發絲。

“去幹什麽?”他輕聲問。

孔凈眨眨眼,不答反問:“去不去?”

“去。”

陳端覺得不光是石坑,其實無論孔凈叫他去哪兒,他都會說,去。

夜風沁涼,但也可能是做賊心虛的緣故,孔凈貓腰在黑暗中繞過這裏一堆那裏一箱的行李時,渾身燥熱,心裏直打鼓,生怕碰掉什麽東西驚醒已經熟睡的孔大勇和李賢梅。

陳端在前面打頭陣,已經輕手輕腳開了掛鎖將鐵門拉開。

點子是孔凈提的,先慌的人也是她,她蹲在後面兩手不停地用指尖去撓陳端,催促他動作再快點。

月光從檐下滑落,陳端抿緊雙唇,忍著後腰傳來的癢意,肩膀一偏,整個人似游魚般從門縫溜了出去。

孔凈如法炮制,緊隨其後。

出了門也還是不敢出聲,兩個身影踮著腳尖順著後面的瓷磚廠廠房跑出好長一段路後,才敢降下速度。

孔凈拍拍胸口,往後看一眼,黑黢黢的廠房投下濃黑陰影,聳立的煙囪影子被拉長,碾過石厝,倒向不遠處已經熄燈沈睡的石材廠。

孔凈一顆心仍咚咚跳個不停,很興奮。

轉過臉,一束藍白色光柱從陳端手中的電筒照在她的腳下。

“怕嗎?”被小麥飲料浸潤過的嗓子就是不一樣,陳端的聲音在清爽中帶一點顆粒感,輕輕磨過孔凈的耳道,在這樣靜謐的夜晚尤其好聽。

“不怕啊。”孔凈說,“該你怕才對。”

“為什麽?”

“因為我比你大,我是姐姐啊。”

孔凈說得理所當然,其中當然有逗笑的成分。

這句陳端沒應了。

孔凈反而來勁,“你叫一聲姐姐我聽聽。”

陳端不叫,看都沒看孔凈一眼。

孔凈又撓他,“沒禮貌!”

陳端任由孔凈撓。

兩人在光柱的引領下踩著石子路朝林子裏進發,密林遮蔽光線,整個空間變得很小又很遼闊,冥寐中傳來悠遠的蟲鳴和鳥叫聲。

孔凈不自覺往陳端這側靠了靠,兩人穿著短袖的胳膊偶爾摩擦一下,溫熱的觸感讓孔凈好受些了。

陳端抿緊唇,隔了半晌忽然說:“不是說是姐姐,所以不怕?”

“誰說我怕!”孔凈抱著胳膊的手立刻放下來,人也朝旁邊讓開一大……一小步。

剛才還貼在一起的手臂突然拉開距離,涼風一下吹散那微弱的熱度。

陳端微微一怔,後悔剛才那句,想說點什麽,旁邊孔凈突然“哇”了一聲,指著前面說:“今晚的月亮原來這麽圓,這麽亮!”

原本遮天蔽日的密林忽地在前面的岔道被一只無形的手拂開,一輪圓月高掛中天,月光輕薄白紗般溫柔流瀉。

“走啦,快點!”孔凈拽著陳端往前跑,沒跑幾步,被月光照亮的巨石坑忽地浮現在眼前。

正是盛夏時節,坑底長滿了各種植物,崖壁上也錯落生出花草,在月色的拂照下形成深淺、形狀不一的影子,在深夜的林風中曼舞。

這景象美妙又奇詭,孔凈趴在石坑邊忽然打了個擺子,好像看久了就會不自覺被石坑吸進去似的。

察覺到孔凈真的害怕了,陳端反而不再拿話激她。

他輕輕晃動手電,藍白色光柱在低一級的石階上描塗出看不見的畫作。

他說:“坐一會就回去。”

“不要。”孔凈堅持,“都到這裏了,說好了要下去。”

明天一早就走了,誰知道以後還會不會再回來。

陳端忽然轉過臉,“你相信我嗎?”

孔凈在月色中和他對視,雖然不知道他為什麽突然這樣問,但還是肯定道,“當然。”

陳端彎了下唇,兩側的酒窩在臉上投下陰影,他說:“跟著我,我會接住你。”

這個巨石坑在過去的六年間陳端曾無數次上下,因此從哪裏下去、到哪裏該踩哪一個石階、兩個石階之間相差高度有多少,他都了如指掌。

他咬著手電,身手矯健地往下一躍,每一次在孔凈看來都像是縱身跳向深淵。

但每一次,陳端都穩穩落在石階上,然後在月色中轉身朝她伸來雙臂,告訴她,“別怕,我接住你。”

最開始的兩次,孔凈兩條小腿都在發抖,閉上眼睛心一橫就跳了,風刃擦過耳際撩起長發,身體隨之失重,她幾乎要驚叫出聲。

但只在零點零幾秒之後,她就感到被一雙修長而結實的手臂托住,少年的手掌貼著她兩側肋骨,既不會叫她吃痛也不會讓她懸空。

後來孔凈膽子逐漸變大,甚至覺得刺激好玩。

最後落地的那次,還張開雙臂做了個展翅的動作,然後輕盈往下一撲,同底下的人抱了個滿懷。

很短暫的擁抱,孔凈很快推開少年,取過手電,好奇地打量四周。

陳端微微喘息著,不知過了多久,直到聽到孔凈的聲音他還覺得鼻尖的香氣和手臂間的觸感還真實存在。

“真的有個洞!”孔凈手電光柱照著旁邊一處凹進去的挑石,挑石底下半人高的洞穴很幹凈,臺子上甚至有一個中間陷下去的厚石板種著銅錢草。

“這就是你的秘密基地?”孔凈不用陳端帶路,自己先矮身鉆了進去。

洞穴從外面看著不大,鉆進去之後才發現裏面四四方方居然有兩三平米,不過高度不太夠,孔凈用蹲行的方式行進到最裏邊,覺得不方便幹脆就席地坐了下來。

陳端也進來了,他沒有猶豫,伸手扒開角落的幹草堆從裏面拖來一只灰色鋁合金行李箱,在離孔凈半米遠的地方和她面對面坐著。

孔凈用手電一掃,認出這只行李箱,“是你剛來的時候拎的那個。”

什麽時候不見了他們居然都不知道,可見當時他們對陳端的關註有多不夠。

“嗯。”

陳端並不覺得有什麽,他看了眼孔凈,慢慢擡手伸向行李箱扣袢。

孔凈被這一眼看得一下緊張起來,身體先一步預料到陳端接下來將要向她袒露的是怎樣的秘密。

“等下!”孔凈忽然叫停,她說,“很久以前我就對這個石坑很好奇了,今天只是想下來看看到底長什麽樣……我的意思是,你如果覺得不方便,可以不——”

“沒關系。”陳端聲音很輕,頓了頓,他定定看向孔凈,“我想讓你知道。”

鬧不清緣由,在這個即將離開被孔凈一家收留了六年的地方的夜晚,他被一股沖動驅使著,想把自己,剖給孔凈看。

手電藍白光柱照耀下,陳端的眼睛像是被蒙上了一層極薄的山霧,不似白天以一雙裸||露黑眸示人時的清淡,這雙眼在此時此刻莫名讓人覺得孤零、無依。

孔凈一下被擊中,就像六年前的那晚,陳端被孔大勇第一次帶回石厝,大家都睡了,陳端一個人孤零零地站在黑暗中,靜默又無助地看向蚊帳內的孔凈。

孔凈鼓噪的心一下靜了下來。

秘密壓在心底太久會變成汪洋,守著秘密的人也就成了溺水的人。

也跟那晚一樣,孔凈願意對陳端伸出一只手,無論結果是她會被陳端拖下水,還是她把陳端拉上岸。

“哢噠!”

行李箱扣袢開了。

手電光掃過,箱子裏一半是摞成山的手繪畫作,一半是消毒水、紗布、膠帶……

孔凈心口猛地一跳,“你還一直跟人打架嗎?”

“沒有,”陳端拿起一瓶消毒水把印有生產日期和有效日期的那面轉向孔凈,“以前的,沒扔。”

孔凈認真看過後點了點頭,然後手電光對準旁邊的手繪畫。

A4、A5、B5……各種尺寸的都有,也不拘泥於繪畫紙,很多是畫在作業本、課本、甚至廣告招貼背面。

孔凈僅有的美術修養來自於小學課堂,上初中之後大多數美術課都被正科老師霸占,因此她其實並不懂得怎麽去欣賞一幅畫的好與壞。

但所有包括文學、繪畫、電影在內的文藝作品,說到底都是表達人類思想和感情的載體,孔凈雖然不能從技法層面去解析,卻能最直接地用眼和心最直接地感受到這些畫作帶給她的視覺和情緒沖擊。

又因為每張畫的右下角都有落款日期,所以孔凈能清晰知曉每一幅畫具體完成於陳端幾歲,以及當時的他處於哪個階段。

“這些……是你剛來的時候畫的?”

孔凈把手電遞給陳端,自己則兩手小心捧起一疊畫,脆薄的紙張發出易碎的聲響,與畫作裏的斷續線條和灰黑色調一樣令人心驚。

“嗯。”陳端低頭掃過,倒是有種事過境遷的抽離感,仿佛那個失去父母被陌生人領回家的8歲小孩只是另一個時空裏的他。

孔凈抿了下唇,“那天我要是真的不分一半床給你,你會怎樣?”

陳端頓了頓才想起孔凈說的是什麽時候的事,他笑了下,“不怎樣,屋裏那麽大,站著坐著都行,或者躺地上,又不是沒睡過。”

“你睡過……地上?”孔凈心裏一陣難受,她知道上初中之後特別是初二暑假前後那段時間,陳端經常在網吧過夜的確吃了不少苦,但是她沒想到陳端在被孔大勇領回來之前也過得並不安穩。

明明,他來的時候穿著打勾的運動鞋,漂亮幹凈得像是兒童服裝品牌重金請來的模特。

“不止是地上,還是車站、火車廂和酒樓的地上。”陳端很久沒觸碰過這段回憶了,時間太過久遠,以至於再回想時腦子裏的場景蒙上了一層淡黃失焦的濾鏡。

擁擠晃動的人群、嘈雜的來自四周的聽不懂的各地方言,以及走在前面一手緊緊攥住他的手,另一手還要費力拖拽行李的女人。

女人身影纖長像一根隨時會折斷的荷莖,但是她堅定地牽著他的手穿過壅塞發臭的車廂、走過黑暗碎酒瓶滿地的巷道……如果見他走不動或者犯困了,還會停下來溫柔抱住他,在耳邊輕聲告訴他:“小端乖,小端別怕,媽媽抱著小端呢。”

畫面緩慢閃過,像一部卡了磁帶的舊時短劇,陳端低垂著眉眼,表情仍舊是淡淡的,他並不善於表現自己的脆弱。

卻察覺後腦勺被撫過,一下一下,纖細手指穿過短發,溫熱指節似有若無貼著他的皮膚。

陳端一頓,轉過臉,狹窄寂靜的山洞裏,微弱光照下,身旁的女孩睜著一雙笑眼近距離看著他,“沒事啊,過去的都過去了,以後大不了如果你再沒地方睡,我就把床讓給你——是整張哦。”

孔凈其實也不太確定,她不經常安慰人,因為唯一的好友阿禾性格大大咧咧,如果難過了只要請她喝一杯奶茶或者許諾長大以後請她去看明星演唱會,她就會嘟嘟囔囔,大“吼”一聲之後立馬笑逐顏開。

她姿勢顯得笨拙,又加上陳端比她高很多,要整個上半身都挺直,高舉手臂才能完成捋毛的動作。

卻眼見著陳端比她更呆滯,像是被點了穴位一樣。

……果然,男生和女生還是不太一樣。

陳端跟其他男生相比又更不一樣,趙蘭蘭喜歡看的偶像劇都是騙人的。

孔凈“哈哈”幹笑兩聲,收回手。

她沒註意到,手電燈照著兩人的影子,高出一頭不止的那個剛才分明朝矮的那個輕輕歪了歪頭。

“這個,是你媽媽嗎?”

孔凈指著其中一幅畫作上穿紅色連衣長裙的美麗背影問道。

雖然陳端沒明說,但是孔凈直覺是這樣,因為相比於周遭雜亂彎折的線條,這個背影用筆很溫柔。

陳端喉結輕滾一下,目光落向孔凈手指的地方,“嗯。”

有個問題盤旋在孔凈心裏很久,今晚終於有機會問出口,“……你媽媽、去哪裏了?”

“……死了。”

陳端聲音淡淡的,聽不出哀傷的成分,可他從孔凈手中抽走那幅畫的時候動作很輕。

“對不起,我不知道……”

“沒事。”

孔凈沈默著,心裏卻翻起驚濤駭浪,原來,原來真實的故事版本並不是像孔大勇說的那樣,陳端的父母並不是杳無音信。

“那、你爸爸呢?”

“也死了。”

陳端的語氣陡然生出鋒刃。

氣氛一下冷凝,外面傳來“咕咕”的鳥鳴聲,很空曠,有回響。

頓了頓,孔凈忽然側過身,張開雙臂抱住陳端。

不像剛才從最後一級臺階跳下來被陳端接住後轉瞬就推開,這個擁抱持續的時間很久,也很結實,不留任何縫隙。

孔凈兩只胳膊繞過陳端的肩膀,雙手在他頸後交叉,一只手掌按著他的後腦勺將他的腦袋壓向自己的右肩,另一只手掌拍撫著他的後背。

孔凈知道語言有時候很蒼白,現在無論說什麽陳端的父母都不可能起死回生,但是她很想安慰陳端,既然剛才捋毛不奏效,那就擁抱好了。

擁抱是所有動物包括人類在內表達親昵和友善的最直接的方式。而且,雜志上說擁抱可以使人分泌諸如催產素、多巴胺之類的激素,這些激素具有減輕焦慮、提高情緒等等奇妙療效。*

從第三視角上看,陳端就像動漫裏肢體僵硬被小兩號的人類強行抱住的巨型狼犬,孔凈甚至都能感覺到他後背一瞬間僵成了鋼板。

而且鋼板摸起來燙手。

……所以,這樣也沒有用嗎?

孔凈訕訕的。

但就在她身體往後退即將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時,陳端的身體突然很有實感地壓向她。

比不留縫隙的程度還要緊,他抱著孔凈,像是在海裏游蕩已久的人在溺水之前終於抱住一塊浮木,急切又貪婪。

“這樣,很好。”陳端的下巴整個墊在孔凈的右肩上,聲音比之前還要有顆粒感,甚至稱得上磁性低啞,是很近很近的距離輕易穿過孔凈散落在側的發絲,直抵耳際。

這下換孔凈有點呆了。

她沒有和人這樣親密接觸過,有記憶以來就算是孔大勇和李賢梅也沒有這樣抱過她。

兩具身體相貼,手臂互相交纏,體溫逐漸趨同。

孔凈暗自調整呼吸,幾下之後,接上剛才的節奏拍撫陳端的後背。

“有好點嗎?”她輕聲問。

過了好幾秒,才又聽到耳邊傳來一道低低的,“嗯。”

孔凈無聲微笑,輕拍陳端後背的動作一直沒停。

不知道過了多久,久到孔凈覺得自己仰起的脖子和挺直的腰背開始泛酸,手腕也有些乏力。

“額,好像很晚了,是不是該回去了……?”她小小聲提議,想說自己並不是不想繼續安慰陳端,只是下次可以換個寬敞點的空間。

“……嗯。”

陳端的聲音比孔凈的還要小,他很慢很慢地直起身體,慢到讓孔凈懷疑他們好像是長在一起的藕節,分開不僅會令一方感到疼痛,而且還粘連著看不見的藕絲。

更讓孔凈不解的是陳端直起身的同時也把臉偏向了一邊,緊接著他就開始垂著眼睛收拾東西,直到他把行李箱送出洞口,準備要離開時,都沒有再正面和孔凈對視過一眼。

孔凈尷尬地想,就說陳端這麽淡漠的人,肯定不喜歡和人有肢體接觸嘛。

好不容易表示一下姐弟情誼,居然讓他這麽不適應。

回去的路上,孔凈有意打破沈默,好讓兩人之間的氛圍快點回到平常。

“我前天看到一首詩,覺得很美,念給你聽好不好?

“每天你與宇宙的光一同游戲。

……為了你,我建造了一連串的快樂,

它們像野生的山谷一樣蔓延。

……”*

女孩清透的嗓音在午夜的森林響起,她念到興起處轉過身倒退著走在前面,手中的電筒光柱和眼裏的光亮都透澈地投向一個方向。

少年跟著光,緊隨其後。

月色浪漫,擁抱綿長,在孔凈看來那個安慰性質的擁抱已經結束,可是陳端為什麽會覺得他還被孔凈抱著?

他的身體、他的靈魂,甚至能清晰捕捉到孔凈的每一次呼吸,每一個心跳。

這感覺讓他心驚肉跳,甚至不敢直視孔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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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話說:打*號第一處:未成年不能飲酒【感嘆號加粗】所以陳端喝的真的是小麥飲料!

打*號第二處引自百度:擁抱可以分泌催產素、內啡肽、多巴胺、血清素及皮質醇等激素,這些激素的釋放有助於促進信任、減輕焦慮、緩解疼痛、提高情緒,對身心健康有積極影響。(可以試試~~~)

打*號第三處來自聶魯達《二十首情詩和一支絕望的歌》第十四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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