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風雨（中）

丟了大醜的虬髯漢子猛一皺眉，旋即定下神來，惡聲惡氣地道：“你個死瞎子，胡說什麽呢？老子幾時拿過你的東西？”

白衣人撣了撣袖子，氣定神閑地道：“就在船靠岸的時候，大夥兒一窩蜂地湊上去，你故意擠到旁邊，趁亂將我的錢袋截去了。”

說罷，他伸手一指腰間，掌寬的白底銀線流雲帶下還垂著幾根線，斷口平整，分明是利器所為，偷走了原本掛在那裏的東西。

這人雖不能視物，但容貌出眾，只看那身服飾打扮，便知其富貴，賊要是盯上他，實在合情合理，可在此時此刻，話就好說不好聽了。

眾人犯起狐疑，紛紛側頭去看那虬髯漢子，他額角微抽，咬牙道：“咱們在這兒等了個把時辰，一看船來了，都急著往前去，哪個記得身邊人長什麽模樣？如此說來，在場的都是賊了，無憑無據，容不得你張嘴汙人清白！”

這話頗有幾分胡攪蠻纏，但要捉賊，非得搜身拿贓不可，眾人各懷目的，若非萬不得已，不肯結怨。見狀，虬髯漢子心中大定，神色獰惡地向白衣人走去，諷笑道：“你個小白臉子，眼都看不見，還來尋爺爺的晦氣，當自己能掐會算呢？”

溫厭春瞇起眼，扣了一枚銅錢在手，卻見那白衣人從容如初，好似對迫近之敵全無察覺，淡淡道：“我是不會算命，可你拿了我的東西，必有血光之災。”

一句狠話被他說得輕描淡寫，在場諸人都為之楞怔，虬髯漢子勃然大怒，正待掄起巴掌，動作陡然頓住，臉色亦是巨變，有什麽東西從他領口鉆了出來。

那活物不過筷子粗，尖頭細尾，碧鱗白眼，赫然是條怪異的小青蛇，眾人都嚇了一跳，連忙向後退去，虬髯漢子卻是避無可避，只覺那冰涼滑膩的鱗片緊貼著皮肉，登時亡魂大冒，奮力扯破上衣，欲將蛇裹住丟出。

然而，任他出手再快，也快不過小青蛇鼓頸咬下，慘叫聲起，虬髯漢子腳步打晃，猛地向後倒去，一下撞上船板，霎時頭破血流，當真應了那句“血光之災”。

眾人為之一駭，溫厭春的目光卻落在那堆衣物上，裏面有個金線繡花的白緞袋子，小青蛇正從中游出，不時發出“嘶嘶”的吐信聲。

白衣人俯下身去，讓小青蛇鉆進他的袖子裏，覆又施施然站了起來。

“我的袋子不僅裝著金銀，還有它在，可惜這位仁兄下手太急，都沒掂量真切。”他嘆了口氣，微微向那邊偏過頭，“物歸原主，就此揭過吧。”

被這一打岔，眾人都忘了先前的不快，宋老三也驚出一身冷汗，再不敢跟他們爭執，正待賠起笑臉打商量，便見那虬髯漢子翻身坐起，披面流血的臉上一陣青紅交替，忽地縱躍而出，劈掌向白衣人擊去。

那廂話音甫落，這一掌已到頭頂，顯是此人惱羞成怒，殺心大動，旁觀者欲救不及，只當這瞎子要命喪當場，打橫裏飛出一枚銅錢，迅如閃電，後發先至。

虬髯漢子那一掌還未擊中白衣人的頂門，鮮血已是迸濺開來，銅錢直直從他手心洞穿而過，喉中才發出半聲慘叫，迎面碧影一閃，旋即被青竹杖點在當胸，氣勁猛吐，破穴截脈，他兩眼上翻，竟如爛泥一般軟倒在地。

眾人還未回神，白衣人早收回青竹杖，面朝他們這邊，頭微偏，不知聽得什麽動靜，面上露出一絲微笑。

半晌，總算有人反應過來，快步上前查看那虬髯漢子的傷情，發現他性命無礙，不由松了口氣，再探其脈象，曉得這身功夫八成廢了，心中忌憚更深，忍不住道：“本自一場口角之爭，何苦下此重手？”

白衣人卻道：“恃武逞兇，自當禍福有命，閣下要主持公道，下回還請趕早。”

僅此一句，不僅堵得對方啞口無言，也讓其他人臉上掛不住，恰逢雨點子落下，各自赧然而散，宋老三總算松了口氣，感激道：“多謝師先……”

話還沒說完，便見他擺了擺手，忽而轉身面朝另一方向，宋老三隨之看去，只見一個二十出頭的青衣女子站在那裏，烏黑長發被一枝梅花綰在頭頂，露出一截光潔的脖頸，面容白皙幹凈，不施粉黛，像水墨畫裏的人。

他一楞，白衣人已是笑道：“姑娘那一枚銅錢，可抵渡河的船費了。”

那雙眼睛分明被紗布遮住，溫厭春竟有種與之對視的錯覺，好似被蛇蠍盯上，心下頓生不快，冷聲道：“他偷你東西或是真的，那條蛇一開始卻不在錢袋裏。”

她來遲了些，未曾目睹人群擠攘上前那一幕，但將白衣人欺近那一剎的動作看了個清清楚楚，以左袖掩右手，一觸即收，靈活的小蛇已捉隙鉆入衣內。

白衣人未有隱瞞，直言道：“我不缺這點錢，卻怕那位仁兄記仇。”

虬髯漢子手腳不凈，動輒出手傷人，可見是個心胸狹隘之徒，若是不管不顧地替宋老三出頭，難保對方事後不會上門尋仇，亂世人命如草芥，小心無大錯。

宋老三聽罷，想到家中妻兒，頓時感激不已，一聽白衣人要借船，當下沒有二話，將船只讓給了他，又向溫厭春連聲道謝，趁雨勢還小，拔腿奔去。

溫厭春目送他跑遠，正要開口，一根木篙已橫在身前，不由挑起了眉。

“姑娘也是要去回春鎮吧？”白衣人溫聲道，“我們順路，不妨同行。”

定定地看了他一眼，溫厭春忽地彎唇，問道：“你能撐船？”

這話端的冒犯，白衣人只是一笑，慢吞吞地道：“還得麻煩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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