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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鐲 借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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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鐲 借刀。

顏浣月運靈兩個周天以後, 已經是月上中天之時。

她剛一睜開眼,就見床前兩三步的地上放著燭臺,其上蠟燭已燃燒了大半。

原本放置在房間西南角的屏風被搬到燭臺附近, 將床與房內其他位置隔開。

從她的位置看過去,只能看到屏風南側流瀉出來的雪色袍角, 和一雙穿著雲履,隨意低垂的腳。

他既沒有合離的意思,也沒有真去找個同門借住的想法, 待著這裏, 好好的床也不肯睡。

更難得的是他貞潔不屈,一晚上挪這挪那, 折騰得倒沒少折騰,那麽硬的桌子, 連腿都放不下,虧他也能睡得下去。

不是,他到底在怕什麽?在怕誰啊?

顏浣月散開指尖法訣,剛剛伸開盤了許久的腿。

許是這細微的動靜驚到了屏風外的人, 他靜在空中的小腿動了動, 而後緩緩坐起來, 帶著方才睡醒後的朦朧語調問道:“顏師姐, 怎麽了?”

明明就是在警惕她的吧。

顏浣月無力地嘆了一口氣, 難道她在這裏沐浴的事就讓她嚇人成這樣了嗎?

她揉了揉額角,隨口說道:“口渴,想喝點水, 你睡你的。”

他咳嗽了幾聲,忽地從桌上跳下來,頗為理所當然地說道:“那你別下床了, 我幫你拿過去。”

蠟燭放在她那邊,隔著屏風,他這邊有些昏暗。

裴暄之收起遮眼的雪錦,隨手將鬥篷疊了幾下搭在椅背上,趁著黯淡的燭光踱到窗下去到了一杯水,恰巧註意到她放在這裏的那卷白紙。

顏浣月將床上的被子拉開,沒一會兒,就見一道陰影伴著一襲冷香氣漫了過來。

整個房間內氤氳著他們二人交織在一起的氣息。

裴暄之立在床邊看著白日裏衣衫整齊的女子一臉倦意地坐在幽微燭火中。

被子只在她腿上蓋了半角,一身柔黃寢衣纖薄貼身,烏黑柔亮的長發直鋪到身後,兩只白生生的腳十分隨意地舒展在石青色的被褥上。

她或許因為此時才打坐完需要放松,著實有些無聊,時不時晃一晃那對腳丫子,一副慵懶散漫又悠閑的模樣。

他忽然有些恍惚,有個夫人便是這種感覺嗎?

旁人不可見之態,就如此隨性地展現在他面前。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跟隨先生歷世時,曾遇到過一個被妖物卷走的中年男子。

被救下後,他負責給那男子上藥,男子許是大難不死,又驚又怕,直念叨著:“小郎君,可別給我娘子說,我很怕她,若她知道了,又要冷言冷語地嫌我亂跑亂竄,恐怕大哭一場後要好幾天不跟我說話了。”

他想起男子那個瘦小的娘子,不禁問道:“你娘子還不比妖物厲害,你既不怕妖物,為何要怕她?”

那男子竟然大笑起來,只說道:“你年紀小不懂啊,我娘子瞪我一眼,我心裏就拔涼拔涼的,如果冷著臉不搭理我,或者一天不見,我心裏就不能舒坦。”

其實他到現在也不懂,或許他以前懂過,但現在忘了。

但顏師姐自然比當時的妖物厲害些,他若怕她,也是應該的。

他沒敢徹底忘了她,不知是舍不得,還是跟當年那個中年男子一樣,怕到沒膽量忘。

裴暄之收回暗自流連的目光,右腿屈膝跪到床沿上,等著顏浣月自己往他這邊靠過來,才將手中的水杯遞過去。

顏浣月靠在床頭欄桿上,默默地喝著水,裴暄之就一聲不吭地坐在床邊,等著幫她放杯子。

顏浣月瞥了一眼他的側影,說道:“怎麽睡到桌子上去了?”

他坐在床邊看著微微浮動的帷帳,語調清冷,“怕打擾師姐。”

顏浣月問道:“睡得著嗎?”

“勉強可以。”

顏浣月將杯子遞過去,他接了杯子後,依舊坐在那裏,一雙清澈見底的眼睛靜靜地看著她。

顏浣月問道:“怎麽了?”

他抿了抿唇,猶豫片刻後,略有些鄭重地說道:“我有事想問顏師姐你。”

顏浣月拭了拭唇邊的水漬,擡眸疑惑地問道:“什麽?”

他語氣清冷地說道:“首先,我不會同意合離。”

顏浣月有些摸不著頭腦,“哦,然後呢?”

裴暄之起身將杯子放到一邊,轉為立在床邊,目光放在挑著半片帷帳的銅鉤上,一副若無其事的模樣,淡淡地說道:“我在我身上發現了一些傷......”

顏浣月心底微微一震,她檢查他身體時並沒有發現額外的傷,她忽然想到了逃走的雲若良,雲若良會不會回來報覆到暄之身上?

她禁直起上半身,訝異地問道:“你什麽時候傷的?你方才出去時是不是遇見誰了?你怎麽不早說!”

裴暄之臉上的本就不多的血色瞬間褪盡,方才得知已與她成婚後,才尋到不久的心理支撐頃刻間轟然倒塌。

有了希望又在轉眼間破滅,心裏倒塌的廢墟鋪天蓋地地襲向他,窒息感死死將他裹緊。

他整個人忽然有些搖搖欲墜,勉強站在她面前,從骨血裏透出一股冰冷濃重的恥辱感。

為什麽會問?因為覺得是她的可能性是最大的,就算是她曾經對他口齒相向,只要她承認,他也不會合離。

現在呢?

他只想殺了那個弄了他一身傷痕的人。

最好盡快養好那些傷痕,一點也不要讓她看到......

可他還有什麽資格站在這裏?

顏浣月起身下床正要扯他的衣裳,他似是被電擊了一般一把推開她的手,轉身往屏風外走去,聲音顫顫巍巍,“別碰我!別碰我......”

顏浣月見他臉色煞白,不禁追在他身後,勸道:“暄之,都受傷了還遮遮掩掩什麽?你到底哪裏傷到了?給我看看。”

他緩緩停住腳步,背對著她,低聲問道:“顏師姐,你說,人失憶之後,最真實的喜好會變嗎?”

顏浣月說道:“我沒失過憶......你是想說,你不喜歡我碰你?”

裴暄之咳嗽了一陣,忽然朗聲笑了笑,咬牙說道:“你說的,真是沒有一句是我想聽的。”

顏浣月走到他面前,直視著他的雙眼,“到底傷到哪裏了?”

裴暄之垂眸看著她,眉目之間冷若冰霜,神色疏冷淡漠至極,依舊不肯多說一個字。

顏浣月後知後覺地想到了什麽。

她纖長的指尖染著燭光,輕輕搭在他衣襟上,仰頭看著他陰冷深邃的眼眸,輕聲說道:

“哦,看你這幅模樣,你說道是那些舊傷吧?我一時著急,還以為你方才出去又被人傷到了。”

裴暄之渾身瞬間僵硬如木,怔怔地看著她,想從她指尖逃開,但根本未曾移動分毫。

他想聽到他想要的答案。

顏浣月的指尖撥開他的衣襟,他衣襟下玉白的肌膚瞬間粉意蔓延,一陣香氣拂人微醉。

她輕輕摩挲著他鎖骨處的齒痕,“你問的,可是這些?”

溫熱的指尖若有似無地撫弄,似是安慰,更是折磨。

裴暄之控制不住地面色浮粉,眼底春水蕩漾,心跳混亂,幾近窒息。

他忽地側過臉去重重地呼吸著,鎖骨處卻傳開一抹溫潤柔暖的觸感。

她踮著腳伏在他懷中,吻著他的傷痕,又啟唇輕輕啃咬了一下,低聲呢喃道:“就是這樣來的……”

裴暄之驟然渾身一緊,悶哼了一聲,忽地握著她的腰一把將她按到在一旁的長桌上。

他的呼吸淩亂不整,雙眼死死盯著她,十指發了狠地死攥著她的腰。

顏浣月腰間一陣痛意襲來,那點意亂情迷瞬間清醒,不禁眉心輕蹙,斥道:“放開!”

裴暄之眼尾泛紅,迷茫的眼眸中蓄著淚意,正垂眸看著她,怔怔地喚道:“浣月......別這樣咬我……我很難受……”

他似乎有些無法自控,手中的力道越來越重。

他哭著時反倒是最兇狠的時候,顏浣月以前還被他騙到過,而今早知他裝乖賣癡的路數,因此並未很心軟。

他如今不知該如何從欲海解脫,只有這般在她身上使勁,拼命地感受著她的存在,才能稍有緩解的假象。

她被掐得厲害,終是一把將他甩到一旁,哆哆嗦嗦地坐起身來,撩開衣裳一看,兩邊腰側盡是一片已經逐漸開始瘀血的指痕。

裴暄之氣喘籲籲地跌進一張空椅中,瞥見她腰間雪白的肌膚上印著慘紅的指痕,身上燃燒的野火反而熾烈了幾分。

他垂眸平覆著呼吸,濕漉漉的眼睛裏盡是迷惘,“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顏浣月合上衣裳,滑下長桌,一邊撫著腰上的痛楚,一邊往床邊走,“你若要問的是那些傷,盡是你渡情潮時,我無意識時做下的,是我的錯,我做的我承認,你若要怪,盡管怪我好了。”

說罷踢掉腳上的鞋,整個人跌進床上,將臉埋進床褥中,過了許久,依舊一動不動。

裴暄之立在原地緩了一會兒,將自己的衣襟收斂得整整齊齊,走到床邊看著趴得直挺挺的人,低聲說道:“我有化瘀的藥,一兩天應該就好了。”

她還是置若罔聞、一動不動。

裴暄之多少有些慌,他想起方才在藏寶囊中找到的那些首飾,隨意取出來兩只墜著一圈小金月亮金鐲,屈膝跪上床,解釋道:

“我不是不喜歡你碰我,我只是......你看,這個喜歡嗎?想來是我之前為你準備的。”

說著拉過她的手,往手腕上一戴,明顯大了一些,他有些懵,徹底沈默了下去。

顏浣月似有所覺,收了一下手,輕輕松松從金鐲中脫了手。

她略擡起頭來,看向床上的金鐲,做工精致,成色很新,那一圈小月亮有彎有圓。

顏浣月想來,沒聽他說過何時買了這種飾品。

她忽然低低笑了一聲,“裴師弟,想必你誤會了,這恐怕不是給我的,你且留著吧,省得將來想起來說我拿了要給旁人的禮物。”

裴暄之疑惑更甚,低聲解釋道:“別生氣,沒有這種可能,應該是弄錯了尺寸。”

顏浣月轉身躺在他面前,伸了伸雙臂,“這身寢衣是你買來的,你看著合適嗎?”

裴暄之看著她那身柔黃寢衣僅被一條赤色腰帶束著,衣長、衣袖、衣襟,無一處不恰到好處。

他的目光在她身上逡巡了一圈,而後輕輕拿起那對金鐲,找到暗扣解開,跪到她腳邊,將金鐲扣在她腳腕上。

兩只瑩白溫潤的腳腕各戴著一只金鐲,不大不小,剛剛合適。

他看著她的腳腕,雙手暗暗攥緊。

這絕對是用來戴在她腳腕上的,他為她量身定做的足鐲,卻從來都沒敢拿出來……

.

清晨,虞意在虞氏親隨的幫助下換了傷藥,這才將前來探望的薛景年和譚歸荑請了進來。

薛景年放下了帶來的丹藥,問道:“昨夜可看清了來人?”

虞意恨恨地咬了咬牙,“沒看清。”

說著,看了看兩眼通紅的譚歸荑,又轉向薛景年,問道:“是誰救了我?”

譚歸荑擡袖擦了擦眼淚,安慰道:“傷不重,休養幾日便可。”

虞意見此,不禁問道:“是你帶我回來的?你昨夜不是醉得很厲害嗎?”

一旁薛景年瞥了一眼譚歸荑,說道:“是浣月將你帶回來的。”

譚歸荑一臉訝異地問道:“啊?顏道友?”

虞意察覺出她似乎有些難言之隱,目色一厲,問道:“你想說什麽?”

譚歸荑擺了擺手,看了一眼薛景年,糊弄道:“沒什麽,沒什麽。”

薛景年看她對自己欲言又止,有些疑惑,說道:“既然一途而行,何必遮遮掩掩,道友直言便是。”

譚歸荑看起來很是為難,猶猶豫豫地說道:“我原本不想說的,我說了可別嫌我猜測旁人,想來顏道友不至於為了昨日的口角特意趁虞道友醉酒出手傷人吧?”

她眼睛微微向左上瞥著,陷入回憶狀態,“我記得顏道友出行並不馭使本命橫刀,用的是一柄長劍,想來都是身上的兵刃,應該沒有荒疏修煉的,她的劍法應該也能看得過去。”

“況且……裴掌門的家人,心中不忿出手傷人,想來也是不怕人討說法的。當然,都只是我的猜測,或許是我想偏了,顏道友雖小女兒心性,也不至於真的會趁人之危。”

薛景年回想起昨日開門後,見顏浣月裙擺沾著血,單手攥著虞意的腰帶,拎著泥水裏攪騰過不知多少遍的虞意。

而後一聲不吭,冷冰冰地把人扔進了房中。

就連他問譚道友的情況,她依舊頭也不回地走了……

他想說她不會做這種事,但她在長安是也確實趁機打過他兩頓。

可他對於旁人的指摘還是忍不住沈了臉,冷冷地說道:“沒有證據,以後還是不要隨意猜測人,莫寒人心。”

譚歸荑嗤笑了一聲,打趣道:“我說了不說,你非讓說的,我豈不知你會是何種反應?必然是被掏了心肝的活貓一般。沒人想隨意指摘旁人,可難道虞十六的傷是憑空來的嗎?昨日顏道友還說虞十六是早死之相呢。”

虞意暗恨自己多飲了酒,被人趁虛而入。

但他也不會輕易就將此事按在顏浣月頭上。

他一直想當面問她,沒想到她正午前就親自到他房中,將一卷白紙扔到他床上,淡漠地說道:

“這就是昨夜意圖殺你奪物的人,名喚雲若良,也是我與暄之被絆在這裏的始作俑者,昨夜我與他交手時,有人在背後襲擊過我,若是誰意圖將水攪渾,誰就有與他同謀的嫌疑。”

說著,忽然含笑道:“想來,你們家這旁支一門既然想當雲京虞氏的家,若連一個人也掘不出來,我勸你們早些歇了心思,省得怎麽死的也不知道。”

說罷,轉身離去。

虞意拿過那張紙,攤開看了看。

她想借刀殺人,算計到他頭上了,很好。

至於她說的是真是假,等幫她抓到這個人,不就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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