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和三多的談話

關燈
和三多的談話

夜裏,大家都坐在長桌兩側,歡呼雀躍,那種熱烈的氣氛像是在慶祝自己軍旅生涯中最後一場的狂歡,大家都知道這場演習的結束意味著有些兵的離開。

又回到了這個夜晚,成才靠在卡車上靜靜地想。他抽出耳畔的煙,慢慢點上,煙霧繚繞模糊了他的臉。那時的他一心琢磨著自己的前途,想要出人頭地,袁朗的一槍破滅了他心中留在七連的希望。他太焦慮了,因為許三多太強了,強到把那時的他遠遠拋在身後,他無法不擔心自己在部隊的前途。當時他只把留在部隊當做一種出人頭地的方式,他是個農村娃,獨生子,寄托著他爸的全部希望,他容不得自己的目標達成有一點閃失,他迫切地尋找出路。完全忽視了周圍的人,他的戰友,他的班長,他的連長,然後他就成了七連歷史上第一個跳槽的兵,一個逃兵。

他知道高城不怪他,高城一向護短,心胸開闊,高城說他只是一個一時走丟的兵。可“跳槽”這件事情始終如鯁在喉,像針斷在心裏一樣時不時地隱隱作痛。

都說當兵的苦,當兵的累,可除了苦和累還剩下什麽呢他那時一直都不明白,他只把部隊當成窮困山村的一條出路,那條最寬最光明的道路。剩下什麽呢?可能就只有不拋棄,不放棄六個字了吧。

成才嘴角泛起一絲苦笑,眼睛低垂,指間的香煙已經快要燃到尾巴,煙灰長長的只要輕輕一點就會落下,透過藹藹的煙霧可以看到對面的狂歡。

許三多默默走來,抱著手蹲下,也同樣註視著那些狂歡的兵們,半天才開口說“成才,你說我是不是又做錯事兒了?為啥班長今天這麽不高興呢?”

“不是因為你,他是因為,因為他沒機會了。”成才聲音輕飄飄的,很快就吹散在空氣裏。

“啥沒機會?”許三多像是意識到什麽,突然激動起來,“不可能,班長和我說了只要我好好表現,三班好好的,他就能提幹。”許三多執拗的看著成才。

“三多呀,人這一輩子走在路上總會遇到很多人,也總會路過很多人,像是兩條線相交之後總會分開,但這不代表你們以後再也沒有機會相見了。”成才掐掉手裏的煙頭,笑著說。

“不會的,班長不會騙我的。”許三多執拗的相信著。

成才沒有說話,擡頭靠在卡車上,望望浩瀚的星空。許三多也擡頭看著星空,不說話。

“三多,咱們是鋼七連的兵。”成才突然說。

許三多轉過頭看著成才,不是很明白他為什麽突然這麽說。“是啊,我們當然是鋼七連的兵。”

成才只是有些質疑自己,我是麽我算是鋼七連的兵麽

“你為什麽不是”許三多奇怪地看著成才,原來成才不自覺的問出了聲。

“我是麽”

“你是鋼七連第四千九百四十四名士兵,你忘了麽?”

“我沒忘!”成才有些激動。

“那你為什麽不是鋼七連的兵”

“三多,我曾經想過退伍。”

一聽這話,許三多一驚,登的一下站起來,大聲說“你說啥成才,你說過的......”

成才被嚇的一激靈,捂住許三多的嘴把他扯著坐下來,左右看看覺得大家都在醉生夢死沒人註意這個角落,才小聲說“你小點聲嘞,我說的是曾經曾經,我現在不這麽想了。”

“你說過的你要在部隊裏好好幹,你為什麽想退伍”許三多情緒還是很激動。

“我都說了,是曾經,曾經,我就是有點找不到目標。”成才揪了把草在手裏拿著,“我從小我爹就和我說人要有目標才能活著,可有一個人曾經跟我說過一些話,讓我有些質疑我這樣的人是不是不適合當兵。”

“誰說的,他胡說”許三多氣的鄉音都出來了。

“和他沒關系,我還要感謝他,罵醒我。”成才低頭擺弄著手裏的草葉,“我以前做過太多的錯事了,我太空了,只想一個勁兒地往上爬,卻不知道腳下都是空的,遲早會摔下來,爬的越高摔得越慘。等我真的摔下來,才感覺真疼啊,可也明白了腳踏實地是什麽樣的,是真踏實啊。剛開始我很痛苦,我質疑自己的一切,仿佛連做人的根基都被打碎了。我就每天想啊想,想以前的事,一點一點把自己黏在一起,想著這樣走在路上最起碼還有個人樣兒。可碎了就是碎了,我就像,就像怎麽說呢,三多你見過脫了水的魚麽,它還活著,可每呼吸一口他都很痛苦。”

許三多靜靜地聽著,把頭放在膝蓋上,抱緊自己,靜靜地聽著。

“我當時就想,我可能當不了兵了,我努力做到一個兵的一切,可兵的裏子卻沒了。後來有一個人罵醒我了”成才說著笑笑看向許三多,“我就想,是啊,我憑什麽放棄呢,在哪摔倒我就要在哪爬起來,我要重新回到那找回我丟失的信心,重新找回我的根基。”可惜,他還沒完全找回就死了,成才在心裏偷偷補充。

“那你找回來了麽”許三多問。

“沒呢,可我想我會找回來的。”成才笑著回答,重來一次,不管是做夢還是真實,他不想讓自己再留遺憾。

“三多,好好活。”成才對著許三多豎起大拇指,這是上輩子他倆經常做的手勢。

許三多不懂手勢的意思,可覺得成才現在的樣子可真耀眼啊。

許三多重重的點頭,“好好活。”他也豎起大拇指對著成才笑著,咧開一嘴大白牙。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