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61章

關燈
第61章

周櫻嘗試說服自己,但是這種種跡象都指向同一個結果,陸星璃意味深長帶著挑釁的笑,還有周檀淵在江南陸星璃的領地謀事,又是送到家裏來的封賞,她怎麽都不能把利用與背叛泯滅,裝作視而不見。

可她還是安慰自己,終於,這場瘟疫就要宣告結束了。只是擱延太久,平白無故死了不少人。

已至中秋,府中張燈結彩,熱鬧非凡。周櫻作為養女,雖非正牌小姐,但因頂著周瑾的名號,也得以在偏廳同席。宴席過半,大少奶奶欒化由丫鬟攙扶著離席更衣,路過偏廳門口時,一陣微風拂過,吹起了她輕紗外衫的寬大袖口,袖口裏的手帕迎風而落。

周櫻彎腰隨手將那繡著海棠的手帕拾起,遞給欒華,卻被上面的精巧的繡工驚艷到了。“這上面的海棠色艷卓絕,上面的盤金繡綴得金光流轉,還有這打籽繡,籽粒相挨,像是真花一般。小姐的繡工真好。”

欒華溫婉一笑,說道:“多謝。”說著便由丫鬟們攙扶著下去。

周櫻楞了片刻,只覺這聲音熟悉,並未多想,坐回正席,一旁的丫鬟卻推了推她,展現出一副吃驚又無語的表情,說道:“拍馬屁都拍不到點子上啊,什麽小姐小姐的,這是少夫人。”

周櫻看著欒華離去的背影,怪不得覺得如此熟悉,原來她就是周柏淵迎娶的新婦,身世尊貴的欒華縣主。她不過在新婚那日見過她蓋著紅蓋頭的樣子,卻從不知她真實的模樣。她不知道,她在府上的最後那段時間,總會有丫鬟攔著欒華不讓她靠近她的院門一步。像她沾染了什麽邪祟一般。

“欒華縣主嫁來一年了,這肚子怎麽還沒有動靜啊。”一旁的小丫鬟們竊竊私語。

“可不是嗎?你們不知道,大夫人三天兩頭得給少夫人送補品,就盼著抱孫子呢,誰知道這肚子不爭氣。你看再這樣下去,什麽縣主啊,管她的父親是什麽將軍,母親是什麽郡主,少夫人在府上少不了是要受冷落的。”一個丫鬟煞有介事地說。

“這也不能怪少夫人,你看大少爺這一年回來了幾次?我聽大少爺院裏的人說,每次大少爺回來兩人也都不怎麽說話,大少爺只是去書房呆著,都沒一點親熱勁兒。這能換上孩子才怪呢,我都懷疑他們二人到底有沒有同房。”

“哈哈哈哈……”

這些丫鬟們越說越過份,而且說的有鼻子有眼的,也不在意一旁的周櫻聽沒聽到。周櫻不想再聽這些丫鬟嚼舌,便趁著月光走了出去。

玉輪懸掛高空,皎潔中帶著斑駁的陰影。周櫻繞過曲廊,卻迎面撞見竹影下一人攔下廊橋上路過丫鬟的酒盞,提壺喝了起來,那人只悶頭喝酒,輾轉徘徊。

待周櫻看清這人,立馬冷下了臉來,她向前移了幾步,什麽話也不說,定定得站在那,他現在不是在江南治疫,現在卻現身此處。

那人註意到有人站在身後,他回首望去,不禁失了酒杯,精致的瓷杯脫手墜落,“啪”地一聲脆響,碎片與殘酒濺了一地。

二人相顧無言,周櫻先開了口。

“還以為周典儀在江南郡地忙於治疫,原來早已經回來,何必躲著不見人呢?”

周檀淵下意識地避開她逼視的目光,仿佛那目光能灼傷他。他垂下眼瞼,看著地上狼藉的碎片,試圖解釋,聲音卻顯得蒼白無力:“我……只是剛回來不久,並非有意……”

周櫻狠狠得盯著他的眼睛,知道他心虛得將頭轉向一邊。“我知道你怨我,但是藥方的事情並不是交給官府那樣簡單。”

周櫻冷笑一聲,“是沒有發揮它最大的價值是嗎?是少了給你平步青雲鋪路是嗎?你知道嗎?就因為你們積囤黃芩,黃芩瘋漲,死了多少人嗎?到底卻還是你們權勢之人活了下來,口口聲聲為了天下百姓,結果卻還是沆瀣一氣,呵,周典儀你的狐貍尾巴藏的真夠深的。”

周檀淵被周櫻一連串的質問釘在原地,那句“狐貍尾巴”更是像淬了毒的針,狠狠紮進他心窩。他張了張嘴,喉結劇烈地滾動了幾下

“阿櫻……”

周櫻的心猛地一縮,她吃驚得看著周檀淵柔情似水的眼睛,這兩個字,像一片輕柔的羽毛,卻帶著千鈞之力,猝然落在周櫻緊繃的心弦上!仿佛帶著微弱的電流,瞬間穿透了她冰冷的憤怒,直抵心尖最柔軟、也最不願示人的角落。一股難以言喻的酸楚與悸動猛地沖上喉頭,讓她呼吸一窒。

他……從未這樣喚過她。

“我知道你怨我,恨我……” 周檀淵的聲音帶著一種近乎絕望的無奈,他擡起頭,眼中是深不見底的疲憊和掙紮,“但是許多事由不得己。我並非全為私心,我……對不起……”

月色慘白,遠處煙花突然爆裂絢爛,昏暗中閃出二人沈默的面龐。

“你的‘對不起’,留給那些因你而死的人去聽吧。” 她的聲音恢覆了平靜,卻比剛才的怒斥更冷,更遠。

說完,她決絕地轉身,衣袂在夜風中劃出一道冰冷的弧線。周檀淵站在原地,望著她消失的方向,久久未動。手中不知何時捏碎的酒杯碎片深深刺入掌心,鮮血混著殘餘的酒液,一滴一滴,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

中秋已過,周櫻聽說城外的人們都開始慢慢走出家門,瘟疫已經得到了控制,她一直懸著的心才安穩下來,但還是有個石頭壓在上面。

周櫻無事,聽得下人們說夫人今日出門要傍晚才回,便一路來到文雁嬈的院中,在外院的丫鬟偏房中找雲栽,原來自周櫻偷偷離府之後,文雁嬈便將雲栽安排在自己的身邊侍候。因為夫人的緣故,二人來往不便,很少見面。

周櫻推開房門,便聞見一股苦澀刺鼻的味道,周櫻皺緊了眉頭,見雲栽正在往碗中倒藥。

“怎麽喝起藥來了?身子哪裏不舒服?”周櫻關切得問道。

“最近天幹,又愛起風沙,我的嗓子這幾日總覺得幹癢難受,院裏的丫鬟們說這能化痰清肺,我就煮點水喝。”

周櫻接過藥碗放在鼻子下面聞了聞,這藥味倒是熟悉,卻又一時想不起來是何草藥,便端著壇底的藥渣就著亮光吧啦著。

“這是商陸根,雖然有化痰清肺的功效,但還是有一定毒性的,不行亂食。不過商陸根價格不菲,你你哪來的這東西?”

雲栽輕推了周櫻一把,張大嘴巴笑著說:“可別唬人哦,我都喝了好幾天,這是院裏的留下的,我們也不知道這是從哪來的,應該是之前夫人買的,後面可能用不上,丫鬟們就拿來了,想著這東西長得像人參一般,定然是好東西。”

“少喝點倒也無妨,只是別喝太多,我看今日這碗就別喝了,倒不如買點野菊來泡水。”說完周櫻又笑了起來,“長得像人參就亂吃呀,你們怎麽不說這商陸根長得還想生姜呢,怎麽不用來炒菜?哈哈哈哈……”

“誒呦,別打趣我了,要不是我今日嗓子不爽,不然我可好好和你貧嘴一番。”雲栽笑著說。

雲栽將門關緊,低聲說道,“對了,你知道嗎?我聽院裏的人說,本來過幾日就是二小姐的婚期,但是轉眼就要立冬了,你看府上這一點動靜都沒有。”

“老爺剛走不久,喪期內也不能辦紅事啊。”周櫻說道。

“是和這有一點關系,但是就算延期,陳侍郎那邊一點消息也沒有了,也沒聽說他們府上派人來商議新的日子。大家都在私下說,這一拖,夫人就順水推舟,直接把這婚事給拒了。老爺這一走,側房的日子算是要難過了。”

“拒了?”周櫻蹙眉,語氣帶著擔憂,“夫人……可有明說?二小姐那邊……”

“明說倒還沒,但態度擺在那兒了。”雲栽嘆了口氣,臉上也露出幾分同情,“夫人這幾日對側院那邊愈發冷淡了,連份例都開始克扣。若真被退了婚,二小姐以後在這府裏的處境可想而知。”

周櫻心中不是滋味,杜姨娘對她用心,她與周梔雖然本來無冤無仇,不過上次因為誤會周梔陷害她,但是現在想來都已遙遠,二人沒了靠山,不就和她此時一樣,寄人籬下。周櫻此時生出了惺惺相惜之情。

二人都說了一會兒話,周櫻便離去了。回去時,心不在焉,竟然被門口的一團東西絆住了腳,踉蹌著跌倒了。

旁邊的丫鬟們看到也不來扶,反而掩著嘴低聲竊笑起來。周櫻咬咬牙,忍著疼自己撐起身子,拍了拍沾滿灰塵的裙擺。

這時,一個稍年長的丫鬟才慢悠悠走過來,臉上帶著一絲敷衍的歉意,“這艾草是今年端午的時候掛在門上辟邪的,如今都幹透了,黃得跟稻草似的。現在天幹物燥的,管事的婆婆怕走了水,吩咐我們收拾起來,還沒來得及清走呢。” 她說著,彎腰去拾那團枯黃的艾草。”

周櫻的膝蓋有些脹痛,沒說什麽,便往屋子裏走,突然一個可怕的、令人遍體生寒的念頭如同冰冷的毒蛇,瞬間纏緊了周櫻的咽喉!

她猛地想起雲栽屋裏那股苦澀的藥味,想起那碗被自己阻止的藥湯,更想起雲栽無意間透露的、關於二小姐的往事——周梔纏綿病榻怎麽也好不了,那次更是突如其來得發病。

商陸根!艾草!

商陸根,性寒有毒,不止可以生津化痰,外用還可治癰腫瘡,而艾草,也是驅散濕邪的良方,但與商陸根的寒毒相遇,非但不能調和,反而會像烈火烹油,激化商陸之毒,使其毒性倍增!長期處於艾草熏蒸的環境中,再接觸商陸根,後果……

周櫻的臉色瞬間慘白如紙,連嘴唇都在微微顫抖。她腦中忽然閃出一副畫面,也顧不上膝蓋上的疼痛,又折回向雲栽的小屋跑去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