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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玉簪墮地怎堪冰雪侵 梨花覆霜何處問多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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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回 玉簪墮地怎堪冰雪侵 梨花覆霜何處問多情

餘州。

庭院裏種植著各色花木,成片的玫瑰田,松柏環抱,風景極佳,樓上露臺的雕花欄柱上,刻畫著精美絕倫的鳳凰,紫檀木梳妝臺上擺放著一盒梳妝匣,幾個匣子隨意地開著,裏面裝的無非是珍珠鉆石等物。

門外忽然傳來丫環的聲音,“夫人,江先生回來了。”

陶紫宜卻是淡淡地哼了一聲,將手中的一個粉撲隨手就扔進了梳妝臺上的粉缸子裏,就聽得一聲門響,她連頭都不回,兀自對著鏡子往嘴上塗著CD口紅,時不時抿一下嘴唇,仔細地瞧瞧口紅有沒有漫出唇線。

江學廷一走進來就見她這樣,微微笑道:“你起來了,怎麽不多睡一會兒?昨兒晚上回來的那樣晚。”

陶紫宜終於回過頭來睨了他一眼,“江院長這是向我抖官威麽?在這裏盤查我的事情?我昨兒晚上不過是去飯店裏跳了個舞,也不行?”江學廷淡淡一笑,“你玩你的,我什麽時候盤查過,不過今天晚上父親和大姐要過來,你總要在家裏應酬應酬。”

陶紫宜冷笑了一聲,“我父親和我大姐都是自己家人,他們要來,還用得著我來應酬,倒是你的哥哥嫂子,來了不止一趟了,你哥哥硬要做中央銀行的行長,他一個開錢莊的土財主,也敢提這樣的要求,豈非好笑至極了。”

江學廷望了望陶紫宜,陶紫宜嘻嘻一笑,“我說的不對麽?”江學廷淡笑道:“對,你說得都對,銀行行長這個職位到底是定誰,還要看父親的安排。”陶紫宜對著鏡子理了理自己的寶藍色喬其紗旗袍,回頭朝著江學廷嬌美地一笑,“好看麽?”

江學廷見一旁的花瓶裏插著幾只黃玫瑰,便隨手摘下一朵來,往陶紫宜的面前一遞,笑道:“給你。”陶紫宜擡起頭來,就見那一朵燦爛的黃玫瑰在自己眼前晃動,江學廷更是溫存地把那一朵花簪在了她的髻發上,笑說:“好看極了。”

陶紫宜立即就開心起來,拿起一旁的手袋,對江學廷道:“我約了朋友看電影,恐怕今晚又要晚些回來了。”江學廷道:“那父親和大姐……”陶紫宜把嘴一嘟,“真討厭,我去打電話叫他們不要來了。”

江學廷也沒說什麽,陶紫宜便往門外走,一面推門一面對外面的丫環道:“叫老王把汽車開到大門去。”江學廷自婚後對陶紫宜是千依百順,陶紫宜在家裏更是一個說一不二的角色,那丫環聽了陶紫宜的吩咐,忙就去做事,陶紫宜還沒走出門,突然回過頭來對江學廷笑道:“你嫂子帶了些糕點來,我讓下人都放到你書房的桌子上了,你自己去看看吧,反正我是不吃那種東西的。”

她說完,便把門“啪”地一關,一路下樓走了。

江學廷的目光凝定在那扇門上,就那麽看了片刻,隨手扯過花瓶裏剩下的那幾支玫瑰,扔在地上,一腳踩上去,用力地踩了個稀爛,那臉上的表情,依舊是平靜淡漠的。

門外傳來副官薛治齊的聲音,“江院長,小公館那邊出了些問題。”

窗外是一片微微的風聲,吹得纏繞在露臺上的藤蘿葉子一陣陣地晃,江學廷緩緩地擡起頭來,望著那才綠起來的藤蘿葉,目光微微一頓。

這一棟中西結合的三層樓房位於餘州南岸,一條邯江將餘州這一座城市分成了兩半,與北岸的熱鬧相比,南岸是鬧中取靜,北岸的達官貴人大多都會在這裏買上一棟小公寓,其用意自然是昭然若揭,不言而喻。

三月,餘州的天氣已經是極暖的,三層小樓的露臺面對著後面的小花園,幾個花匠正在草坪上忙乎著,冬青樹栽出一片墻來,另有一整排才抽出芽來的白玉簪,碧葉幽幽,一看就知道是得了最備至的呵護。

三樓的臥室裏,百褶綢紅木彎頭落地燈一側擺放著西式的沙發軟椅子,女仆用托盤端了小點心走進來,對坐在沙發軟椅子上的一個穿著大衣的清秀女子殷勤地笑道:“小姐吃點點心吧,這是雞汁小湯包,我家主人說是小姐最愛吃的。”

葉平君就回過頭來,那目光透出雪亮的冷意,那女仆端著托盤還在笑著,葉平君站起身來,將那女仆往旁邊一推,自己快步走出房間去,那女仆慌叫了一聲,“葉小姐,你不能出去。”

平君聽都不聽她的,一路跑下樓去,卻還沒有走出幾步,就聽到有人道:“葉小姐,請留步。”只見大廳另一側的門旁,已經走過來幾個人,為首的那一個儒雅男子向著葉平君禮貌地笑道:“葉小姐要有什麽需要,盡可以叫下人去做,就不必親自下樓了。”

平君憤然道:“你們到底是什麽人?憑什麽把我軟禁在這裏?”

那人便微微笑道:“我是這裏的侍從人員,周正海。”平君站在那裏,目光透出一片清冽,“這裏是什麽地方?”

周正海禮貌地道:“這裏是餘州。”

平君立時一怔,擡起頭來就往廳外看了看,就見有幾束柔和的陽光,順著大門外照了進來,哨兵筆直地站在門口,旁邊的周正海客氣地說道:“葉小姐這一路上辛苦,還是先到樓上歇歇吧。”

葉平君知道這裏就是一個牢籠,她是無論如何都跑不出去的,她回轉過身來,那個女仆已經從樓上走下來,向著她溫和地一笑,略略地欠一欠身,道:“葉小姐,我是這裏的丫頭瑞香,你看你需要些什麽,都可以跟我說。”

平君推開她,一路上樓,冷冷道:“叫他來!”

周正海上前一步,依然是十分的客氣,“葉小姐。”葉平君回過頭,冷冰冰地看著周正海,嘴唇輕啟,一字一句說得分外清晰冷漠,“叫江學廷來見我。”

江學廷臨近傍晚的時候才到達了小公館。

周正海領著一幹侍衛迎上來,他卻是把手一揮,讓他們都退了下去,自己一路走上樓去,走得那樣快,直至推開那扇臥室的門,就見窗邊厚重的墨綠色窗簾被金鉤從兩面掛起,窗側案幾上擺放著一瓶折枝桃花,她側身坐在沙發椅子上,半面側臉在幾枝桃花的映襯下更是透出溫婉的嬌美,他凝望著她,恍若再次踏進了那一個曾經屬於他的,美好純真的夢境裏,只輕輕地喃了一聲,“平君。”

她終於轉過頭來,手指一陣陣地發抖,那一束寒冷的目光卻是一瞬間便刺到了他的心底中去,她字字冷若寒冰,“江學廷,你敢這樣對我!”

江學廷緩聲道:“我只不過是想讓你回來。”

她盯著他,耳垂上戴的那一對翡翠墜子不住地晃動著,他的眼神透出溫和的味道來,只是把目光停留在她的面孔上,仿佛隔了一世又再見到她,他宛如沈浸在夢境中一般柔柔地笑著,“平君,我們終於又在一起了。”

葉平君從椅子上站起來,淡淡道:“江學廷,你現在也是一個舉足輕重的人物,做起事來就應該光明磊落些,平白無故地把我劫到這裏來算什麽,我要回金陵!”她的目光冰而冷,擡起步子就往門外走,他一把就抓住了她的胳膊,攥得緊緊的,她回過頭來,他凝望著她,微微一笑,“還是這樣愛生氣,我還記得,每回你跟我生氣,都是要我先向你認一個錯,我就再跟你認一次錯,好不好?”

她用力地去甩他的手掌,怒聲道:“江學廷,你放尊重些!”他凝視著她憤怒的眼瞳,唇角依然浮著一抹微笑,如同夢囈一般,“平君,你都不知道我現在有多難,每當我難過的時候,我就想見你,我從來沒有這樣瘋狂強烈的想見你,我就告訴我自己,你本來就該是我的女人,我總得把你搶回來。”

她被他的目光看得一陣陣心悸,面色蒼白,胸口卻仿佛是有一把怒火在燒,本能地就想抽回手去,誰料他居然上來抱住了她,一手攬住了她的腰,一手攬住了她的頭,緊緊地將她抱在自己的懷裏,他癡癡地道:“平君。”

平君被他抱得喘不過氣來,雙手使勁地抵著他的胸口,怒道:“江學廷,你這個混賬。”他卻依然溫柔地一笑,輕聲道:“平君,為了你,我情願做一個混賬,我以為我得到了這世上最好的一切,即便沒有你,也沒什麽,可是如今我才知道,這最好的一切裏沒有你,卻偏偏就是不行!”

她只覺得全身都在發抖,“那些都是過去的事情,你已經娶了陶紫宜,我也已經是虞昶軒的人,你明明知道我們現在都到了這一步,一切都不可能挽回!”

他專註地看著她的面孔,斬釘截鐵地道:“我說能挽回就能挽回。”他不管不顧地低頭來親她,她面容慘白,拼盡全力抵住他的胸口,頭往後仰,發了狠一般地掙紮著,腹部忽的就是一陣疼痛襲來,她“啊”的一聲,整個人就彎倒在地毯上,緊緊地捂住了自己的腹部,額頭瞬間便沁滿了細細的冷汗,江學廷慌道:“你怎麽了?哪裏不舒服?”

平君簡直連口氣都喘不過來,腹部一抽一抽疼,細汗眨眼間就打濕了鬢角,更有一種惡心只湧到咽喉,她低著頭,整個人都縮成了一團,難受地幹嘔著,那一張面孔,更是蒼白得沒有半點血色。

她的手猛地被人攥住,那樣的用力,幾乎要把她的骨頭捏碎一般,她驚惶地擡起頭,看到的卻是江學廷那張憤怒的面孔,他看著她蒼白憔悴的面容,那眼眸漸漸地冷起來,只一字一頓地恨道:“葉平君!”

她低下頭又是一陣幹嘔,身體如打擺子一般顫抖著。

江學廷回過頭沖著門外喊,“來人!”就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周正海在外面道:“江院長!”

江學廷咬牙切齒地喊道:“去找個大夫來,馬上!”周正海領命去了,江學廷一把便將平君從地毯上拽了起來,也不管她憔悴痛苦到了什麽樣子,就把她往門外拖,葉平君明白他的用意,她知道自己是瞞不過了,目光雪亮地道:“你也不用找人來給我檢查,你想得沒錯,我就是懷了他的骨肉!我生是他的人,死是他的鬼!”

江學廷回過頭來,那雙眸就如同充了血一般,怒吼道:“葉平君,你這個不知好歹的賤女人!”他二話不說擡手就狠狠地給了葉平君一巴掌,平君被他打了一個趔趄,一頭栽到了床腳,她顧不得保護自己,只能拼命地捂著自己的腹部,回頭怒視著他,“對,我就是不知好歹的賤女人,我配不上你,你讓我走!”

他冷笑一聲,霍地一下伸手指向她,決然道:“你做夢!我就是把你千刀萬剮,挫骨揚灰,也不會再讓你和虞昶軒有見面之日。”

她猛的僵在那裏,全身冰冷,他卻又上前一步,一把將她扯在手裏,她的發髻已經散亂開來,發絲紛亂,面容慘白,呼吸紊亂,唯有那一雙眼珠卻還是雪亮如電的,“江學廷,你這樣對我,會遭報應的!”

他臉色鐵青,一腔怒火湧上頭來,又扣住她的後腦,將她的頭往地上用力地一磕,她只覺得頭“嗡”的一聲,便有溫熱的液體順著額角緩緩地流下來,江學廷揪著她的頭發,把她提起來,冷冷道:“就算是要遭報應,我也要先處置了你肚子裏的那個孽種!”

她意識散了一般,絕望地喊:“江學廷!”

他一把便將她推開,轉身快步走出房間去,那門“啪”的一聲就被關了個死緊,他憤怒的腳步聲直往樓下去,卻是仿佛狠狠地踏在她的心上一般,她惶然地癱軟在地毯上,半邊臉上有著清晰的一道血線,全身顫栗,這一個小小的房間絕沒有一個能讓她覺得安全的地方,她搖搖晃晃地站起來,就往露臺上挪,這裏是三樓,她若是往下跳,絕保不住孩子。

平君哆嗦著退回房間裏,她伸出手來放在自己柔軟的腹部上,目光只在房間裏掃視了一圈,忽然就快步走到桌前,將桌子上擺放的一盤子蘋果全都捧起來塞到床底下,又將丫頭瑞香端進來的雞汁小籠包子連同托盤一起也都藏在了床下。

她又奔到掛著自己大衣的衣架旁,從衣袋裏取出那一把短劍來,緊緊地攥在手裏,慢慢地退回到床邊去坐下,靠床坐著,將短劍雙手抱在懷裏,這才心跳稍緩,卻是全身緊繃地如上了弦的弓一樣,還是禁不住地發抖。

“誰也別想碰我和你的孩子。”她咬緊牙關,在心裏對自己說。

她再沒吃瑞香端進來的任何東西,害怕他們下了墮胎藥在裏面。

從白天到黑夜,所有的時間她都懷抱著那把短劍蜷縮在床頭,額頭上的傷口慢慢地幹涸了,終於不再流血,晚上瑞香端了一碗面進來,好說歹說地勸她吃一口,她卻是連看都不看一眼,瑞香笑著道:“葉小姐好歹吃一點,別餓壞了自己的身子,若是讓江少爺知道了,定是要心疼的。”

平君就把頭一轉,嘴唇緊抿,話也不說一句。

瑞香碰了這樣一個釘子,也不好再說什麽,只能退了出去,平君直等到半夜,才下了床,從床底下拿出幾個事先藏好的小籠包子,那小籠包子放了很長的時間,早已經是又冷又幹,她咬了幾口,味同嚼蠟,根本就沒法吃,只能拼了力地往下咽,咽了沒幾口胃裏就是一陣翻江倒海,她把頭往旁邊一側,一面吐一面流淚,滿嘴的鹹澀和苦意。

淡冷的月光順著露臺的落地窗照進來,房間裏的黃花梨家具被月光照著,仿佛是蒙了一層白霜,透著寒意,她無聲地摸了摸自己的腹部,眼淚一行行地落,卻仍舊將幹澀的包子送到嘴邊,艱難地一點點吞咽下去。

為了這個孩子,她想她總能堅持下去。

她就這樣硬撐了兩天,頭卻漸漸地燒起來,就連呼吸都是滾熱的,眼前一陣陣地發黑,只要一站起來就是一陣天旋地轉,她只能用被子將自己整個地蒙蓋起來,卻還是燒得止不住發抖,連牙齒都跟著打顫。

這天夜裏,她睡得迷迷糊糊的,就聽到一聲門響,瑞香的聲音傳了進來,卻是竭力壓低的,“虧你還是個有資歷的醫生,做這種事兒也不是一次兩次了,怕什麽,就按江少爺說的辦,只要下手穩點,別傷著大人就行。”

有冰涼的手按在了她的脈搏上,有人在她的頭頂上說:“幸好才三個來月,還能做掉,把我的針拿過來。”她竭力地想要睜開眼睛,可是眼皮卻偏偏有千斤重,心裏火燒火燎的,眼前的黑暗仿佛也是在轉的,天旋地轉,叫天天不應,叫地地不靈,有細微的疼痛緩緩地刺入她的肌膚中去,她覺得痛,很痛很痛,身體仿佛是往看不見的深淵裏直墜下去,她昏昏沈沈地哭著,“……昶軒……救救我……”

沒有回音,沒有光亮。

滾燙的眼淚流下來,燒灼著眼角的肌膚,然而沒有人救她,她的世界忽然空曠起來,那疼痛越發地強烈難忍,卻有一個嬰兒的哭聲響起,那哭聲讓她撕心裂肺地疼,然而那哭聲卻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她不知從何處掙來那樣一股力氣,猛然地睜開眼睛,嚇得一旁拿著細針的大夫和瑞香都不禁朝後一退,平君已經從床上坐起來,披頭散發,發了瘋一般地朝他二人喊道:“別碰我的孩子!”

她把手從被底抽出來,就露出了那一把緊握在手裏的短劍,什麽也不顧了,就朝著那兩個人揮舞過去,大夫和瑞香連連後退,瑞香面無人色,顫著道:“葉小姐,你冷靜一下。”

平君臉漲得通紅,見他們還不退出去,更有隨時要撲上來制住她的意思,她想她現在真要做一個瘋子了,至少還能嚇走這群人,她絕望地大喊大叫,“你們想害我的孩子,就先殺了我!”一面拿著匕首,一面抓起床旁邊的一個矮凳,舉著就往露臺上的落地窗上砸去,就聽“啪”的一聲,落地窗被她砸碎了一大半,“哐啷啷”地從三樓欄桿的縫隙裏往地面落去,冷風一下子就灌了進來,她朝著空寂的夜大聲地喊:“救命——!救命——!”

夜是一片死寂,她的聲音仿佛沒有傳出很遠就散去了,遠處的高木夜色籠著,影影綽綽的,像是成群的鬼,無處可去的孤鬼,都站在那裏,面無表情地瞪視著她,仿佛只等著她死了,就要沖上來吞噬了她一般。

那大夫見此情景,已經抓起了藥箱奔出去,口裏不住地道:“這是個瘋子!這是個瘋子!”

瑞香還想試圖勸平君鎮定下來,卻見平君頭發蓬亂,皮膚白而無血,又抓著那一把劍朝著她沖過來,卻撲跌在地上,卻還要掙紮著站起來,瑞香嚇得驚叫一聲,轉身就跑出去,早驚動了樓下侍衛室的人,周正海已經帶領侍衛沖上來,對瑞香喊道:“出了什麽事?”

瑞香一面死緊地抵住門,一面朝著周正海驚叫道:“不得了了,快把這門封上,葉小姐發瘋啦,她要殺人!”周正海一怔,轉頭對一旁的侍衛道:“去把門鎖上。”那侍衛立時就走上前去幫著瑞香鎖門。

平君聽著那門被鎖上的聲音,她的心“撲嗵撲嗵”地亂跳,咽喉裏火辣辣地疼痛,只在心裏對自己說:“我贏了,我贏了,我趕走他們了……”

她攥著那把短劍一點點地退回到床上,將被子重新蒙在自己身上,被打碎的兩扇落地窗在那裏被風吹著,咣當咣當的,她的鼻子下面忽然溫熱起來,她用手一抹,就摸到了一手的鼻血,她就把頭朝著天花板仰起來,讓溫熱的鼻血倒流回去,然而卻有兩行淚,無聲地從她的眼角流出來……

她整個人卻仿佛是突然亢奮起來一般,頭疼的要命,卻睡也睡不著,肩膀不住地哆嗦著,就這樣清醒著,眼看著被夜色籠罩的窗口漸漸的發亮,這一夜,竟就這樣挨過去了。

晚上八九點鐘光景,因大姐陶雅宜來了,陶紫宜這一晚並沒有出去跳舞,只留在公館裏與大姐吃了些小點心,陶雅宜吃著一碟果子凍,吃了幾口,就不禁皺眉道:“餘州這小地方到底不能跟金陵比,連個餐點都做成這個樣子,叫人怎麽吃。”

陶紫宜喝著咖啡,道:“我倒想吃金陵的寶塔香酥。”她喝了一口咖啡,將小茶匙在碟子上輕輕地點了點,笑嘻嘻地道:“大姐,我聽說了,父親的意思是,兩個政府這樣分著總是不好,要跟金陵那邊重新合並呢,金陵那邊也是願意的,都派了代表到餘州來談判,還說要給父親委以重任。”

陶雅宜便笑道:“是有這事,不過光咱們父親有這個意思還不行,總有人反對的,比如你們家裏這位江院長。”陶紫宜把嘴一撅,小茶匙“啪”的一扔,“好好的金陵不去,偏要守在這個破地方,我就知道他的腦子很有些問題,我總是要治他一治才行。”

陶雅宜忙就擺手道:“妹妹快別張這個口,學廷好歹也是個行政院長兼國府主席,你不知道你們家學廷現在多大的脾氣,連我公公都說不動他,昨天竟然還在例會上駁了咱們父親的面子,幾句話數落得父親下不來臺。”

陶紫宜一聽這話,頓時間秀眉橫豎,當即就怒起來,“什麽?他敢這樣對父親?他也不想想他有今天是誰扶的他?!”

這話說到這裏,就聽到客廳外面傳來一陣腳步聲,有丫環道:“江院長回來了。”話音才落,江學廷已經走了進來,後面就跟著副官薛治齊並幾個侍從官,江學廷滿臉沈郁,一進廳裏就看到陶雅宜,便淡淡道:“大姐來了。”

陶雅宜忙站起來微笑道:“妹夫回來了,這幾天忙罷?”

江學廷點點頭,又對陶紫宜道:“你陪陪大姐,我去書房忙點事情。”陶紫宜從鼻子裏“哼”了一聲,嬌縱地道:“這可是笑話了,我自己的姐姐,還需要你來叮囑麽?”江學廷就把頭一轉,往自己的書房去了。

薛治齊將書房的燈打開,江學廷便已經走了進去,隨手就將衣內的手槍拿出來扔在了桌上,冷冷道:“這一群老東西,哪裏有甜頭就往哪奔,說什麽金餘合流,我倒要看看他們回去了虞仲權能給他們多少好處!”

薛治齊見他這樣大的怒氣,站在一旁,略略遲疑了一下,還是道:“扶桑人倒是有支持咱們餘州政府的意思,還特意派了公使……”

“住口!”江學廷猛的回過頭來,怒道:“我江學廷還沒有到了窮途末路,竟要投靠扶桑人去做漢奸!”

薛治齊忙就住了口,江學廷揮了揮手讓他出去,自己就坐在荷葉綠的臺燈下,煩躁地點了一根煙來抽,他知道自從金陵派的代表一來,餘州政府內就有過半的人同意金渝合流,就連牟陶兩家都有了這方面的意願,說到底不過是他這個行政院長兼國府主席沒給他們多少好處罷了。

如今金陵虞家竟然與蕭家聯合,共抗扶桑軍,西線、東線都打得十分激烈,國內輿論全都站在了金陵政府那一邊,餘州政府便仿佛是多餘的累贅,怎一個無足輕重了得,更兼扶桑公使屢次來擾,甚至有輿論稱他江學廷有賣國之心。

都在逼他!這些人都在逼他!

他簡直頭痛欲裂,這樣胡亂地想著,越想越煩悶,左思右想都是毫無退路,火氣更是大起來,不知不覺就抽了一地的煙頭,一旁的落地鐘連著敲了十二下,他才驚覺,知道夜沈了,這才站起身來,推開書房的門往樓上去,臥室的燈居然還亮著,陶紫宜靠在床頭,手裏拿著一本書看,見他進來,便把書往上一提,將整個臉都擋住了。

江學廷滿心煩躁,也不管她,自去盥洗室洗漱,等到他回來,就見陶紫宜已經坐在梳妝臺前,拿著梳子用力地梳著自己的頭發,整張臉都繃著,他不得不耐著性子上前摸了摸她的肩頭,淡笑道:“剛才躺得好好的,怎麽現在又起來了?著涼了怎麽辦?”

陶紫宜道:“要你管我!”

江學廷微笑道:“我自己的夫人,我怎麽能不關心呢。”

陶紫宜“霍”地一下轉過頭來,拿起手中的梳子就朝著江學廷的額頭砸過去,滿臉怒氣,連聲罵道:“江學廷,誰給你這樣大的本事?你居然敢在例會上數落我父親,你個忘恩負義的,若沒有我們陶家,你焉有今天?!”

江學廷猛然一怔,就見陶紫宜撈起梳妝臺上的粉缸子、外國香膏等物,全都朝著他砸了過來,他一直退到門口,陶紫宜還不依不饒,要上前來揪他,江學廷只冷眼看著她這樣的行為,半晌說了一句話:“你鬧夠了沒有?枉你還是個名門淑媛,竟做出這般市井潑婦的行為來!”

她冷笑了一聲,“我就是這個樣子,別忘了,當初是你死乞白賴地非要娶我,不然你真以為我會嫁給你這樣的一個……”她這話未說完,江學廷已經冷道:“算我當初看走了眼!你若不願意,我們就不如散了好。”陶紫宜頓時一怔,江學廷卻已經摔門走了出去,陶紫宜滿臉都漲紅了,見他就這樣走了,也顧不得什麽,赤著腳一路追出去,大聲地喊道:“江學廷,江學廷!”

江學廷已經走到了樓下大廳,公館裏的人都被驚動了,卻沒人敢走過來,陶紫宜站在樓上,朝著樓下的江學廷喊道:“江學廷,你給我站住!”

江學廷的步子就頓了頓,回過頭來看了陶紫宜一眼,陶紫宜滿臉通紅,氣得渾身發抖,她沒想到他會這樣對她,他總是對她千依百順的,她跺腳道:“你要走便走,走了就不要回來!”

江學廷冷冷地哼了一聲,一臉的陰郁只讓人心寒,徑直就走了出去,薛治齊忙帶著侍衛一路跟著,陶紫宜楞在樓上,眼看著他走了,氣得說不上話來,轉身將旁邊花架子上的一盆蘭花舉起來,直往樓下摔去!

半夜的時候下起了雨,平君聽到雨滴打到了落地窗上,劈裏啪啦地作響,她勉強地吃了幾口自己早先藏好的那幾個蘋果,只覺得喉嚨裏火燒火燎的,渴極了,就踉踉蹌蹌地撲到桌邊,拿起一個茶杯,支撐著走到落地窗前,才將那落地窗打開,就有夾著雨的風湧進來,她站都站不住,倒在落地窗的一側,頭靠在玻璃上,艱難地喘了口氣,伸出茶杯去接那些從天上落下來的雨水,那一杯水還沒接完,門外傳來開鎖的聲音。

她回過頭去,江學廷已經走進來,瑞香提著一串鑰匙,在他的身後重新把門關上,他冷洌的目光在她雪白的面孔上掃過,忽然上前一步,將她從落地窗前拖了過來,她已經沒有半分力氣,水杯從手中掉落下去,只能任憑他拽著,雙腿卻拖在了地面上,江學廷一松手,她就無聲無息地跌落在地毯上,長發散亂,猶如一只折翅的蝴蝶。

窗外是嘩嘩的雨聲,冷風吹進來,讓人禁不住發寒,他轉過身去關窗,順手便將墨綠色的窗簾拉上了,房間裏開著一盞紅罩的垂絡燈,她的面孔被燈照著,更是憔悴極了,瘦得手腕上的螺獅骨都高高地聳了出來,眼淚順著眼角往下滑,她哽咽著央求道:“學廷,求你看在以前的情分上,放過我吧。”

“你跟著虞昶軒的時候可曾念著我們過去的情份!”他望著她,忽然笑了一笑,低聲道:“你還跟我說以前的情分,以前我們在一起的時候,多好,我真想念那個時候,可是你居然跟了虞昶軒……”

她的呼吸都是困難的,呼吸滾燙,“我當初是為了救你。”

他陡然怒道:“我情願死在監獄裏面,也用不著你那樣救我!”

她絕望地看著他,眼淚一行行地往下落,落在綿厚的地毯上,“就算是我做錯了行不行?求求你,不要在折磨我了。”

他凝視著她,忽然上前一步,將她從地毯上扯起來,抱在懷裏,聲音卻低了下去,又如夢囈一般,“平君,我們重新開始,你記不記得,我們從前多快樂,你紮著很漂亮的雙鴉髻,把我送給你的玉簪子別在頭上,那樣好看,你總愛生氣,又很會說,總是讓我沒法子反駁你,小時候,我捉了蟈蟈給你,采了花也要給你……我們總可以重新開始……”

她從他的懷裏吃力地往外掙,流著淚顫聲道:“不可能了,我們真的不可能了。”

他竟是這樣的喜怒無常,忽然間就雙手狠狠地攥住了她的肩頭,將她拽到自己的眼前來,憤怒地瞪著她含淚的雙眸,“是不是連你也看不起我?!你也覺得我永遠比不上虞昶軒?!”

她絕望極了,“我沒有。”

他冷笑一聲,恨恨地道:“那就別再對我說不可能,我說過,我就是讓你死在我手裏,把你挫骨揚灰,也絕不會再讓你和虞昶軒有見面之日!”

她虛弱到了極點,連呼吸都變得困難,他忽然上前來親她的臉,她絕望地往外掙脫,絕望地撲打他,甚至於咬他,但都起不到半分作用,他將她死死地按在了那裏,一面吻她一面含糊不清地道:“平君,如今他們都在逼我,我什麽也不要了,我只要你。”

她頓時間面色雪白,抓起藏在身上的那一把短劍就往他的身上刺,卻被他一把攥住了手臂,他從她的手上將那一把劍奪下去,隨手便扔開了,低頭便開始用力地撕扯著她身上的衣服,她使勁地往外推他,哭道:“江學廷,你不是人!”

他不管她的抓撓哭泣,也根本就不在乎,只貪婪地需索,她的所有反抗都如蜉蝣撼樹一般無可奈何,他瘋狂地侵占著,終於感覺到了她身體裏的暖意,仿佛是可以浸入他骨子裏的暖意,讓他忍不住發出含糊的嘆息,“平君……”

他聽到她在他身下絕望的哭泣,她害怕傷了肚子裏的孩子,竭力彎起身子,不敢用力地去掙,只能發出很細很細的哭聲,脆弱得如一根單薄的絲線。

他真恨不得將她就此粉身碎骨,只要這樣的溫暖別再離開,自從失去她之後,他總以為這沒什麽大不了的,自己能找到更好的,可偏偏就是找不到,全世界的人都在背叛他,嘲笑他,他已經隱忍了太久,卑躬屈膝了太久,他早就受夠了,只有此時此刻,他才終於知道了由他親自主宰的,這般為所欲為的快樂與滿足,哪怕是將她從虞昶軒的世界裏血淋淋地剝離,哪怕她下一刻就死了,他也要達到他這一刻的目的。

落地窗外是鋪天蓋地的大雨,那樣大的雨聲,就像是她曾經住過的家門口那一棵棗樹,在一個清晨裏,當她倚門看著他離開的時候,棗樹的枝葉在她頭頂簌簌作響的聲音,她對他微微一笑,圍在頸項間的紗巾隨著風翩翩飛舞,那樣的美。

他還記得,一直都記得。

窗外的雨漸漸地停了,夜色退去,天邊漸漸地透出一片青色。

她覺得自己好像是碎了之後又重新縫補起來,所以全身上下每一處都是傷口,幹裂的嘴唇上是沁著血的口子,喉嚨裏滾燙發熱,她甚至連站起來的力氣都沒有,吃力地一點點往落地窗那裏爬。

落地窗被她推開一個小小的縫隙,窗簾上軟軟的小絨球在她臉上滑弄著,那一個水杯還擺在外面,裏面存了一杯冰冷的雨水,她雙手捧著杯,哆嗦著將那些雨水喝下去,涼涼的水卻仿佛是甘露一般,疼痛的咽喉便舒服了許多。

江學廷的呼吸有些急促,“為了他的孩子,你就真的連命都不要了?你這樣為了他有什麽用?!只怕他早就把你拋到腦後去了!”

她看也不看他一眼,只是趴在那裏,散亂的頭發軟軟地貼在蒼白的面頰上,她擡起眼眸看著遙遠的天際,嘴唇輕顫著,滾熱的眼淚流滿了她的整張面孔,這樣的形景便仿佛是一縷脆弱的輕煙,隨時都會逝去一般,簡直不堪一擊。

他終於把頭轉過去,再也不看她,嘴角無聲地抽搐了一下,“我不會再碰你的孩子,只要你活著。”

虞軍與扶桑軍虎視日久,雙方劍拔弩張,如導火索一般,一觸既燃,自開春與江北蕭家取得聯合協議之後,便正式對扶桑軍宣戰,三月末,九區總司令虞昶軒奉命緊急開往東線,虞昶軒本就是個雷厲風行的人,一到戰區東線,便迅速在雲州到楚門一帶修築起一道國防工事線,死死壓制住妄圖自南向北攻上來的扶桑軍。

這一場戰役自然是打得兇猛激烈,虞昶軒更是親自上前線坐鎮督戰,左胸被炮彈碎片掃中仍不肯回撤,雙方激烈交火對峙直達三個月之久,直至國際聯盟插手,揚言調和,這一場金陵政府與蕭氏軍閥聯合共抗扶桑之戰,才得以暫時平止。

六月末,金陵虞家官邸內,紅艷的石榴花開的滿目燦爛,被下午的日頭照著,更是晃花人眼,琪宣穿著件月白色的緞袍,躲在院子裏的石榴樹下,就聽虞仲權的書房裏,父親的聲音順著窗格子高高地傳出來,竟是很憤怒地道:“就為一個女人,他就這樣不要命了,我沒有這樣的兒子,死了倒幹凈!”

虞太太同樣怒道:“你甭管他是為了什麽這樣拼命,但總算是為你打了個勝仗,你整日裏把個臉陰著,他昏迷了這樣久的時間,你也不去看一眼,算是什麽意思?!”

琪宣聞聽著父親母親這樣吵著,那臉上便露出一片郁郁的神態來,就聽到身後有人輕喚道:“琪宣,你躲在這裏做什麽?”琪宣回過頭去,看著二姐站在那裏,便忙擺擺手,跑過去道:“二姐,父親母親在吵架呢。”瑾宣就朝著書房的方向看了一眼,對琪宣道:“不要擔心,母親總有辦法的。”

琪宣就點點頭,瑾宣又道:“你五哥剛又醒過來了一會兒了,咱們快去看看。”琪宣忙就點頭,瑾宣就拉著琪宣往前廳去,一路上了樓,走到虞昶軒的房間裏,就見一個英國醫生正在屋子裏收拾藥箱,大嫂敏如和君黛緹在床旁邊照應著,這英國醫生是特意從教會醫院裏請來的,醫術十分了得,瑾宣就走去問了幾句,琪宣已經奔到床前,朝著虞昶軒道:“五哥,五哥,你怎樣了?”

虞昶軒胸口被炮彈彈片擊中,又兼前線醫療條件極差,他又那般不顧命,傷口竟然是大幅度感染發炎起來,幾乎潰爛,他本人就昏迷過去,被人從前線一路擡回了金陵,簡直是九死一生,這陣子被精心照顧著,才好轉過來,他躺在床上,看著琪宣那緊張的樣子,便微微笑道:“你這小東西又來鬧騰,放心,我保管不能死就是了,不然你將來嫁了人,若沒有個哥哥照應,被人欺負了怎麽辦?”

琪宣嘟著嘴道:“真討厭,人家這樣擔心你,你還消遣我,你都不知道我急成什麽樣子。”虞昶軒就笑一笑,“好妹妹,我知道錯了,大不了下一次鬥嘴我再讓讓你罷。”他才說了幾句,就覺得胸口一陣陣發疼,便連著咳嗽了數聲,更是牽扯著傷口疼,一旁的君黛緹就慌道:“你別說話了,好生躺著吧。”

虞昶軒便忍住了咳聲,向著君黛緹道:“多謝你了。”大嫂敏如就上前一步,將黛緹扯到了虞昶軒的面前來,笑著道:“要說謝,你謝我們黛緹妹妹的還多著呢,黛緹妹妹整日裏在這裏照顧你,簡直是衣不解帶,半步都不肯離開。”

瑾宣也在一旁微微笑道:“正是,我看著黛緹妹妹都心疼,你昏迷的時候,我看到她好幾次都坐在這床前望著你掉眼淚。”虞昶軒便看了看君黛緹,又笑了一笑,“那我就再謝一次罷,等我能站起來了,我給你打躬作揖。”

君黛緹先是滿臉漲紅,把頭低了一低,聽得他這樣一句話,便擡起頭來看了他一眼,那一雙杏眸裏竟是噙滿了眼淚,半晌哽咽著道:“我可不要你謝我,只要你以後可別這樣了,我就……我就……”她那話說到一半就噎住了,眼淚啪嗒啪嗒地落下來,虞昶軒看她這樣,默了一默,說了一句,“我記得了。”

敏如便推了黛緹一把,笑道:“黛緹妹妹不要哭了,你待我們五弟這樣,真真當得起那四個字,情深意重,他若是將來再敢像以前那樣欺負你,我們可就不依了。”

虞昶軒就點一點頭,微微笑道:“我這九死一生,鬼門關裏轉了一圈,哪敢還像以前那樣混賬不懂事。”

君黛緹道:“你剛醒來,說這些幹什麽,快把藥吃了。”瑾宣就“哎”了一聲,笑道:“還是黛緹妹妹心細,對,對,先把藥吃了。”說著大家就都忙起來,拿藥的拿藥,拿水的拿水,不一會兒,就聽到房間外面一陣腳步聲,遙遙的有些說話聲音,正是虞太太過來了。

虞昶軒在床上躺了半個多月的時間,仗著身體底子還好,官邸裏的人精心調理,君黛緹更是每日裏來來返返,照顧得無微不至,官邸裏的主子下人都是明眼看著,紛紛地傳說著五少與君家小姐之間的感情越來越好,沒過了多久,竟就連婚約這樣的話都傳了出來,被大嫂敏如知道了,青天白日地就把那亂傳謠言的婆子拎到了正院裏大肆地訓斥了一頓,聲稱誰若是再損毀她堂妹的名譽,她可就要大打出手了。

這天早上,虞昶軒剛換了藥,纏好了繃帶,虞太太就坐在一旁,看了看他的臉色還好,想了片刻,便笑了一笑,輕輕道:“黛緹這孩子,我看著真是越來越好。”

虞昶軒就對虞太太笑道:“我看著也好,母親就認她做一個幹女兒吧。”

虞太太立即笑道:“難道我的女兒還不夠多麽?竟還要巴巴地認來一個,我就是喜歡她這個孩子,也不用認她做幹女兒,我讓她做我的一個兒媳婦,豈不是更好。”

虞昶軒就默了一默,虞太太看他那個樣子,知道他想的是什麽,便嘆了一嘆,輕聲道:“昶軒,我真怕你鉆了這個牛角尖,說一句不好聽的,人死如燈滅,沒有了就是沒有了,你又何必這樣惦記著,難道還要讓自己難受一輩子。”

虞昶軒把頭轉向一邊,那地面上鋪著一層紫絨雲龍地毯,花樣仿佛是一圈圈地漾出去一般,他的戎裝掛在一側的洋雲頭衣架上,戎裝上的金色領章被陽光照著,亮得刺眼,窗口一側的雕花紫檀木架子上擺放著一盆漂亮的白玉簪,迎著風在那裏搖曳著,一片纖弱的玉簪花被風吹了吹,竟悠悠地墮在了盆土裏。

那一扇窗戶開著,澤寧跟隨著國學老師念書的聲音遠遠近近地傳進來,竟是那樣的清楚,“誰念西風獨自涼,蕭蕭黃葉閉疏窗,沈思往事立斜陽。被酒莫驚春睡重,賭書消得潑茶香,當時只道是尋常。”

他的胸口一慟,眼前竟是一黑,幾乎連氣都喘不上來,黑眸中浮現出一片悲戚的顏色,半晌,才啟了啟唇畔,低聲道:“當時只道是尋常……”

她走的時候是三月。

他還記得,那時候梨花都還未雕謝,滿滿地開了一個院子,她就坐在臨著梨花的窗前為他織補那一件襯衣,略低了頭,露出一彎雪白的頸項,一些烏黑的小碎發便柔柔地散在肌膚上,專註的側臉更是美得粉雕玉琢一般,在燈光的照耀下倒好像泛出了暖暖的光暈,他就坐在一旁看著她,墻上還映著他二人的影子,成雙成對的,窗外的梨花霜一般地鋪了一地,她織補好了,便擡起頭來,對著他點一點頭,溫婉柔和地一笑,輕聲說:“我再給你繡一朵梨花在上面罷。”

情針思線繡梨花,當時只道是尋常。

此刻想來,竟是如此的心痛如絞,便宛如整個身體都被挖空了,輕飄飄的再沒有了什麽重量,就好像是活了一世,又死了一世,他把自己全部的感情和精力都耗磨光了,從此再也不敢奢望什麽。

虞太太在他身邊,看他的臉色漸漸的蒼白起來,便嘆息了一聲,輕輕地道:“昶軒,你看看黛緹,她這樣用心地照顧你,連自己的名譽都不放在心上了,你總要對得起人家……”

虞昶軒雙眼都是迷離的光,忽的低聲說了一句,“算了。”

虞太太一怔,卻不知道他這一句“算了”到底是什麽意思,就聽到門口傳來丫環的聲音,竟是“君小姐,你怎麽站在這裏不進去呢?”虞太太忙就站起來,朝著門外喊了一聲,“黛緹。”

君黛緹就走了進來,手裏端著個核桃木花草紋托盤,上面端了白玉磁杯子和幾片藥,都是那個英國大夫叮囑了要按照時間服用的,虞太太一看這樣,就道:“先讓黛緹餵你吃了藥,別的事兒以後再說。”

虞太太就走了出去,君黛緹才端著托盤過來,先將藥遞到了虞昶軒的手裏,等到他吃了藥片,忙就把水端了過來,等著他喝完才收回杯子,卻也沒說話,只靜靜地坐在那裏,把頭低了一低。

她的呼吸略略地重了一些,仿佛是抽噎一般,就有眼淚落下來,“啪”的一聲落在她的膝上,很快便沁入了寶藍色的旗袍絲面裏去了,她哽咽著道:“虞昶軒,我這樣為你,愛你,記著你,難道還不夠麽?”

君黛緹擡起頭來,已是淚流滿面。

虞昶軒看著她,她穿了一件寶藍色真絲爛花絨半袖旗袍,露出兩個雪白的胳膊來,手腕上戴著一只白玉沁色繩紋手鐲,旗袍上是琵琶扣子,其中一個扣子上系著一條手絹子,他記得她以前總是喜歡把手絹掖到手腕的鐲子裏面,繞上一圈,現在那鐲子卻松垮垮地垂在腕上,可見她是瘦的十分狠了。

他聽著她抽噎的聲音,半晌,只默默道:“夠了,足夠了,你對我這樣情深意重,我怎麽能再辜負你!”

七月的時候,小公館的玉簪花全都開了,平君就躺在床上,迷迷糊糊地睜開眼睛,就見下午的陽光順著洋式窗簾照進來,在地毯上映照出幾條細細的光束,隱隱地看著些灰塵在那裏亂飛著,瑞香就坐在她的身邊,專心致志地在那裏編花籃子,散碎的白色花瓣在她的靈巧的手指間舞弄著,那花明晃晃的,仿佛是她記憶中的某一處,那幾樹盛開的梨花。

她的嘴唇無聲地翕合了幾下,瑞香察覺了,便湊上來輕聲問道:“葉小姐,你怎麽樣了?還燒得慌麽?”她全身沈重,說不上話來,就聽到有嘎吱的一聲門響,瑞香回過頭去,就見小公館裏的福媽走進來,道:“原來你躲在這裏呢,我這心慌慌的,怎麽覺得要出事呢?”

瑞香道:“還能有什麽事兒?知道你兒子在西北軍裏,你這是又想兒子了。”

福媽就頓一頓,壓低了喉嚨道:“我昨兒過去送茶,看到江院長在書房裏燒東西呢,好像都是些文件,江先生這幾天那臉色啊,難看死了,聽外面都說,餘州政府要被金陵政府壓得倒臺了。”

瑞香道:“你懂什麽?那不叫倒臺,叫合流。”福媽點一點頭道:“管它倒臺還是合流,只要不打仗就好,這一位怎麽樣了?”瑞香便朝著睡在床上的平君看了一眼,嘻嘻一笑,“還有四個來月就生了。”

她們這樣談著,平君就輕輕地呻吟了一聲,瑞香忙站起身來道:“葉小姐,喝點水罷。”福媽忙去倒了一杯水過來,瑞香扶起平君,才餵著她喝了一口,就聽到外面一陣嘈雜的腳步聲,房門竟被“砰”的一聲打開來,瑞香嚇得手一哆嗦,驚惶地回過頭去,就見陶紫宜和陶雅宜這一對姐妹氣勢洶洶地站在門口,瑞香頓時間三魂走了七魄,“江夫人!”

陶紫宜的目光往葉平君的臉上一停,眨眼間就是柳眉倒豎,將手中的手袋往平君身上一砸,勃然大怒道:“你這個賤女人,我要你的命!”

時至下午,堆紅花磚門大柱內,木瑾花爛漫地開著,陽光照下來,透過枝杈的縫隙,照的滿地花影搖曳,鵝卵石鋪築的小道上,雜沓的腳步聲朝著這邊來了,站在門口的哨兵喝了一聲,“什麽人?!”就聽“啪”的一聲,竟被人兜頭一拳打在那裏,臨了還能聽到被打哨兵惶恐的聲音,“江院長!”

那一行人過了哨兵崗,就直往大廳去了,這裏是陶雅宜在餘州的私人宅子,平時本就極少人來,突然間這樣喧雜起來,卻還是第一次,周正海領著一行衛戍擁著江學廷就進了大廳,只見陶家姐妹正坐在大廳的沙發上,陶紫宜一見江學廷進來,便倏地從沙發上站起來,她雙眼都是紅腫的,望著江學廷咬牙切齒地道:“江學廷!”

江學廷目光仿佛是要噬人一般,“你把她怎麽樣了?”

陶紫宜一聞這話,頓時氣不打一處來,怒罵道:“什麽叫我把她怎麽樣?她這樣的狐貍精,我就是殺了她,你還能把我怎麽樣?!”江學廷的面孔立時就浮現出一片凜冽的寒氣來,牙齒都咬得咯咯作響,“你殺了她?!”

陶雅宜看著這樣的情形,心中忐忑,慌就拉住了陶紫宜,連聲勸道:“妹妹別說氣話,你們是夫妻,有什麽話都可以坐下來好好談,犯不著為一個外人這樣吹鼻子瞪眼睛的,學廷,你也別”——

江學廷把手朝著陶雅宜一指,面容透出駭人之氣來,“你給我閉嘴!”

陶雅宜猛僵在那裏,陶紫宜雙眸含淚,抓起沙發上的一個軟墊就甩向江學廷,痛哭著罵道:“江學廷,你這個忘恩負義的狗東西,你說,她肚子裏的孩子是誰的?你居然讓她有你的孩子,你這些年騙著我!你不要以為我不知道,你這些年就是騙著我!”

江學廷冷笑一聲,“對,我就是騙著你,你也配給我生孩子?!你連她的一根頭發絲都比不上!”陶紫宜全身都顫抖起來,眼淚嘩嘩地流下來,“你敢這樣欺辱我,我就偏偏要了她的命!”

江學廷目光森寒,狼瞳一般的狠,“你敢動她,我就先要了你的命!”他二話不說就要上前,一旁的周正海慌帶人上前來死死地按住,口中不住地道:“江院長,不可!”

陶紫宜看著江學廷的目光幾乎是要噴出火來,那幾個衛戍竟然按他不住,她心中又恨又痛,翻江倒海一般,竟歇斯底裏地大哭起來,“江學廷,你殺了我,有本事你就殺了我!我叫你給毀了,我活著還有什麽意思。”

陶雅宜也是嚇得臉色煞白,萬萬沒有想到江學廷竟是這樣的失控,只拼命地把陶紫宜往後拽,就見一個侍從官快速地從外面奔進來,喊了一聲,“報告!”周正海道:“過來!”那侍從官就走過來,江學廷一看那侍從官,力氣就是一松,道:“找到了麽?”侍從官立正,“找到了,第二營的人在輪渡找到的。”

江學廷回頭看了陶紫宜一眼,陶紫宜雙手緊緊地握著,不認輸地瞪著他,江學廷冷冷地看著她,道:“你父親已經投靠金陵政府了,你不是很想回金陵麽?這就走罷,不用再回來了!”

他說完,領著衛戍轉身便走了出去。

陶紫宜呆呆地站在那裏片刻,就聽他的腳步聲越來越遠了,她的臉色忽然就蒼白起來,仿佛是從夢中驚醒一般,飛快地朝外跑去,陶雅宜愕然地喊了一聲:“二妹!”她卻已經奔出了大廳,順著鵝卵石的小路往前追,就見江學廷的身影正在前面,她驚惶地喊了一聲,“學廷——”

那遙遠的背影就頓了頓,卻沒有回過頭來。

她說:“我不回金陵。”

天空是湛藍湛藍的,周圍都是成片的木槿花,姹紫嫣紅的,滿怏怏地開了滿枝,壓得花枝都垂了下去,直往地面彎著,她望著他的背影,有熱熱的風吹來,沒頭沒臉地包住了她,她哽咽著,“你不要走。”

他頭都沒有回,就那麽徑直走了。

陶紫宜孤零零地站在木瑾花叢中,在她的面前,有一根花枝被滿枝繁盛的花朵壓得彎垂下來,頂端的一朵重瓣木槿花就浸到了花根的一灘泥水裏,浸得久了,花還未謝,卻已經萎了大半。

她伸手來摸了摸自己臉上的眼淚,涼涼的淚珠,冷的仿佛紮手一般,就像是曾經那些張揚奢華日子裏,她穿著曳地的長裙,發髻上斜斜地插著一只華貴的簪子,在跳舞場上一圈圈地旋舞,何等的風華絕代,那簪子上的長長的珠珞子垂下來,沙沙地打在雕花的衣領上,時不時碰觸到她的頸項,也是這樣涼涼的。

原來花就這樣枯萎了,就像是她燦爛輕狂的年華,就這麽到了盡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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