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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裏斯通的幸福悖論(十)[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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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裏斯通的幸福悖論(十)

金幾乎是拖著腳步走到房間角落那個小酒櫃旁的,動作帶著一種罕見的仿佛剛被念能力高手抽空了精神力般的虛浮。他此刻無比確定,跟帕裏斯通討論這種層級的問題,對心力的消耗遠比探索一個未知遺跡要大得多。

他看也沒看,隨手拎起一瓶沒有開封的標簽古樸的威士忌,又拿出兩個厚底玻璃杯。琥珀色的液體註入杯中,發出令人心安的潺潺聲,仿佛在試圖填補剛才被各種悖論和邏輯黑洞掏空的精神世界。

他沒有詢問帕裏斯通的意思,直接拿著兩杯酒走了回來,將其中一杯不由分說地塞到了還在品味自身高級離譜性的帕裏斯通手裏。

帕裏斯通微微一怔,冰涼的杯壁觸感讓他從思維的雲端略微回落。他低頭看了看杯中蕩漾的液體,又擡眼看向金,眼中閃過一絲了然,隨即化為一種深沈的近乎默契的共鳴。

金自己先仰頭灌了一大口,烈酒灼燒著食道,帶來一種近乎自虐的清醒感。他長長地哈出一口帶著酒氣的嘆息,仿佛要把胸腔裏積壓的所有“離譜”、“荒謬”和“他媽的可能嗎”都一並吐出去。

“嘖,”金咂了咂嘴,像是找不到更合適的詞語,只能用最樸素的方式表達,“……真他媽是開了眼了。”

他搖了搖頭,臉上終於露出了一個不再帶有諷刺,而是充滿無奈和某種程度上了悟的笑容。

“來,”金將酒杯向著虛空微微一揚,語氣帶著一種宣告式的肯定,“不管那家夥是神是鬼,是出於什麽目的,單憑他能搞出這麽一出,能把你帕裏斯通·希爾逼到這份上,還能衍生出這種宇宙級奇葩的鏡像關系……”

金頓了頓,仿佛在回味這極致的奇葩,自己都忍不住樂了,嘴角扯出一個扭曲的弧度。

“——就值得敬他一杯。”他最終說道,聲音不高,卻異常清晰,帶著一種面對無法理解之事物時,獵人所能給出的最高規格的承認。

帕裏斯通看著金,先是楞了一下,隨即,他那張總是掛著面具般笑容的臉上,一種真實的毫無掩飾的愉悅如同水紋般蕩漾開來。

“呵呵……敬他。”帕裏斯通從善如流地舉起了自己的酒杯,與金的杯子在空中輕輕相碰。

清脆的“叮”一聲,在寂靜的房間裏格外悅耳。

“敬匿名者先生,”帕裏斯通的聲音裏還帶著未散盡的笑意,以及一種深沈的感嘆,“敬他那我從未設想過的道路,以及他為我們揭示的這種不可思議的異源同流。”

兩人將杯中那灼熱的液體一飲而盡。烈酒如同一道暖流,蠻橫地沖刷著疲憊的神經,也奇異地撫平了一些被顛覆認知後的躁動與不安。

帕裏斯通摩挲著空酒杯的杯壁,語氣帶著微醺的釋然:“更離譜的是,金先生,當我真正沈下心來,嘗試完全代入他的思路——那個‘為了維系幸福聯結而主動選擇成為精神變態’的路徑時……”

帕裏斯通停頓了一下,臉上露出了一個近乎無語的表情,那是一種在絕對自洽的邏輯面前,連他自己都感到荒誕的屈服。

“……我發現,那居然是完全邏輯自洽,並且理論上完全能走通的!每一步選擇,每一種行為,都可以在他那個核心驅動力下得到完美解釋!這簡直……”

他搜索著詞匯,最終找到了一個最貼切的:

“——這簡直荒誕!”

金看著他,挑了挑眉:“你想吐槽他是個奇葩?”

“是的,我正想這麽說,”帕裏斯通坦然承認,但隨即,他的表情變得有些古怪,像是吞下了一只味道覆雜的蟲子,“……但話到嘴邊,我又咽回去了。”

帕裏斯通看向金,眼神裏充滿了某種難以言喻的幽默感:“因為當我意識到,他的邏輯能完美跑通的同時,我也無法否認,我自己的那套‘以恨為食’的邏輯,在客觀現實的印證下,同樣跑通了。”

帕裏斯通攤了攤手,做了一個無可奈何的手勢,語氣裏充滿了命運弄人的荒謬感:

“所以,吐槽他奇葩,在某種意義上,不就等於是在義正辭嚴地宣布‘我帕裏斯通·希爾也是個奇葩’嗎?這種自我指控,雖然可能是事實,但由自己親口說出來,總覺得……怪別扭的。”

帕裏斯通最終嘆了口氣,那嘆息裏沒有沮喪,只有一種對宇宙奇妙安排的徹底服氣,以及一絲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否認的棋逢對手的隱秘愉悅。

“一想到這個世界上,居然同時存在著我們這兩套南轅北轍卻又都能自圓其說,並且行為表現還能高度一致的奇葩邏輯……”帕裏斯通搖了搖頭,臉上露出了一個混合著荒誕、無語、以及釋然的笑容。

“除了再敬他一杯,我暫時還真想不出更好的表達方式了。”

金看著帕裏斯通那副樣子,忍不住又嗤笑一聲,拿起酒瓶,再次將兩個空杯斟滿。

帕裏斯通接過金再次斟滿的酒杯,並沒有立刻喝下。他輕輕晃動著杯中的琥珀色液體,眼神聚焦在那蕩漾的漩渦上,仿佛那裏面正映照著匿名者那套精密而冰冷的思維藍圖。他的臉上不再是戲謔或自嘲,而是一種沈浸式的近乎學術探討的專註。

“金先生,”帕裏斯通開口,聲音平穩而清晰,如同在陳述一個覆雜的數學定理,“要理解匿名者先生那套邏輯的合理性,我們不能被‘愛’與‘精神變態’這兩個看似矛盾詞匯的表象所迷惑。我們必須拋開情感上的不適,純粹從邏輯和效率的角度出發。”

帕裏斯通擡起眼,目光銳利地看向金,開始了他的拆解:

“他的邏輯起點,並非空洞的愛與和平,而是一個非常具體甚至可以說是功利的定義:幸福等於穩定、持久、高質量的聯結。這是他一切行動的基石。”

“緊接著,他基於對世界的深刻觀察,提出了一個無法反駁的論斷,通過常規的世俗的愛與付出路徑來獲取和維系這種幸福,其風險極高,容錯率極低,” 帕裏斯通掰著手指列舉,如同匿名者附體,“人心易變,災禍無常,信任脆弱,死亡更是終極的分離。將自身幸福寄托於如此不穩定的變量上,在匿名者先生看來,無疑是愚蠢的。”

“那麽,如何規避這些風險,以最高效率最穩定的方式,獲取並維系他所定義的幸福聯結呢?” 帕裏斯通嘴角勾起一絲冰冷的弧度,“他的結論是,必須掌握主動權和控制權。不能被動地等待愛與被愛,而是要主動地創造和維持這種聯結。”

“而實現控制的最有效手段是什麽?” 帕裏斯通自問自答,“是智慧,是信息,是心理洞察,是邏輯構建——也就是我們所見的那一套頂級的能力。但問題在於,在常規的道德框架下,肆意使用這些能力去操控他人以維系關系,會面臨巨大的內心譴責和外部阻力。”

“於是,他做出了最關鍵的,也是在外人看來最驚世駭俗的一步,主動解構並拋棄了世俗的道德約束,” 帕裏斯通的語氣帶著一種近乎讚嘆的冷靜,“他並非天生沒有道德感,而是通過理性的計算,認定道德是實現其終極目標的阻礙。因此,他選擇成為——或者更準確地說,扮演——一個精神變態。這意味著他賦予了自己使用任何手段的豁免權。只要這些手段服務於他的核心目標。”

“‘成為精神變態在這裏,不是目的,而是工具,是為了掃清使用最高效手段時的一切心理和倫理障礙。他通過這個身份,給了自己為達目的,不擇手段的絕對許可。”

“至此,他的邏輯閉環就清晰了,” 帕裏斯通做了一個收攏的手勢,“所有看似變態的、冷酷的、操控性的行為——比如他對我所做的一切——其最終目的,都不是為了行為本身帶來的快感,那是我宣稱的路徑,而是為了驗證、強化或維系他所看重的某個幸福聯結。”

“他解構我,是為了更深刻地理解這種聯結的本質。他甚至可能通過這種方式,在維系與我們的這種特殊關系。”

帕裏斯通喝了一口酒,讓那灼熱的液體潤滑他因長時間分析而有些幹澀的喉嚨。

“所以,金先生,您看,”他放下酒杯,總結道,“從他的核心前提出發,經過風險識別,路徑選擇,道德跨越,最終落實到具體行為,每一步都嚴格遵循了效率最大化和目標導向的原則。他並非精神錯亂,恰恰相反,他是極端理性的產物。他將情感需求這個最不穩定的變量,通過一種極度冰冷極度計算的方式去實現和維系。”

“荒謬嗎?站在普通人的角度,簡直荒謬絕倫。但邏輯自洽嗎?嚴絲合縫,無懈可擊。”

帕裏斯通看著金,眼神清亮。

“你看,金先生,在這個閉環裏,每一個環節都是自洽的。他所有的異常行為,都可以在其核心驅動力下得到完美解釋。他並非感受不到愛,恰恰相反,正是因為他過於珍視這份愛,才不惜將自我改造成最鋒利的武器來守護它。他口中的不得不,是一種基於理性計算後的最優選擇,而非情感上的無奈。”

帕裏斯通頓了頓,補充了最後,也是最精妙的一點。

“甚至,他選擇向我這個鏡像揭示這一切,也可能在這個邏輯閉環之內。這或許是一種驗證——驗證他的理論在另一個異常體身上的適用性;也可能是一種加固——通過外部的確認,來進一步穩固他自身對這條路徑的信念。”

帕裏斯通終於拿起酒杯,喝了一口,臉上露出了混合著嘆服和荒謬的表情。

“所以,金先生,當我代入他的視角,沿著這條邏輯鏈走下去時,我不得不承認這條路,不僅走得通,而且對於擁有他那種思維方式和能力的人來說,這可能確實是一條實現其幸福目標的堪稱優雅的捷徑。”

金聽著帕裏斯通那條分縷析如同展示精密儀器般拆解匿名者邏輯的過程,臉上的表情從最初的探究,逐漸演變為一種徹底的近乎麻木的接受。

當帕裏斯通最後一句話音落下,金沒有立刻回應。他只是默默地動作略顯僵硬地,再次拿起酒瓶,將彼此杯中殘餘的一點酒液斟滿。琥珀色的液體在杯壁內劃出無奈的弧度。

然後,他擡起頭,看向帕裏斯通,臉上是一個扭曲的混合著想笑想罵,但最終只剩下疲憊了然的表情。

“兩條路……”金的聲音帶著一種用力過猛後的虛脫感,“這兩條路……這兩條從起點看就是他媽南轅北轍,應該背道而馳走到宇宙盡頭永不相見的路……居然!他媽!的!都!能!走!得!通!”

他的聲音並沒有提高多少,但每一個字都充滿了對基本邏輯和因果律的控訴。

“不管怎麽想……這都太離譜了!”金最終喃喃道,但語氣裏已經沒有了最初的震驚,只剩下一種深深的認命般的無奈 ,“離譜到我甚至都已經懶得驚訝了。這算什麽?條條大路通羅馬,但你和你的鏡像證明條條大路通精神病院……哦不,是通人生巔峰?!”。”

他拿起酒杯,沒有敬誰,只是跟自己碰杯似的,仰頭喝了一大口,仿佛要用這辛辣的液體,徹底澆滅腦子裏最後那點試圖理解這世界的徒勞努力。

帕裏斯通看著金那副“算了,毀滅吧,趕緊的”的樣子,非常理解地點了點頭。他甚至也跟著嘆了口氣。

“在遇到對方之前,”帕裏斯通繼續說道,語氣帶著一種奇異的自嘲,“我確信我知道自己不正常。我享受著我的不正常,我認為這是我的獨特之處,我的力量源泉。我的邏輯在我自己看來,完美無缺,運行良好。”

他頓了頓,指向自己,又指向虛空。

“而他,恐怕也一樣。他肯定堅信他那套邏輯是唯一真理,是經過精密計算後的最優解,沒有任何問題。”

帕裏斯通臉上露出了一個極其覆雜的笑容。

“然後,我們遇到了彼此,”帕裏斯通總結道,語氣裏充滿了命運的戲謔,“那一刻才恍然大悟,原來我這套離譜的邏輯,世界上居然還真有另一套同樣離譜但方向相反的邏輯能跟它遙相呼應,甚至互為鏡像?!’

‘而且他那套……居然也能跑通?!’”

帕裏斯通說完,自己都忍不住扶了扶額頭,低笑出聲。

“行了,啥也別說了,”金舉起酒杯,表情是笑過之後的疲憊與釋然,“敬這該死的離譜的,但偏偏就是他媽的事實!”

“敬事實。”帕裏斯通從善如流地舉杯。

兩只杯子再次碰撞,這一次,是為了他們共同認識到:這個世界,遠比他們想象的要沒有邏輯得多。而他們,恰好是這沒有邏輯的中心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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