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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裏斯通的幸福悖論(二)[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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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裏斯通的幸福悖論(二)

“金先生,你對這位匿名的朋友,究竟知道多少?”

帕裏斯通問金,因為是金將手機遞給他的,這正是一切的開始。

金沒有回避他的目光,眉頭緊鎖,直接攤牌:“零。我對他一無所知。”

他掏出自己的手機,指尖快速滑動,調出了一條加密信息記錄的界面,屏幕轉向帕裏斯通。

“看時間,是在我們這次見面之前不久收到的。來源是無法追蹤的虛擬節點,內容如你所見——”金念出了屏幕上的字,語氣帶著一絲被算計的不快,“‘當帕裏斯通·希爾再次說出他那套以怨恨為幸福的經典臺詞時,撥打以下號碼……就說,有人想和他聊聊。”

帕裏斯通迅速掃過那條措辭精準,仿佛預知了未來的信息,眼中的興味更濃,也更深沈。

“我嘗試了反向追蹤,”金收回手機,語氣凝重,“對方的反制手段非常專業,或者說,使用的技術層級完全超出了常規範疇,痕跡被抹得一幹二凈。就像憑空出現,又憑空消失。”

金頓了頓,看向帕裏斯通,眼神是彼此之間確認威脅時才有的嚴肅。

“能說出這種話,能精準預判你的行為,並且能用這種方式聯系到我的人。帕裏斯通,你應該比我更清楚,這絕不可能是惡作劇。放任不管,後患無窮。”

金的目光銳利起來,點出了最關鍵,也是讓他最終決定配合的核心原因:“他當然有能力直接聯系你。你的聯系方式並非絕密。但他偏偏選擇通過我,一個他清楚與你關系覆雜、且具備足夠分量的中間人。”

金的表情帶著一絲被利用後的慍怒,但更多的是絕對的清醒。

“讓這場對話在我面前發生,總比讓它完全脫離我的視野,在某個我不知道的角落,以我無法預料的方式影響你要好。至少現在,我知道發生了什麽,知道威脅的級別,也知道我不得不和你站到同一條戰線上了。”

帕裏斯通靜靜地聽完,臉上那冰冷而興奮的笑容再次緩緩浮現。

“原來如此,從一條無法追蹤的短信開始,一步步將我們引入他設好的心理戰場。不僅拆解了我的邏輯,還順手為你我套上了合作的枷鎖。真是漂亮的入場式。”

帕裏斯通看向金,眼中閃爍著面對極致挑戰時才有的光芒。

就在這時那部手機,再次不合時宜地振動起來,屏幕亮起,顯示的依舊是那個無法追蹤的號碼。

刺耳的鈴聲在驟然緊繃的空氣中顯得格外突兀。

金和帕裏斯通的目光瞬間交匯,無需言語,都讀懂了對方眼中的驚愕與凝重。對方不僅沒有隱匿,反而在他們剛剛下定決心要追查之時,再次主動現身。這是一種挑釁,或者說,是一種絕對的自信。

帕裏斯通優雅接過手機,按下了接聽鍵,並打開了揚聲器。

依舊是那個經過處理的、毫無波瀾的聲音,仿佛剛才那場顛覆性的心理剖析從未發生。

“看來你們已經達成了初步共識,效率很高。那麽,在進入下一階段前,副會長先生,我們來玩一個你最喜歡的游戲吧——二選一。”

帕裏斯通的瞳孔微微收縮,但臉上依舊維持著完美的微笑面具。

“請說。”帕裏斯通的聲音平穩。

“選項A:承認你之前的言論是自我欺騙。你本質上是一個能夠從愛與被愛,被認可與被需要中獲得巨大幸福的普通人,只不過你用以恨為食這套精巧的謊言來包裝它,以維持你異常者的獨特身份認同。選擇這個,你就是一個幸福的精神變態。”

“選項B:堅持你最初的宣言。你就是一個純粹從怨恨和制造痛苦中獲得快感的精神變態。那麽,基於我們之前的分析,你所擁有的被尼特羅、比楊德、金等人認可和需要的事實,你所參與的偉大事業,你所占據的權力位置——這一切客觀上的幸福與成功,都與你自我宣稱的內心狀態形成了最極端的矛盾。選擇這個,你就是一個獲得了世俗意義上一切成功,但內心依舊扭曲的精神變態,一個不幸的人生贏家。”

匿名者的聲音帶著一絲冰冷的玩味:“那麽,請選擇吧,副會長。A,幸福的精神變態?還是B,不幸的人生贏家?”

“順便一提,如果試圖跳出框架,選擇所謂的C,或者拒絕選擇,這行為本身恰恰是對選項B的實踐——你通過拒絕承認客觀事實來維持你精神變態的自我認知,這本身就是一種不幸。因為這意味著你連直面真實自己的勇氣都喪失了。你所擁有的被尼特羅認可,被比楊德需要等成就,是客觀事實。你聲稱自己以恨為食,也是你親口陳述的事實。拒絕在兩者間建立邏輯關聯,等於否定了其中至少一個事實,通常是否定前者,而這,正是不幸的人生贏家的完美寫照。”

金幾乎在匿名者吐出第一個字的同時,就對著帕裏斯通做了一個極其快速且明確的手勢——右手掌心向下,在空中做了一個平穩下壓的動作,眼神銳利地鎖定帕裏斯通,無聲地傳遞著清晰無比的指令:穩住他,繼續對話,我需要時間!

“等等,”帕裏斯通聲音放緩,並且也確實在思考該如何回答,“這個選擇很有意思。你給了我一個全新的視角來審視我自己。我需要一點時間,來好好品味一下這個新身份。可以嗎?”

“當然,副會長先生。你想思考多久都可以。我本就不期待你立刻就能給出清晰的回答。”

在帕裏斯通為金爭取時間的沈默中,匿名者的聲音再次通過揚聲器響起,語氣卻忽然變得如同老朋友閑聊般隨意。

“閑聊時間,二位,”那經過處理的聲音似乎帶上了一絲難以辨明的笑意,“第一個問題,純粹出於我個人一點小小的虛榮心——在你們看來,我,聰明嗎?”

帕裏斯通與金迅速交換了一個眼神。這個問題既是在評估他們對自己的判斷,也是一種心理上的施壓——看你們是否願意客觀評價一個難纏的對手。

帕裏斯通率先開口,語氣恢覆了從容,但依舊帶著審慎:“不得不承認,你展現出的邏輯構建能力、心理洞察力以及對信息時機的把握,都堪稱頂尖。從聰明的定義而言,是的,你非常聰明。” 他給出了一個客觀但保留的評價。

金在一旁哼了一聲,算是默認,他的大部分精力依舊在追蹤上。

“感謝副會長的客觀評價,這讓我感到愉快,”匿名者似乎真的笑了笑,隨即拋出了第二個問題,語氣依舊輕松,但問題本身卻直指核心,“那麽,第二個問題,同樣簡單——帕裏斯通,你所擁有的,被尼特羅認可,被比楊德需要,與金先生博弈的這份客觀幸福,在我剛才指出的意義上,你能,或者說,你願意,否認它的存在嗎?”

“……不能。”帕裏斯通最終吐出兩個字,聲音低沈。

“很好,誠實是繼續的基礎,”匿名者的聲音帶著讚許,隨即,他話鋒一轉,拋出了最具沖擊力的一段話:

“那麽,現在讓我們換個位置思考。如果我是你,帕裏斯通·希爾。”

他的語氣變得異常平靜,甚至帶著一種奇異的理解。

“如果我能體驗到被比楊德先生那樣的人物毫無保留地信任,參與到開拓新世界的偉業中;如果我能得到尼特羅會長生前那樣的關註和陪伴,與他進行那麽有趣的博弈;如果我能像現在這樣,與金·富力士先生進行如此高水平的對抗……”

“那麽,我想,我也一定會做出和你一模一樣的選擇。”

帕裏斯通臉上的笑容微微僵硬,金敲擊鍵盤的手指也慢了一瞬,兩人都在屏息等待接下來的轉折。

“我也會選擇成為一個精神變態,一樣地宣稱以恨為食,一樣地去玩弄人心,制造混亂,享受怨恨。我會做你做過的一切,分毫不差。”

匿名者的聲音裏沒有嘲諷,沒有批判,居然有一種真心實意的認同。

“但是,”他強調了這兩個字,“我會非常清楚,我之所以選擇成為這樣的人,扮演這樣的角色,正是為了能夠持續地以我所能掌控的方式,去獲得和維系上述那些讓我感到幸福的聯結。”

“我可以為了比楊德的信任而去成為變態,為了尼特羅的陪伴而去以恨為食,為了能與金對抗而去玩弄規則。如果成為世俗意義上的好人無法達成這些,或者維持好人身份會讓我失去這些連接的獨特性和溫暖。那麽,我會毫不猶豫地主動地清醒地,選擇成為你們口中的精神變態。是的,我可以為了追求我的幸福,而主動選擇成為一個精神變態。”

“既然您方才親口承認了我的聰明,”匿名者的聲音裏第一次透露出一種無可置疑的、甚至令人膽寒的自信,“那麽,你帕裏斯通·希爾能做到的事情,我同樣能做到,甚至可能做得更好。所以,成為你,對我而言並非難事,只是一種達成幸福目標的有效策略。”

“所以,你看,問題的關鍵或許不在於你是否是精神變態,而在於你是否有勇氣承認,你成為精神變態的深層動機,或許和你所鄙視的蕓蕓眾生一樣——都是為了追求某種形式的幸福,只是你選擇了一條最為曲折,也最為驚世駭俗的路徑罷了。”

“想想吧,副會長。是本質,還是手段?是不得不如此?還是最優解?”

匿名者那番“為了幸福而主動成為精神變態”的宣言,如同在平靜的湖面投下了一顆深水炸彈,其漣漪在帕裏斯通和金的心中劇烈震蕩。就在帕裏斯通試圖消化這極具沖擊力的觀點,並組織語言回應時,匿名者的聲音再次響起,語氣卻陡然從之前的銳利剖析,轉為一種近乎溫和的寬容。

“不過,帕裏斯通副會長,”那經過處理的聲音帶著一絲奇異的安撫意味,“你完全不必現在就回應我,無論是關於二選一,還是我剛才那番換位思考的分享。”

他刻意停頓了一下,仿佛在給予這寬容更多的重量。

“我之前就說過,你可以慢慢想。仔細地、反覆地、從每一個可能的角度去思考。一個小時,一天,一個月……你想多久都可以。”

“我不需要你立刻給出答案,”匿名者重覆道,聲音裏甚至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思想的轉變,尤其是涉及到存在根基的轉變,從來不是一蹴而就的。強迫而來的認同,毫無意義。”

就在金和帕裏斯通因匿名者突如其來的寬容而陷入沈思時,追蹤程序的運行也接近尾聲時,那個聲音再次響起,帶著一絲了然的輕笑,仿佛看穿了所有把戲。

“時間差不多了。金·富力士先生,以你的能力,現在應該已經成功定位到我所在的大致區域了吧?或許,坐標已經清晰地顯示在你的屏幕上了。”

金的目光緊盯屏幕上剛剛鎖定的一個閃爍的光點,位於優路比安大陸南部一個偏遠且信號稀疏的區域。他沒有回答,但緊繃的下頜線已經說明了一切。

匿名者仿佛能透過電話看到他的反應,繼續用那平緩的語調說道:“那麽,現在,輪到我再來給你們一個二選一了。”

“選項一:你們忽略這個坐標,當它從未出現過。我們繼續保持這種純粹的思想交鋒,通過電波,通過邏輯,進行一場不涉及□□與立場、只關乎理念與心智的博弈。這很安全,也很有趣,不是嗎?”

“選項二:你們根據坐標來找我。找到我,意味著游戲性質的徹底改變。當面對面時,很多事就無法再停留在思想的層面。基於我的身份,我的立場,以及一些不得不履行的責任,我或許將不得不站在你們的對立面,成為你們實質上的敵人。”

匿名者的聲音在這裏刻意停頓,留下了沈重的壓力,然後才緩緩問道,語氣帶著一種致命的誘惑與警告:“在即將前往暗黑大陸,面對那片吞噬一切、吉兇未蔔的未知之地的重要時刻。金先生,帕裏斯通副會長,你們確定,要在此刻,多招惹一個敵人嗎?”

“是維持現狀,享受純粹的思想博弈?還是打破平衡,迎接一個無法預測的現實對手?這個選擇權,我交給你們。”

電話再次掛斷,只留下那個清晰的坐標,像一個灼熱的烙印,燙在金的屏幕上,也燙在兩人的決策中心。

房間內陷入了一段長時間的沈默,只有金手指快速敲擊鍵盤的微弱聲響,以及屏幕上那個坐標點無聲的閃爍。

帕裏斯通沒有去看屏幕。他維持著接完電話後的姿勢,背對著金,目光投向窗外,仿佛被都市遠處模糊的天際線深深吸引。

金沒有打擾他,自己同樣需要時間。他調出地圖,將坐標區域放大、再放大,調用衛星圖像和所有可用的數據庫,進行初步的風險評估。那是一個廢棄的工業區,信號稀疏,地形覆雜,確實是設置陷阱或隱藏行蹤的理想地點。

“你怎麽看?”金終於開口,打破了沈寂,他的聲音帶著分析事務時的冷靜。

帕裏斯通沒有立刻回應,過了幾秒,他才仿佛從很深的水底浮上來,緩緩轉過身。他的臉上沒有了往常那種游刃有餘的輕佻,也沒有被剖析時的震動,而是一種罕見的、純粹的思索狀態。

“他預料到了你的追蹤,”帕裏斯通的聲音有些飄忽,語速比平時慢,“他預料到了我們會達成共識,甚至預料到了我們此刻的猶豫。他給了我們一個坐標,也給了我們一個選擇。但本質上,他給了我們一個信任的考驗。”

“確實是一個考驗。”金挑眉。

“信任他的誠意,”帕裏斯通的指尖無意識地相互輕點著,“他在告訴我們,他有能力在我們的追蹤下隱匿,但他選擇了現身。他也有能力設置一個致命的陷阱,但他選擇了給出一個或許不會成為敵人的選項。他在展示力量的同時,也展示了一種奇怪的克制。”

金的眉頭鎖得更緊:“你認為這不是陷阱?”

“陷阱有很多種,”帕裏斯通的目光再次變得深邃,“物理上的陷阱是最低級的。他更感興趣的,或許是我們在做出選擇時,所暴露出的思維模式和心理傾向。他在為我們畫像。”

他頓了頓,終於將視線投向金屏幕上那個閃爍的點。

“去找他,意味著我們認可了他的威脅等級高到必須立刻清除,也意味著我們接受了他將游戲從理念拉入現實的邀請。他將有機會在更廣闊的舞臺上觀察我們,甚至與正面我們博弈。而正如他所說,基於他的立場和責任,面對面時,他不得不成為我們的敵人。他在提前告知我們後果。”

“而不去找他,”金接話道,眼神銳利,“意味著我們判斷在當前的優先級下,尤其是在探索暗黑大陸的情況下,與他進行現實對抗的性價比太低。我們選擇維持現狀,接受一個隱藏在暗處、但暫時只進行思想交鋒的觀察者。”

“他在認真地問,也在認真地給選項,”帕裏斯通繼續說道,視線再次飄遠,回到了他自己的思緒中,仿佛在回味匿名者最後那番關於“為了幸福而成為變態”的言論,“他在逼迫我們像他一樣,進行冷酷的、基於利益和風險計算的決策。”

“從安全角度,從性價比來看。忽略它,專註於暗黑大陸,是最合理的選擇。他顯然也明白這一點,所以敢把坐標給我們。他大概率確實不會,或者說無法,追蹤到暗黑大陸給我們制造麻煩。他的舞臺,暫時還局限於這片舊大陸。”

金看著顯然心思已經不在此地、完全沈浸在與匿名者思想交鋒餘韻中的帕裏斯通,做出了決定。

他伸出手,關掉了屏幕上顯示坐標的追蹤界面。地圖和那個閃爍的光點瞬間消失,屏幕恢覆成一片暗色。

“那麽,答案就很清楚了,”金的聲音恢覆了平時的果決,“在前往暗黑大陸之前,我們沒有多餘的精力去開辟一個由他主導的不可控的第二戰場。一個只限於電話聯系的筆友,比一個逼到眼前不知底細的敵人,性價比高得多。”

帕裏斯通對於金的決定沒有任何表示,他似乎早就預料到了這個結果。他只是微微頷首,用幾乎聽不見的聲音低語,像是在對金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看來,在暗黑大陸的未知危險降臨之前,我們多了一位遙遠而有趣的觀察者。而我也多了一個需要長時間思考的問題。”

金看著這樣的帕裏斯通,知道匿名者的目的部分達到了——他成功地在帕裏斯通堅固的邏輯內核上,敲開了一道縫隙,並埋下了一顆需要時間發酵的種子。

而對於金自己來說,一個隱藏在暗處擁有如此心智的匿名者,其威脅等級在他心中不降反升。他將其標記為最高優先級的長期監控目標。

這場交鋒暫時落下了帷幕。他們都選擇了對自己而言最具性價比的道路,也將未來的再次交鋒,無限期地推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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