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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裏斯通的幸福悖論(一)[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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帕裏斯通的幸福悖論(一)

帕裏斯通擡手,動作清晰地制止了金即將按下掛斷鍵的手指。他臉上那副慣常的、游刃有餘的輕佻神色褪得一幹二凈,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連金都極少見到的全然的認真與專註。

金的手指在掛斷鍵上懸停了一瞬,利弊在腦中飛速權衡。他清楚地意識到,匿名者自然也有直接聯系帕裏斯通的方法。與其讓這場危險的對話轉入不可控的暗處,不如讓它繼續在自己眼皮底下進行。更重要的是,金此刻無比清晰地確認了一點:這個匿名者,是個前所未有,必須嚴肅對待的大麻煩。他緩緩放下手機,選擇了默許與觀察。

揚聲器裏,匿名者的聲音再次傳來,先前那絲若有若無的戲謔已徹底消失,只剩下手術刀般的沈靜,帶著一種穿透耳膜直達心底的銳利。

“帕裏斯通副會長,讓我們回到一切的起點。你宣稱自己從怨恨中獲取幸福,並擁有傷害所愛之物的欲望。您一直將此視為人格不可動搖的基石。但有沒有一種可能,這本身就是一個為了維持某種岌岌可危的平衡,而精心構建起來的心理防禦工事?”

帕裏斯通優雅地交疊起雙腿,指尖在膝蓋上極有節奏地輕點,露出一個仿佛在欣賞交響樂終章的充滿興味的表情,但眼神依舊專註認真:“哦?願聞其詳。”他的聲音平穩,聽不出波瀾。

“就拿西索來做個參照吧。那個戰鬥狂,他追求生死一線的死鬥,客觀上看極度危險,但他主觀上堅信這是極致的愉悅。您無法否認,他確實從中感到了愉悅,對吧?”

在一邊的金皺起眉,雙臂環抱,插話道:“事實如此。但這兩者之間,存在什麽必然聯系?”他本能地試圖尋找論證中的薄弱點,將對話拉回自己可以理解的博弈範疇。

“聯系在於,人的主觀認知時常與客觀現實發生錯位,甚至刻意背道而馳,以此來滿足某種更深層,或許連自身都未曾察覺的心理需求,”匿名者的聲音平穩而清晰,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邏輯推進感,“帕裏斯通,你聲稱無法從愛與被愛中獲得幸福,或許正是因為,你客觀上擁有的——尼特羅會長生前的認可、比楊德先生毫無保留的信任與金先生乃至與我此刻這種級別的思維博弈——這些被需要與被重視的實質,已經構成了一份過於圓滿的幸福圖景。坦然承認這一點,對你而言,意味著游戲失去了挑戰,意味著你失去了異常者這層至關重要的保護色。因此,你的意識主動構建並堅信以恨為樂這套說辭,以確保這份令你不安的圓滿幸福,能以一種你感到安全且刺激的、符合你自我認知的方式延續下去。”

帕裏斯通眼神變得愈發專註深邃,他沒有立刻反駁,正在內心瘋狂演算這個觀點的每一種可能性與破壞力。

匿名者沒有給他留下整理思緒的空隙,繼續深入,語氣如同最精密的外科手術刀:“讓我們再進一步,副會長。您對怨恨的追求,目標或許並不僅僅指向外部。正如西索因極致的自戀,最終會將毀滅的欲望導向自身,甚至沈醉於瀕死的體驗。您,帕裏斯通·希爾,在內心最隱秘的角落,是否也同樣潛藏著一種想要品嘗自己對自己的怨恨的期待?”

金忍不住再次打斷,試圖遏制這種直指核心的危險剖析:“等等!這推論太跳躍了!自戀與自毀在本質上是兩回事!”他感到腳下的地面正在塌陷,局面正滑向一個遠超預估的深淵。

匿名者發出一聲經過處理的、毫無溫度的輕笑,帶著一種洞悉一切的冷靜:“是嗎?金先生,您之前提出的重構論非常精彩,認為我僅僅是在用他的碎片,重構一個他無法否認的鏡像。但很遺憾,您的判斷出現了偏差。”

這句話讓金和帕裏斯通的精神同時一振。匿名者清晰而直接地否定了金之前的核心論斷。

“我所做的,並非重構,”匿名者的聲音帶著挖掘真相般的篤定,“而是挖掘。挖掘那個被他用層層精妙的邏輯迷宮和自我保護機制,深深埋藏起來的真實的欲望內核。像副會長這樣的聰明人,是編織邏輯的大師,但往往也是自我欺騙的專家。他為自己構築以恨為樂的堅固堡壘,其目的並非安居,而是為了隱藏——隱藏那個或許連他自己都畏懼面對的,同時對正向聯結的渴望與對自我毀滅的迷戀,並存一體的真實內核。”

匿名者巧妙地將話題拉回,再次將兩人拖入思維的角力場:“讓我們進行一個思維實驗。假設西索利用某種煉金裝置,創造了一個只能存在半天,卻擁有他全部記憶與思維邏輯的覆制體。以二位的智慧,請告訴我,那個覆制體會做什麽?”

房間內陷入短暫的死寂,只有無形的思維火花在激烈碰撞。帕裏斯通和金幾乎在瞬間就把握住了匿名者暗示的方向,這個推論既匪夷所思,又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嚴酷的邏輯美感,讓他們無法回避。

帕裏斯通緩緩地、用一種帶著被隱約震撼的語調開口:“那個覆制體,會不惜一切代價,毀掉西索最為期待的東西。例如,他與庫洛洛之間那場期盼已久的死鬥。”

金緊接著,語氣沈重,他發現自己正被不由自主地帶入對方的邏輯軌道:“因為覆制體即是西索本身,他追求極致的愉悅。而對此刻存在時限的覆制體而言,最大的愉悅已非戰鬥本身,而是親眼目睹自己——即西索本體——在希望徹底崩壞,計劃完全破滅時,所流露出的那種極致痛苦與絕望的表情。”

“完全正確!”匿名者的聲音帶著一種解剖成功般的、冰冷的讚許,“看,邏輯完美閉環了。起點是極致的自戀,終點卻詭異地落在了通過自毀來實現終極的自爽。因為愛自己到了極致,所以衍生出恨自己的沖動;因為要讓自己獲得終極的滿足,所以必須先讓自己陷入終極的絕望。”

他的聲音陡然變得更加銳利,如同淬火的鋼針,直刺帕裏斯通最深的心理防線:“帕裏斯通,你潛意識的幽暗回廊裏,是否也存在著這樣一條相似的路徑?你如此固執地維護以恨為幸福的人設,是否也隱含著一種深層的期待——期待著某一天,這座由你親手一磚一瓦搭建起來的,看似堅不可摧的邏輯堡壘,會從內部轟然崩塌,好讓你能以一個絕對冷靜的視角,去欣賞那個名為帕裏斯通·希爾的存在,陷入自我懷疑與深刻怨恨時,所能呈現出的最精彩絕倫的表情?當您被我們點破,意識到自己並非如宣稱那般純粹陰暗,實則身處幸福美滿時,您內心深處那一閃而過的震顫,除了被看穿的不適,是否也混雜著一絲扭曲的、如願以償的興奮?您終於找到了一個絕佳的契機,可以去怨恨這個不夠純粹不夠徹底的自己了。這,何嘗不是另一種形式的極致的自戀與自毀欲望的變相滿足?”

帕裏斯通徹底沈默了。他向後靠在沙發背上,仰頭望著天花板,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唯有搭在扶手上,指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蜷起的手指,暴露了他內心正席卷著何等劇烈的驚濤駭浪。

金緊盯著帕裏斯通的反應,內心同樣波瀾翻湧。他試圖尋找這個覆雜邏輯鏈中決定性的破綻,卻發現匿名者的推論環環相扣,並且建立在一種對人性深淵深刻理解的基礎上,近乎無懈可擊。他低聲自語,帶著前所未有的凝重:“……這家夥……”

匿名者拋出了一個問題,聲音低沈卻帶著極重的壓迫感:“帕裏斯通·希爾,您敢百分之百地保證,您永遠不會被您自己精心編織的理由所欺騙嗎?”他刻意停頓,讓這個問題在寂靜中沈澱,然後給出最終審判般的冰冷警示,“聰明人最擅長的事情,就是為自己的一切行為找到完美的借口。”

帕裏斯通沒有回答。他只是緩緩地坐直了身體,臉上露出的那個覆雜笑容裏,交織著被徹底解剖的戰栗,以及潛意識深處被悄然喚醒的扭曲的如願以償。

匿名者沒有給予帕裏斯通任何整理思緒的時間,他的聲音如同逐漸收攏的無形之網,繼續施加著強大的壓力:“讓我們再向下挖掘一層,副會長。您之所以如此緊握以恨為食這面旗幟,或許正是因為您的潛意識深處早已明了,一旦松手,您所實際擁有的這份過於圓滿的幸福,將會因為失去對抗性與異常性的支撐,而變得索然無味,甚至存在崩塌的風險。”

“您的幸福,本身就是一個精巧而殘酷的悖論,它必須頑固地建立在得到他人的怨恨才能幸福的認知基石之上,才能夠持續運轉並被您所感知。您並非不能從愛與被愛中獲得幸福。恰恰相反,您正是因為客觀上太過幸福,幸福到了尋常的感知已然麻木,必須主動為自己制造收集怨恨來作為強烈的佐料,才能重新嘗出這份幸福的存在感,確認它的價值。這就像長期食用重口味的人,需要更強烈的刺激才能喚醒味蕾。”

匿名者恰到好處地停頓,讓這個顛覆性的觀點在寂靜中瘋狂滋生,然後給出了最終的、近乎毀滅性的結論:

“因此,帕裏斯通·希爾,如果您今天輕易地、坦然地承認自己很幸福,那麽,依照您自己親手設定的那套扭曲邏輯——這份幸福瞬間就會貶值,變得平庸,變得不再具備帕裏斯通式的獨特性。您將失去您賴以生存的異常者定位。所以,您必須否認它,必須用怨恨這層黑暗的釉彩,為其重新鍍上獨特的光澤。您所宣稱的以恨為食,並非您感受不到愛的證據,而是您用來守護那份過於圓滿以至於需要危機感來不斷維系其獨特價值的特殊幸福的唯一可行的手段。”

“換而言之,”匿名者的聲音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絕對的冰冷平靜,“如果您真的如自己宣稱那般,是純粹從怨恨中汲取養分的生物,那麽您根本不可能在現實層面取得如今這般巨大的成功與滿足感。而正是因為在您的潛意識深處,不斷汲取著那些被需要被認可所帶來的愛的養分,您才擁有了足以支撐您進行這場宏大恨意游戲的雄厚能量與資本。您的恨,是寄生在名為愛的參天大樹之上的藤蔓。您並非感受不到光的存在,您只是固執地認為,唯有清晰地描繪出陰影的形態,才能反證光明的實在。”

帕裏斯通深陷在沙發裏,匿名者最後的結論如同冰鑄的長矛,刺入他從未允許任何存在——包括他自己——觸及的禁區。對愛的扭曲依賴?這個結論的荒謬性讓他那臺引以為傲的思維引擎幾乎瞬間過熱宕機。

荒謬!徹頭徹尾的荒謬!我的行為模式清晰、連貫且目的明確——挑起紛爭,欣賞由此產生的混亂,從他人最激烈的負面情緒中汲取樂趣與能量。這與是否從尼特羅、比楊德或金那裏獲得了什麽認可有什麽必然聯系?那些不過是達成更高層次目的過程中的衍生品,是讓棋局更加變幻莫測的籌碼,絕非支撐我存在的養分。

他的整個論證大廈,不過是強行將西索那個追求感官刺激的變態個案,套用在我更為覆雜精妙的社會與心理博弈層面。自戀與自毀的閉環?那更適合西索那種沈溺於□□快感的原始人。我的領域,是超越個體的、規則與人心層面的操控與欣賞。帕裏斯通試圖將對方的理論框架歸類為不恰當的類比謬誤,以此從根本上瓦解其立論基礎。

但,當他凝聚心神,試圖調動全部邏輯力量去徹底推翻這個結論時,思維卻猛地撞上了一堵無形而絕對堅實的墻壁。

一個可怕的、自我指涉的悖論,清晰地浮現在他意識的鏡面上:

如果他堅持自己以恨為食的立場,那麽匿名者的分析便自動成立——他正是因為擁有了過多需要靠恨來調味的幸福,才會形成如此獨特的行為模式。他的恨反而成了他幸福的鐵證。

如果他轉而否認自己幸福,極力向所有人證明他活在純粹由怨恨驅動的黑暗世界裏,那麽他此刻的行為,豈不正是落入了匿名者所預設的需要靠竭力宣稱不幸來維系自身特殊性的陷阱?

兩條路徑,無論選擇哪一條,最終都詭異地通向了匿名者預設的終點。承認幸福,等於親手拆毀自己賴以存在的哲學核心。極力證明不幸福,則恰恰坐實了自己需要不幸福這個身份標簽來定義自身價值。

帕裏斯通的指尖無意識地深深陷入沙發扶手的皮革中。他發現自己被困在了一個邏輯的死循環裏,一個精巧無比的自我指涉陷阱。任何方向的反駁,似乎都在反過來為對方的結論提供佐證。他無法在不觸及並動搖自身存在根基的情況下,進行任何有效的辯護。

帕裏斯通清晰地認識到,匿名者最狠毒、最高明之處在於:他巧妙地設置了認知坐標,讓承認幸福變成了等同於投降的屈辱,而堅持不幸福則變成了可悲的自我證偽的徒勞掙紮。他剝奪了帕裏斯通所有能夠從容立足、維持體面的心理陣地。

帕裏斯通緩緩地坐直身體,這是一個針對他個人存在而設計的精妙絕倫的思維陷阱。

在漫長的令人窒息的沈默後,帕裏斯通臉上那種被剖析的震動和茫然逐漸褪去。一種新的、更加銳利和冰冷的光芒在他眼中凝聚。他緩緩坐直,不再是那個被動的患者,而是重新變回了那個掌控全局的獵人協會副會長。

他輕輕鼓了鼓掌,臉上綻放出一個與之前截然不同的帶著一絲憐憫和嘲諷的笑容。

“精彩,實在是精彩絕倫的心理演繹,”帕裏斯通的聲音恢覆了往常的從容,甚至帶著一點輕快,“您構建的這個邏輯迷宮,幾乎讓我本人都深陷其中。但是……”

他刻意拉長了語調,目光掃過眼前的金。

“但是,您犯了一個最根本的錯誤——您試圖用一個建立在普遍人性基礎上的心理模型,來解構一個超越了這種普遍性的存在。”

“您的整個推論,無論是防禦工事還是扭曲的依賴,其底層邏輯都基於一個未經證明、且在我看來完全錯誤的公理——即被需要、被認可。對我而言,是一種需要被守護的幸福或養分。”

帕裏斯通的身體微微前傾,如同毒蛇亮出了獠牙。

“您憑什麽如此認定?您憑什麽認為,尼特羅會長的認可,比楊德先生的信任,在我心中激起的,是類似於溫暖、滿足這類庸俗的情感,而不是一種‘啊,這個玩具比我想象的更有趣’的鑒賞家的愉悅?”

“您將我比作西索,這很有趣,但您只看到了表象。西索追求的是感官和戰鬥的極致,是參與其中的快感。而我,”帕裏斯通指了指自己的太陽穴,笑容變得深邃而冰冷,“我追求的是觀察與操控的極致。世界的運行規則、人心的變化規律、強大個體在特定情境下的反應——這些才是我真正感興趣的玩具。”

“尼特羅、比楊德、金先生,乃至您,”帕裏斯通逐一點名,語氣如同在清點收藏品,“你們都是我觀察名單上最珍貴的樣本。獲得你們的認可或怨恨,本質上並無不同——它們都是玩樂的一部分。”

“您說我的恨寄生在愛之上?不,您完全弄錯了,”帕裏斯通的聲音帶著一種斬釘截鐵的否定,“無論是愛還是恨,它們都只是同一種東西的表象——即外界對於我施加的刺激所產生的反應。我享受的不是反應本身的屬性,而是我能夠精準地預測,引發並操控這些反應的過程。”

“所以,我不存在您所說的依賴。我依賴的是游戲本身,是觀察與操控這個過程。至於這個過程產生的是愛還是恨,那只是游戲的一部分。”

最後,帕裏斯通給出了致命一擊,直指匿名者邏輯的核心脆弱點。

“因此,您那個精妙的悖論,從根基上就錯了。它建立在我必須在意幸福與否這個錯誤的前提下。而事實是——我根本不在乎我是否幸福。”

“幸福、痛苦、愛、恨這些不過是庸人用以自我描述和束縛的粗糙標簽。我的快感,來源於一個更高維度的領域:理解的快感、預測的快感、操控的快感,以及欣賞像您這樣自以為理解了我的聰明人,最終發現自己仍然誤判時,所流露出的那種錯愕表情的快感。”

“您試圖用幸福的枷鎖來禁錮我,卻不知道,我早已將自己從這些世俗的定義中解放了出來。您現在還認為,您的分析,觸碰到我的真實了嗎?”

帕裏斯通說完,好整以暇地靠在沙發上,重新恢覆了那種掌控一切的姿態。他的反駁,並非在匿名者的邏輯迷宮中尋找出口,而是直接拆毀了迷宮賴以建立的地基。

電話並沒有如帕裏斯通預料的那樣保持沈默。就在他以為自己已經成功扭轉局面,重新定義了游戲之時,那個經過處理的冰冷的聲音再次通過揚聲器響起。

“解放?不在乎?多麽漂亮的修辭,副會長先生。它幾乎就要說服我了,如果不是因為一個微不足道卻無法抹去的事實的話。”

匿名者的聲音頓了頓,仿佛在翻閱一份無形的檔案,然後念出了那個致命的證據:

“尼特羅會長去世後,您眼中凝聚的並非淚水嗎?並且,您親口說過——‘我還想和會長多玩一會兒’。”

這句話如同一聲驚雷,在房間裏炸響。金的目光瞬間銳利如刀,猛地射向帕裏斯通。

“讓我們來解構一下這個行為,用您最喜歡的超越世俗情感的視角。”匿名者的語氣仿佛一個最苛刻的評論家。

“眼淚,副會長。那是人體最原始的生理反應之一,它通常與深刻的情感波動直接相連——極度的悲傷、遺憾、喜悅,或者……失去。一個純粹的超然的玩家,一個不在乎內在感受的精神變態會流下眼淚嗎?他會因為一個玩具的損壞而生理性地落淚嗎?”

“還有那句話——‘還想多玩一會兒’。這真是充滿了超然物外和不在乎的表述啊。這句話裏透露出的,難道不是一種未盡興的遺憾?一種對互動被迫中止的不滿?一種渴望延續某種獨特聯系的近乎眷戀的情緒嗎?”

“您看,您的身體和您無意識的語言,背叛了您精心構建的邏輯堡壘,它們證明了,至少在面對尼特羅會長這個獨一無二的存在時,您並非您所宣稱的毫無感情的觀察者。您投入了游戲,您享受了與他的博弈,並且,在他離開時,您感到了真實的失落。”

“這份失落,這份遺憾,恰恰證明了您與尼特羅會長之間,存在著一份超越了簡單利用的、深刻的聯結。這份聯結,讓您體會到了玩的樂趣,也讓您在失去時,體會到了痛苦。而這,正是我所指的,愛的變體——一種極致的欣賞、認同與精神上的依賴。”

“您可以繼續宣稱您不在乎幸福,不在乎恨。但您無法解釋那泛起的淚水。它像一顆釘子,將您牢牢地釘在了人性的十字架上。它證明了,您帕裏斯通·希爾,依然是一個會被失去所觸動的人。您對尼特羅會長的感情,或許是扭曲的非常態的,但它絕非您所描述的那樣冰冷。”

“所以,回到最初的問題:您那套以恨為食的哲學,是否正是為了掩蓋和否認這種會讓您顯得脆弱的聯結?否認您其實和所有人一樣,會因失去重要的玩伴而感到痛苦?否認您其實需要他?”

“您築起的高墻或許能阻擋一切外部分析,但您從內部流出的眼淚,已經讓它不攻自破。”

“承認吧,副會長,您賴以生存並引以為傲的恨的哲學,其最深層的根源,或許正是對於愛所帶來的幸福一種極致扭曲的,您無法坦然面對與接受的深度依賴。”

電話在匿名者話音落下的瞬間被掛斷,忙音在死寂的房間裏空洞地回響,仿佛敲打在靈魂上的餘震。

金和帕裏斯通相對無言,空氣中彌漫著一種幾乎能凍結思維的凝重。匿名者不僅成功撼動了帕裏斯通的存在根基,也徹底推翻了金先前試圖定義的游戲性質。

金率先打破了這令人窒息的沈默,他的語氣中再無平日的慵懶與不耐,而是充滿了久違的、屬於頂尖獵人的銳利與警覺,甚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迫:“事情變得非常麻煩了,帕裏斯通。”

帕裏斯通臉上那副慣常的、仿佛永恒不變的玩味笑容早已消失無蹤,他緩緩點頭,聲音低沈而沙啞:“是的,金先生。” 他清楚地感受到,自己剛剛經歷了一場針對靈魂核心的、釜底抽薪式的地震。

金猛地站起身,煩躁地在房間裏快速踱步,仿佛被困的猛獸:“這早就超出了普通智力交鋒的範疇!他是在一層層地剝開你的邏輯外殼,甚至引導你進行自我解構!這比任何直接的武力攻擊都要危險得多!” 他驟然停下腳步,目光如炬地盯住帕裏斯通,“你難道沒發現嗎?你已經開始認真思考自己是不是一個為了維持幸福而不得不扮演變態的表演藝術家了!這種問題,在那個匿名者出現之前,對你而言根本是無稽之談!你的內核,正在被他從內部撬動!”

帕裏斯通坦然地承認了這個殘酷的事實,聲音低沈:“他確實做到了我此前認為絕無可能的事情——讓我開始懷疑自身一切行為的底層動機。這不再是博弈,而是一種認知層面的深度滲透。而最可怕的是,我們至今仍不知道他是誰,身在何處,其真正的目的究竟是什麽。”

這個認知帶來了深入骨髓的寒意。

金壓低了聲音,如同在陳述一個足以改變局勢的可怕發現:“而且,時機。他為什麽不偏不倚,恰恰在我們即將前往暗黑大陸的這個關鍵節點上介入?這真的只是巧合嗎?”

金的話音剛落,一個更冰冷、更清晰的念頭如同閃電般劈中了他的思緒,讓他瞬間明白了匿名者那個看似多餘舉動的深意——他為什麽要通過我的手機來找帕裏斯通?

這個疑問一旦浮現,答案幾乎昭然若揭。匿名者當然有能力直接聯系帕裏斯通,這毋庸置疑。但他偏偏選擇了金·富力士作為中間人,這個行為本身就是一個精心設計的策略!

第一,這是強制性的入場券。通過金來中轉,匿名者就確保了自己這場針對帕裏斯通的心理剖析,金的在場不僅僅是物理上的,更是思維和情感上的。金從一個潛在的旁觀者,被強行拉入了這場對話的漩渦中心,成為了事實上的參與者與見證者。他聽到了全過程,無法再置身事外。

第二,這是最有效的信任綁架。匿名者深知帕裏斯通與金之間覆雜的關系——相互忌憚、相互試探,又在一定程度上了解對方的層次。由金來轉接這個電話,無形中為匿名者的話增加了一層詭異的可信度或者說重要性。它會促使帕裏斯通思考:為什麽金會願意轉接?這個匿名者與金又是什麽關系?這種不確定性本身就是一種壓力。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這是為了制造共同威脅。匿名者完美地預判了結果。當帕裏斯通的核心被動搖後,他絕不會獨自消化這個沖擊,而現場最佳合作的對象就是金。這場對話的餘波會不可避免地席卷金,迫使金必須對此事做出反應和評估。匿名者根本不需要直接對金做什麽,他只需要通過對帕裏斯通實施這場“心理手術”,就自然地將金也拖入了由此產生的混亂和危機感之中。他現在不僅是見證者,更是被波及者,必須和帕裏斯通一起面對這個匿名者帶來的未知風險。

他不僅僅是在解構帕裏斯通,他是在用一個帕裏斯通,同時牽制住我們兩個人! 這個明悟讓一絲寒意順著金的脊椎爬升。匿名者的目標從一開始就可能不是單一的,他是在下一盤更大的棋。

金猛地擡起頭,目光銳利地看向帕裏斯通,他決定將這個發現說出來,這將成為他們臨時聯盟最牢固的粘合劑。“帕裏斯通,我想通了另一件事,”他的聲音異常冷靜,“他為什麽非要通過我來找你?”

帕裏斯通眼神微動,立刻意識到了金話中的含義,他輕輕“哦?”了一聲,示意金繼續。

“他完全可以繞過我,直接與你對話。但他沒有,”金一字一頓地說,“他選擇了我,作為這場表演的報幕員。這意味著,他從一開始,就沒打算只針對你一個人。他把我算進去了,他需要我來見證你的動搖,同時也確保我無法袖手旁觀。他讓我們兩個人,同時暴露在他的威脅之下,並且意識到我們已經被綁在了一起。”

帕裏斯通聽完,臉上那冰冷的笑容反而加深了,那是一種遇到極高明對手時的興奮與凝重交織的表情。“原來如此,一舉兩得,或者說,一石二鳥。他不僅拆解了我的堡壘,還順手為我們套上了合作的枷鎖。真是漂亮的陽謀。”

帕裏斯通看向金,眼中閃爍著計算的光芒:“那麽,金先生,現在看來,我們不僅目標一致,連處境也完全同步了。這位匿名的朋友,是給我們兩個人共同下的戰書。”

金的臉色也徹底沈了下來,他重重地“嗯”了一聲。“所以,別再說什麽游戲了。這家夥,是把我們倆都當成了必須解決的問題。”

帕裏斯通接口道,語氣森然,眼中閃爍著冰冷的光芒:“他的目的,絕不可能像他表現出來的那般單純。暗黑大陸,代表著絕對的未知、極致的危險、以及足以顛覆現有世界格局的力量與秘密。在這種時候,一個潛藏在最深暗處,對我們了如指掌,並且具備輕易影響甚至重塑我們心智能力的觀察者。其潛在的威脅等級,已經不亞於暗黑大陸本身的任何已知風險。”

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瞬間達成了共識:這個匿名者,已經升級為必須被盡快定位,嚴格評估,並在必要時加以控制的最高優先級威脅。

帕裏斯通立刻在腦中飛速回溯當時的情景——尼特羅會長去世後,他確實流露過真情。關鍵在於,他回憶起自己對著綺多·約克夏時,確實有過這樣的瞬間。但這個細節極為私密,匿名者如何得知?

“必須不惜一切代價,打破這種極端的信息不對稱,”帕裏斯通總結道,眼中閃爍著冰冷而決絕的光芒,如同進入狩獵狀態的毒蛇,“他始終隱藏在暗處,這本就是他最大的優勢。我們的一切反應,所有因他而產生的思緒變化,都可能在他的觀測與計算之中。”

金的目光變得無比銳利和堅定,仿佛回到了探索未知遺跡時的全神貫註狀態:“動用所有能動用的資源。獵人協會明面與暗地的網絡、你私人經營的情報系統、比楊德團隊授權範圍內的一切力量。甚至,我可以動用我的一些鮮為人知的特殊渠道。我們必須在他可能采取下一步實質性行動之前,把他從黑暗裏徹底揪出來。”

帕裏斯通的臉上,浮現出一個毫無暖意的冰冷至極的笑容:“這正是我所想的。是時候讓這位一直躲在幕後的匿名的朋友親身體驗一下,當獵人協會的副會長與世界頂尖的五大念能力者之一真正認真起來,決心終結一場游戲時,所能動員的力量與掀起的風暴。”

帕裏斯通微微前傾身體,與金的目光再次於空中牢牢鎖定彼此。此刻,那裏面不再有往日的戲謔、試探與對抗,只剩下面對共同且極度危險的敵人時所形成的凝重聯盟。

在踏足那片危機四伏、吞噬一切的暗黑大陸之前,他們必須首先清除掉這個潛伏在“後方”的,更加詭異難測、直指人心的巨大隱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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