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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方知我是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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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方知我是我

“姐……姐姐!?”

糜稽被突然出現在自己房間裏的緹爾妲結結實實地嚇了一跳,聲音都變了調。他大腦飛速運轉,瘋狂回想自己最近是否做了什麽出格的事,惹到了這位家裏最不能惹的存在。

緹爾妲那雙通常如冰川般淡漠的湛藍色眼眸,此刻竟罕見地籠罩著一層肉眼可見的茫然,這比她不帶感情的眼神更讓糜稽感到不安。

“糜稽,這是最新款的頂配電腦,還有市面上所有新發售的熱門游戲,以及這個系列的全套手辦。”緹爾妲平靜地陳述,仿佛在匯報任務,“我不清楚你的具體偏好,所以讓塞爾特按銷量榜單都采購了。”

糜稽這才註意到,自己那臺老舊的電腦已被嶄新的旗艦機型取代,旁邊還多了一個熠熠生輝的展示櫃,裏面塞滿了令他垂涎已久的游戲光盤和精致手辦。

然而,預想中的狂喜並未出現。糜稽的表情瞬間僵硬,視線在緹爾妲和那堆“夢想”之間來回掃視,後背滲出一層冷汗。他艱難地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聲音發顫:

“姐、姐姐……我……我是不是得了什麽絕癥了?”這是糜稽的想象力能勾勒出的、最“合理”的解釋。否則,這位人形天災般的姐姐,為何會突然對他施以如此不符合常理的恩賜?

“根據你的體檢報告,雖然體脂率超標,但並無任何危及生命的器質性病變,”緹爾妲微微蹙眉,似乎無法理解弟弟這個突兀的問題,“你喜歡這些,所以我買來給你。”

“哦……哦!謝謝姐姐!”糜稽結結巴巴地道謝,大腦幾乎停止運轉。這份突如其來的、不符合緹爾妲一貫行為模式的關懷,像一顆投入平靜水面的石子,激起的不是漣漪,而是驚濤駭浪。他的直覺在瘋狂報警:這絕對有問題!太反常了!

“嗯。”緹爾妲的目光並未從糜稽身上移開,反而更加專註地審視著他,仿佛想從他肥肉顫抖的臉上解讀出某種密碼。這種被天敵盯上的感覺讓糜稽如坐針氈,渾身不自在。

“糜稽,”緹爾妲突然發問,語氣依舊平穩,卻帶著一絲不容回避的探究,“你會不會覺得,我不應該為你著想?”

這句話如同驚雷在糜稽耳邊炸響。

“怎麽可能!”糜稽幾乎是尖叫著反駁,聲音因恐懼而拔高,“姐姐你關心我,我高興還來不及!這臺電腦的性能我做夢都想要,這些游戲和手辦我、我激動得都不知道該先玩哪個!姐姐你送給我,我、我開心得不得了!真的!”他語無倫次,只求盡快打消姐姐這可怕的疑慮。

伊爾迷那激烈的話語——“你不用顧慮我的心情!更不用為我考慮!”——此刻在緹爾妲的耳邊無比清晰地回響。

緹爾妲沈默地凝視了他良久,那目光仿佛能穿透靈魂,最終才點了點頭:“嗯,我知道了。”

然而,就在糜稽以為危機解除,剛想松口氣時,緹爾妲的下一句話直接讓他雙腿一軟,差點癱倒在地。

“糜稽,你會想殺死我嗎?”

“沒有!絕對沒有!不可能有!”糜稽嚇得魂飛魄散,聲音抖得像風中落葉,“姐姐!你到底怎麽了?你別嚇我啊!”他此刻無比確信,比起那個被關起來的亞路嘉,家人們更應該關註的是這位站在人類巔峰的姐姐的精神狀態!這太不對勁了!

“糜稽,我只是問問,只是需要確認一件事,”緹爾妲的手無意識地按上自己的胸口,感受著那平穩如常的心跳,眼中閃過一絲極淡的、連她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掙紮,“我先走了,糜稽。”

緹爾妲離開後,糜稽像一灘爛泥般從椅子上滑落,癱坐在地,渾身被冷汗浸透,仿佛剛從水裏撈出來。

緹爾妲走在長廊上,室外明媚的陽光透過高窗灑落,卻無法驅散她心頭的迷霧。與糜稽的互動,反而讓她更加清晰地認知到——伊爾迷,是特殊的。

這使得她心情更加沈重了。

她需要進一步確認。

於是,她走向了下一個目的地——奇犽的訓練游樂場。

“我來看看奇犽。”緹爾妲對守候在一旁的管家說道。管家雖感意外,但仍立刻恭敬行禮,為她讓路。

沙坑裏,年幼的奇犽正專註地用鏟子堆砌著沙堡,身旁散落著玩具車和恐龍模型。滑梯靜靜地立在一旁,構成一幅揍敵客家中罕見的、帶著些許童真的畫面。

緹爾妲的童年從未有過這樣歡樂的時光。在奇犽這個年紀,她的雙手早已習慣了心臟搏動的觸感與血液的溫熱,在日覆一日嚴酷到極致的訓練中,將殺人的技藝打磨成本能。

緹爾妲一步步走近,一米九的身高和天生的冷峻氣場帶來了無形的壓迫感。

“……姐姐?”奇犽擡起頭,楞住了,下意識地往後縮了縮。他對這位長姐的印象僅限於家族聚餐時的見面,那塊仿佛永遠捂不熱的冰,讓他本能地想要遠離。

緹爾妲蹲下身,試圖與奇犽平視,但這個動作反而讓她的逼近感更強了。

“奇犽,我沒有傷害過你對吧,為何你在抗拒我?”緹爾妲直接問道。

“姐姐……有什麽事嗎?”奇犽不自在地別過臉,回避了問題。沒有理由,就是那種不舒服的感覺,如同面對伊爾迷大哥時一樣,讓他本能想要逃離。

“父親讓我不要插手你的成長,”緹爾妲平靜地陳述,目光卻銳利如刀,“而我,也未曾堅持。我原以為這只是遵循家族決策,但現在看來,並非如此。”

話音未落,她突然出手!快如閃電!奇犽甚至來不及反應,就被一股無形的力量徹底壓制,動彈不得。緊接著,他感到後頸一涼,一股微不可察的異物感被瞬間抽離——那是伊爾迷植入他大腦的念針!

念針離體的剎那,奇犽的眼神驟然劇變!被封鎖的記憶與情感如洪水般湧出,化作了驚恐與熊熊燃燒的憤怒。

“你們把亞路嘉關到哪裏去了?!”奇犽嘶聲質問,盡管身體被強大的念壓死死束縛,眼神卻充滿了不屈的對立,“為什麽我現在才想起來?!你們對他做了什麽?!”

“奇犽,亞路嘉身上所寄宿的,是無法理解、不可控的禁忌力量。對其進行隔離,是經過風險評估後,最必要的風險管理措施,”緹爾妲認真地解釋,如同在陳述物理定律,“如果擁有這種未知力量的是我,我會主動申請並接受最高級別的監管,以避免對家族構成潛在威脅。”

“監管?關押?!”奇犽精準地捕捉到關鍵詞,怒火更熾,“憑什麽?!亞路嘉他從來就沒想過傷害任何人!他只想和我在一起!”

“奇犽,風險的存在與主觀意願無關。強求的規則與代價何時會以何種形式降臨,是當前技術無法預測的變量。”緹爾妲依舊試圖用邏輯說服他。

但奇犽根本聽不進去。他奮力掙紮著,那雙明亮的貓眼裏充滿了被剝奪至親的痛苦與倔強。

緹爾妲凝視著這雙燃燒著純粹火焰的眼睛,腦海中卻不由自主地浮現出另一雙眼睛——那雙陰沈、粘稠、仿佛深不見底的黑潭,承載著覆雜到極致的痛苦、執念與……某種扭曲的渴望。

伊爾迷的眼睛。

就在這個對比的瞬間,緹爾妲清晰地感覺到,自己的心臟,突兀地快跳了一拍。

一種冰冷的明悟湧上心頭。

緹爾妲轉向身旁靜候的直屬管家,平靜地吩咐,聲音裏聽不出任何波瀾:

“塞爾特,去請伊爾迷過來。告訴他,奇犽需要重新進行行為矯正。”

“遵命,大小姐。”

“矯正?!什麽矯正?!”奇犽驚恐地大喊,雖然不懂念能力,但他本能地意識到,這意味他將再次失去關於弟弟的記憶。他更加拼命地掙紮,但在緹爾妲絕對的力量面前,一切反抗都是徒勞。

緹爾妲靜靜地站在那裏,看著奇犽那雙充滿了純粹敵意和抗拒的眼睛,心中那個關於特殊性的猜想,終於得到了最終的、殘酷的確認。

伊爾迷於自己而言,是獨一無二的。

他的痛苦,他的執念,他所有激烈而扭曲的情感……都能在她那片空洞的、近乎絕對零度的內心世界裏,激起清晰的回響。他需要她的存在作為痛苦的坐標,而她……竟也在無意識中,需要他提供的這份強烈到足以穿透她情感屏障的“反饋”。

所以,自己一直無意識地給予了伊爾迷遠超常人的關註與在意?那些對他殺意的縱容、對他偏執言論的傾聽、甚至是他每一次情緒波動在自己心中激起的、微不可察的漣漪,難道都不是出於長姐的責任或單純的觀察,而是某種被吸引?

所以,自己並非被動承受,而是在潛意識裏,需要並縱容著這份獨特的、激烈的連接?像一塊幹燥的海綿,無意識地汲取著他釋放出的、哪怕是帶有劇毒的情感汁液?緹爾妲回想起自己面對他殺意時的平靜接受,那真的只是基於實力的自信嗎?還是說,在那平靜之下,隱藏著一種連自己都未曾察覺的、對這份強烈連接的依賴?

那個自己絕對試圖規避的、只能相殺的結局,居然並非伊爾迷單方面的強加。這個念頭讓緹爾妲感到一種近乎窒息的沈重。她一直以為那條路是伊爾迷偏執地鋪就,她只是被迫行走其上。可現在,她發現自己或許也是這條路的共謀者。她無意識的縱容和需要,才使得結局非得如此不可。

緹爾妲下意識地攥緊了垂在身側的手那總是挺得筆直的脊背,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仿佛承受著無形的重量。湛藍色的眼眸中,冰川般的平靜被打破,各種情緒如同破碎的浮冰般激烈碰撞——困惑、掙紮、不願承認。

緹爾妲深深地、極其緩慢地吸了一口氣,當她再次擡眼時,眼中的混亂已然平息,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混合著疲憊與極致冷靜的清明。

原來,這張相殺的入場券,她早已在無知無覺中,握在了手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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