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人的本質

電腦屏幕上，游戲角色因長時間無人操作，已被兇殘的BOSS擊殺，化作一縷黯淡的光，縮回了遙遠的存檔點。房間裏只剩下顯示器散發出的微弱光芒。

伊爾迷悄無聲息地關上房門，室內的光線頓時更加昏暗。他精致卻蒼白的臉龐在陰影中顯得格外分明，那雙漆黑的眼眸中看不出任何情緒，卻自帶一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他緩步走近，幾乎沒有發出任何聲響。

一根細長的念針不知何時已經沒入糜稽的頭頂，在昏暗的光線下泛著冷冽的微光。糜稽的眼神變得空洞而呆滯，仿佛失去了自我意識，成了一具等待指令的木偶。

“我有些問題需要你如實回答。”伊爾迷用一種近乎學術探討般的平靜口吻說道，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裏顯得格外清晰。

他選擇這種方式並非出於惡意，只是這的確效率最高。以糜稽的資質，根本不可能像緹爾妲那樣瞬間察覺異常並掙脫控制，因此伊爾迷無需擔心他會反抗或說謊。況且，他使用的念針只是強制對方說實話，考慮到是家人，他特意選擇了不會造成永久性傷害的型號。

“糜稽，我很好奇，”伊爾迷微微偏頭，語氣平穩得像在陳述一個客觀事實，“為什麽你從未對緹爾妲產生過負面情緒？拋開你的資質不談，你其實並不愚蠢甚至可以說有些小聰明。應該能看出她的關心是建立在絕對強大的基礎上的。她只是按照自己理解的方式扮演一個好姐姐的角色，難道你不會感到不適嗎？”

“這不是一件好事嗎？”糜稽在念針的作用下脫口而出，聲音裏帶著一種不同往常的坦誠。

伊爾迷輕輕挑眉，示意他繼續說下去。

“姐姐從來不會真正理解我，她只是按照自己的邏輯來表達關心，”糜稽的臉上浮現出一個近乎幸福的微笑，“但這反而讓我感到輕松。因為她從不苛求我必須達到什麽標準，在她看來，無論我怎麽努力都不可能趕上她，所以她完全不會對我的懈怠感到失望。”

“正是這種本質上的‘不關心’，讓我能夠安心地享受自己的時間，打打游戲，做點喜歡的事。如果她真的像父母那樣嚴格督促我，我反而會承受巨大的壓力。”

“而且姐姐心思單純，只要認真向她提出請求，她一般都會答應。既然如此，我為什麽還要糾結她是否真正理解我呢？現實是，她給了我最大程度的縱容，讓我過上了舒適的生活，對此我已經很滿足了。”

伊爾迷發出一聲幾不可聞的輕笑，看向糜稽的眼神中多了幾分難以掩飾的輕蔑和惱怒。從功利的角度來看，糜稽的選擇確實是最優解。緹爾妲在某種程度上確實是個好姐姐，她不會強加自己的意志於人，又會盡力庇護家人。

糜稽都能想到，伊爾迷想不到這一點嗎？

但伊爾迷絕不容許有人敢如此理所當然地將他視若無物，通過自我安慰，示弱於人才能達成的操控，他自己都會覺得作嘔。

呵呵，又是這樣！她無需任何算計，僅憑其純粹強大的本質，就能自然而然地輻射著她的影響力。這種無意識的、居高臨下的姿態，碰觸到了伊爾迷那比常人更扭曲、也更強烈的自尊心核心。

“既然你這麽想，”伊爾迷換了個問題，聲音依然平靜無波，“為什麽還要刻苦鉆研電腦技術？按照你的邏輯，不是應該安心享受姐姐的庇護嗎？”

“絕對不行！”糜稽的情緒突然激動起來，“姐姐可以說那種話，是因為她擁有無人能及的天賦。但我不能真的相信這種話！”

“如果我徹底放棄努力，父母會對我徹底失望，管家和仆人們也會在背後嘲笑我。他們可能不會明說，但我能感覺到那種輕視的目光。”

“我必須證明自己有價值，哪怕只是一點點……”

在這一刻，伊爾迷的嘴角突然勾起一絲冰冷而了然的弧度。如同解開了一道覆雜的謎題，一種徹骨的洞察讓他幾乎要笑出聲來。他清晰地看到，這個家族裏，或許從來沒有人以純粹的方式愛過緹爾妲——那個他們口中千年一遇的天才。這個結論讓伊爾迷感到一種冰冷的趣味。家族中的每一個人，都以緹爾妲的“強大”為中心，構建了各自不同的、卻無一例外摻雜了其他目的的“愛”。他們愛的是她的天賦，她的價值，她帶來的好處，或是她作為“家人”這個概念的一部分，卻唯獨沒有人去愛那個——僅僅因為她是緹爾妲，而愛著她那獨特、純粹，甚至有些駭人本質的靈魂。

而緹爾妲在這種情形下仍然心甘情願地留在揍敵客，她究竟是……？

這個念頭如同最甜美的毒藥，讓伊爾迷的思維前所未有地活躍起來，一種帶著黑暗趣味的揣測在他心中瘋狂滋生。

或許，她根本無需這種“純粹的愛”。又或者，揍敵客家族對她而言，並非情感的歸宿，而是最適合自己巢穴的本能選擇。再黑暗一點想……也許她並非毫無察覺，而是沈溺於這種巨大的“誤解”本身。

或許緹爾妲的本質遠比他想象的更非人，更……扭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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